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狂风猛吹。

天色骤然暗下来, 林间枝叶张牙舞爪,互相拍打,好像一群妖魔鬼怪互殴。

赵令安的神色太诡异, 令金兵背后生寒, 手臂上的寒毛也一根根立起来。

他的脚步踉跄两句,叫旁边的小兵卒过来守着人,自己忙不叠跑去禀告完颜希尹。

此时的完颜希尹正站在营帐前, 打量骤然大变的天色,眉头紧紧蹙起来思索。

他学过中原的文字,也知道一些天文知识,现在生起来的异象,预兆着将会有一场大风雨,或者遮天蔽日的情形,他心中已有预示。

然而。

知道是一回事儿,亲眼看见,还要听着亲兵回禀,赵令安预兆比他还要早,说着霍乱人心的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胡言什么!”

哪怕知道对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话,但是对方乱了阵脚的样子, 很容易就会引起军营里面的异变。

带兵的将士,不仅要会打仗,更重要的还是得稳定人心,要是人心不稳,这盘仗就先输了一半。

他之所以能坐稳今日的位置, 也跟他的临危不惧很有关系。

被踹了一脚的亲兵翻了个跟头,但是却不敢抱怨。他已经有些清醒, 知道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这一脚是活该。

他赶紧爬起来,跪在完颜希尹面前,心绪也在对方淡定的情绪中,渐渐稳定下来。

“将军,那我们……”

要是真的出现天狗,军营必定人心会乱。

完颜希尹定神:“传令下去,宋帝昏庸引起天罚,真神派来天狗吞日,还请我大金将士,莫要惊慌,真神不会降罪我等,只要耐心看好戏就行。”

“是!”

十数亲卫全部散开,前去将消息传遍整个营帐。

听闻消息的朱棣,很是欣赏对方的临危不惧:“好小子,居然应对这么快!”

不错。

赵令安:“……”

父皇,您到底哪边的。

这种时候,夸将他们台子拆掉的敌军,真的好吗?

“没用的。”赵令安胸有成足,“他这么说,反而会助长金兵的迷信,认为真的有天神存在,只是天神不是寻常人可见。”

这么一来,他们可就有机可乘了。

“的确没有什么用处。”朱棣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粉末,微有感叹,“虽然他的魔高一尺,但是显然你更道高一丈。”

他仰起头看天,见高挂的日头,慢慢被侵吞。

“天狗食日!”

东京城各处,响起这般声音。

“天狗食日了!!”

惊慌失措奔走有之,瑟瑟发抖缩在屋子不敢动有之,壮着胆子观察异象,想要一探究竟的亦有之。

看守赵令安他们的金兵,总觉得身上有点儿发毛,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虎视眈眈在背后紧盯着他,直看得他背后发毛,好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

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要不,他们还是赶紧回营算了,不要搞什么清洗牲畜圈的事情了。

金兵懂一点儿宋话,结结巴巴挺着胸,假装镇定说出口。

“啊?什么?”赵令安假装半句也听不懂,继续拿着毛刷,沙沙擦着猪圈,“很快了很快了,别催。”

一同守着他们的金兵将近十人,每一个都下意识仰头看天,吞下一口唾沫。

赵令安与朱棣弯腰,借着胖乎乎的大白猪遮掩,与对方打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朱高炽开始挽起自己的裙摆,将结打得更严实一些,柔福和朱琏则紧紧挨着赵令安,脸色颇为不安。

“别怕。”赵令安看了一眼即将合一的太阳与月亮,“天狗只吃德行亏损的人,要是手上没沾过血腥的人,它反而不爱吃。”

说这句话时,她本就因气虚显得缥缈的声音,随着山林间的阴风,一阵阵吹到金兵耳朵边上。

金兵好似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耳朵里面一样,一阵发痒,还有点儿寒凉。

他们瑟缩后退两步,总觉得这宋廷的帝姬,好像太过邪气,不可与之为伍。

呼呼——

一阵更猛烈的风起了。

赵令安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朱棣,提醒他。

此际,天边日轮被全部侵吞,天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点火!点火!”

远处的命令,现在才传到他们这边。

迎着风,好像吃了一口味道古怪粉末的金兵,呸呸吐着唾沫,有些想要干呕。

他从身上摸出打火石。

咔擦——

轰——

火苗落在他身上,直接烧起来。

“啊——”

惨叫声回荡在漆黑寂静的白日之中,令人如坠深渊,自心底生出恐惧。

围困他们的金兵,腿脚开始打哆嗦,后撤几步,抽出手中的刀。

不知谁人的刀磨出火花,落在衣摆上,也烧了起来。

“啊——”

他滚落在地,疯狂拍打自己身上的火苗。

赵令安声音虚弱且低沉传来:“打是没办法将火苗灭掉的,要在地上翻滚才能止住火势。”

金兵闻言,赶紧在地上翻滚,擦出一片片更猛的火花之后,似乎就好了。

他捡回一条命,只是半边衣甲都被烧了,手也焦了。

出刀一半的金兵,瞬间不敢再动,唯恐真神降罪,给他们降下火罚。

身上燃着大火那人也在地上滚,但是他火势最猛,滚得也太晚了,已是皮开肉焦,沙尘灭不掉火,反而潜进沙砾,越发令人感到疼痛。

慢慢,那人不动了,只有身上的火在烧。

赵令安扫了一眼,提醒金兵:“我阿父去哪里了?”

金兵紧张吞下一口唾沫,也跟着四下张望,像是做贼一样,莫名心绪:“宋、宋帝呢?”

轰! !

一阵闷雷响起,大地都在震颤。

金兵又打了个倒退。

“你们别乱动,要是还想捡回一条命,就像他——”赵令安按着机械的节奏,一动一顿抬起自己的手,绷得笔直,“所为,在地上多滚几圈,只要沾染了泥尘,天狗才会嫌弃,不将你们的魂魄烧熟了吃掉。”

兔兔:“……”

啊啊啊! !

宿主好逆天,它一个人工智能都听出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了!

就是——

这是不是又和跟它说的计划不一样! !

它就知道!

柔福和朱琏虽然也早就知道,神乐会出演这样一场戏份,但是却万万想不到,站在旁边看会这么瘆人。

她们都差点儿蹲下,捞起地上的泥垢,往自己身上涂。

情不自禁的行为,看得赵令安眉头一跳,还得加戏:“你们手上没有沾惹人命,身上不会有血腥气,天狗看不上你们。”

柔福和朱琏:“……”

有点儿相信神乐就是上过天,见过天神的人了怎么办。

赵令安瞪了她们一眼,将视线转回金兵身上:“还不动?”

伴随她特意压下来的低声线,天边很给面子地又来了一记闷雷。

雷声不响,但是能撼动地面。

赵令安低低发笑,用瘆人的眼神看着他们:“听,祂又要来了。”

这下,金兵“呜哇”喊着她听不懂的女真话,在地面滚了好几圈,将朱棣撒出去的白色粉末,全部灭了个干净。

她扬眉,抬脚将水桶踢倒,把仅存的一点痕迹,全部冲刷。

另一边。

将从猪圈等地的砖块上刮来的硝,几乎全部倾倒在杀人最多的一个金兵身上,朱棣便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与朱高炽一起,趁黑摸到树丛后藏起来。

听着赵令安忽悠人的话,他们身上也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等金兵注意力转移,他们便逮准机会,按照之前下棋时候,对方用暗语给他们绘画过一遍的地图,往后山跑。

此时,被金兵身上烧灼引走注意力的其他金兵,自然就会出现防守漏洞。

朱棣出入战场多年,轻易便逮着漏洞,与朱高炽脚底抹油,往金营外逃去。

趁此机会,俘虏营的宋兵哗变,就着金兵身上燃起来的那点火光,从暗处瞄准明处的金兵,抢夺他们身上的兵器,想要杀出金营。

此次意外,打了金兵一个措手不及,还真让一部分人逃了出去。

兔兔不太理解:“宿主,你怎么不一起逃?”

趁这个机会,赶紧离开啊!

“不急,永乐大帝需要有人在金营陪他两面策应。”赵令安眼眸沉沉,看着那逐渐不动的尸体,喉咙滚了两下,硬生生压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再说了,要是我逃走了,这个人就白白被烧死了。”

虽说牺牲的是敌方的人,但是都已经利用了,怎么可以不用来搞些大事情,就这样轻飘飘放过对方呢?

系统:“……”

当初召唤能量的时候,也没从构成粒子上看出来,宿主还有疯狂的基因啊。

兔兔挠耳朵。

愁。

一身已经发酸宫装的赵令安,就这样穿着少了腰带,显得空荡荡的衣裳,站在猪圈里侧,看这一场闹剧,屹然不动。

哪怕为了镇住场子,安抚将士的心,完颜希尹亲自前来,她也还是这样的姿态。

带着令人难以喘气的闷热的风,刮起从山边飘落的叶子,在她背后席卷飘过,勾住少女衣摆。

宽大的衣摆鼓起,飘向一侧,显得小小一个的阴沉人儿,像是随时会飘上天。

完颜希尹眉头重重一跳。

下一刻。

好似要乘风归去的人,用那近似鬼魅的声音,带着几分令人讨厌的、胜券在握的笃定同他说:

“天罚降至,完颜将军这次——”

“信,还是不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