第53章

赵构的怒气险些将垂拱殿烧着。

群臣听着耳边动静,不知官家为何忽然之间性情大变,个个讳莫如深,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邓肃、陈东。

满朝鸦雀无声, 只有一个个低垂的黑色脑袋。

看着满堂臣子这副样子,再与记忆一对比,赵构的怒气更重,却不敢当真将群臣全部散去。

要是那样,他不就成了一个空架子。

只是,随时会被人取代的惶恐,始终笼罩在他心头,让他心里寻找林灵素,将赵令安收了的念头越发执着,也越发坚定。

对,一定要找到元妙先生,等找到元妙先生,就可以将赵令安那个妖孽收走!他的皇位就能牢牢坐着了! !

“找!给我赶紧找到元妙先生!”

赵构并不清楚,自己在朝堂上的模样已经近乎疯癫,令群臣心里打颤。

除去陈东等人遭了殃,赵令安在京城的产业,诸如娱。乐。城与书铺,全部都被封掉,相关的人全数流放到岭南,就连李清照都受了牵连,要被逐出京城,往淮南去。

赵明诚唉声叹气。

不过他倒是没有把话说得很难听,作为一个从小接受良好教育, 还极其热爱金石的世家子弟,他嘴上还是很能饶人的。

只不过李清照不爱忍气,头一回与跟自己十分投机的丈夫有左:“你这是做什么,觉得神乐帝姬连累了我们,还是后悔让我接触神乐帝姬?”

赵明诚怔愣:“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如果没有,官人还是甭要叹气的好,要不然得让旁人误以为,我们对圣旨有何不满之处。”

李清照说这句话时,看着的是宣旨太监。

康王即位以后,她入宫找朱琏和神乐帝姬的机会比从前更多,宫中大小人员,哪个没见过。

为了能勾搭上备受帝宠的神乐帝姬,他们这群人当初可没少给她这个“帝姬夫子”暗中送好,只是她深知神乐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但是极其有自己的主意,没有接受。

如今,数倒猢狲没有散,倒是有一群不知哪里来的红屁股猴子在挖树根。

赵构赶他们的圣旨下得快,几乎是一夜之间,东京城直接就变了天,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

京城的百姓一觉起来,只觉得刚刚晴朗的天,又重新蒙上阴影。

没了陈东和邓肃的领导,他们短暂做了一阵盲头苍蝇,四处乱撞,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W

很快,就有别的太学学子站出来,领着老百姓前往宫门前,继续跪,天天跪。

他们就不信,官家能将所有的太学学子都赶出东京城去!

一个带头的被抓了,那就第二个顶上,第二个被抓了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从前受过书铺恩惠的寒门子弟,没有几个退避背后,他们感念一笔一墨之恩,为此不惜赌上自己的仕途。

横竖——

按照官家新改回去的政令,他们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也几乎不可能!

此举既是救神乐帝姬,更是在救他们自己。

帝姬说得对,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倘若连他们本身都不愿意伸出手,谁还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没有!

绝对没有了!

“草民李丰,恳请官家释放帝姬无罪之过!”

“草民王大头,请官家释放帝姬,帝姬无罪啊!”

“草民周策,恳请官家释放帝姬!”

“请官家释放帝姬!!”

……

东京城此言,萦绕三日,数万百姓跪在宫门、御街,驱逐不散,喊得声嘶力竭。

兔兔在大宗正寺都收到了呐喊的声音。

“宿主!你听——”系统激动,“万民为你鸣冤!”

赵令安听着耳边混杂的各种动静,看着切开的好几个屏幕,眼神不动。

她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一直都在全神贯注盯着全部动静,但是就是不说话,也不要求任何事情。

听到系统这句话,她也就是眉睫颤动一下,眼眶蓦然红上一圈,可还是没有说话。

兔兔惆怅:“宿主,距离下次召唤还要冷却十天,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不吃不喝,只在血气值往下掉的时候,补那么一点,让自己不死就算了。”

她还是一具凡胎□□,会冷会热,会渴会饿,还会疼痛和难受的啊!

以前一个点都不舍得用,现在倒是不把点数当回事儿。

“吃东西会影响我思考。”赵令安第二次回应它,“赵构接手,出了不少乱子,我要思考对策。”

这些对策,她不可能像老祖宗一样,信手拈来就能处理干净,所以她只能专注思考,当一个人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将这件事情刻入神经里,哪怕暂时思考不出答案,但只要碰到对应的场景,就能够自动进行触发连接,触类旁通。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再回应系统,只听外界动静,等待冷却的半个月过去。

半个月……

也就够赵构将政令重新颠覆,按照自己的法子重新整理,他是受了刺激,有点儿疯癫,但好歹不是傻子,没有将韩世忠他们一干人员都处理掉。

如今三路武将都拿着虎符,握着实权,要是掉头协助金兵反了,那大宋就当真直接没了。

赵令安能从史书上得知他们的忠心,可赵构却是不放心的,并不敢轻举妄动,想要像太祖当年一样,搞一出杯酒释兵权,用怀柔政策,不要强来。

而且,他还准备了良田与银子,让召回来的将士可以获得实际的好处。

也鼓励朝堂上下举荐人才等等。

除了与赵令安相关的事情,会让他不顾理智全盘反对以外,其他事情似乎处理得不算太糟糕,只是与前两个月相比,还是有些退步。

朝臣在心里嘀咕,不敢明面上说。

梁红玉递上虎符时,眼眶里面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她不是不舍得兵权,而是不舍得她的娘子军,不舍得她和帝姬辛苦这么几个月,才见着的那点改变。

梁父和梁兄一直给她使眼色,生怕她当场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等虎符上交,他们就迫不及待请命回到自己的地方待命。

不过赵构不信任他们,除了宗泽老将军还留在磁州坚守以外,梁红玉和韩世忠被赶去西北抵抗夏军,岳飞则被派去淮南一带,处理暴动的流匪。

至于刘锜,则是被他赶往蜀地一带。

赵令安手下的几位将军,没有多少能够留在大宋北大门继续防守,更不用说是留在京城。

大宗正寺的小吏并不知道赵令安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在值房说得肆无忌惮,语气很是唏嘘。

“没想到,帝姬这一脉居然倒得那么快,我还以为,帝姬能成为第二个太平公主呢。”

按照当初官家对她的宠爱,那可不妥妥的要将赵家的江山交到她手中呐。

更不用说,官家名下,全是小帝姬,根本没有带把的,不传位帝姬,恐怕就只能传给自己的兄弟了。

“欸——”小吏长长叹气,“听闻淮南一带暴动的全是先前遭灾的难民,也不清楚他们怎么在这种关头触官家霉头。” W

真是想不开。

当值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是闲聊,也没什么目的,一会儿就扯到了歌伎李师师身上,说对方的歌喉如何如何美妙。

兔兔偷偷看自家宿主,宿主还是没有别的动静,只是偶尔伸腿,防止自己静脉曲张。

唉——

任务不易,系统叹气。

经受不住数万百姓请命的赵构,最终还是让赵令安回到宫中,着侍卫司的人严加看守,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如此,百姓才算散了。

赵构咬牙,摔了满地的瓷器:“他们这是威胁朕!”

康履和蓝珪都垂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不吭声。康履眉头蹙起,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对方令自己惊惧的威严少了,那种让他感到厌恶又不得不巴结的心绪占了上风;蓝珪想的比较直接,就是觉得官家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虽说帝王总是喜怒无常,不好让人琢磨心思,可这已经不是喜怒的问题,而是有点儿……阴险。

两人心中各自惴惴。

没多久,就连金兵都清楚了东京城发生的事情。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等几位大将,都在商议要不要再一次攻取东京城。

毕竟,除了宗泽以外,其他难搞的将士,全部都被赵构替他们赶走了,剩下那几个诸如刘延庆和刘光世,他们傲慢地不放在眼里。

“就那叫刘光世的宋将,我们第一次联手攻辽时,宋军便是令他策应,可他还没跑到战场,就被吓破了胆儿,直接带兵掉头往回走。”

如此将士,他们有什么可怕的? !

打!

宋君既然给了他们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攻打也太不给面子了。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对视一眼,都同意了要南下攻取东京城的事情。

金兵内部,高层的几乎都是当家兄弟,商议事情利落爽快,晚上刚敲定,第二日就点兵,直接分了两路南下。

这一次,完颜宗翰从河东东路进发,完颜宗望则是从河西路牵制宗泽的大军,让先锋军完颜希尹如刀锋破竹,直驱南下,兵临城下。

李纲已经第二次被贬,正在去往淮南的路上,就算他会遁地,也赶不回来。

赵构没能找到林灵素,倒是找到了另外一个假装道士的无赖郭京,让那郭京行巫蛊之术,最好能让赵令安在宫中直接暴病而亡。

如此,他便没了烦忧,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会来人将他的身体占据,而他却毫无办法。

金兵兵临城下,他顾不得赵令安的事情,让对方先想办法设坛召唤天兵天将,让天兵天将救救他们。

于是,金兵围城的第三天,郭京便借口自己已经让天兵附身宋军,让赵构放心,如今只要打开城门,就能让宋军身负六甲,将金人赶出东京。

病急乱投医的赵构,重现了宋钦宗启用郭京的可笑一幕,将宣化门防守主动撤销,令金兵逮住口子,一下撕扯烂,汹涌灌入东京城中。

那一日,赵令安在寝殿都能听到金兵的喊杀声。

而召唤的冷却时间还在倒数24:19:14中,她又被侍卫司的人看守住,无法逃脱。

等砍杀声喊到门前,破门声响起,她还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屏幕上的血流成河。

破门而入的金兵是完颜希尹,他便是专门抓赵令安而来。

瞧见小娘子脸色苍白,唇瓣干裂,一身端正宫装坐着时,他眸中闪过疑惑。

“我快死了。”赵令安对他一笑,“完颜将军这是特意来送我一程么?”

呼呼——

带着血腥气息的晚风将屋内薄纱吹起,小娘子单薄的身形缓缓站起,向他走来。

脚步虚浮,却并不踉跄。

他恍然瞧见了一个帝国最后的尊严一般,生出一种令他胆寒的惊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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