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天边夜幕已起。

满地鲜红被黑暗覆盖。

赵令安拖着手中已经卷起来的刀,脚步漂浮地随着朱棣走,回到营帐。

她累得虚脱,刚刚将气血值维持在死亡线上,只差一点儿就能嘎。

兔兔看得着急又无奈。

系统守则第一条, 要坚决维护宿主的生命安全与个人利益, 第二条, 在与第一条不冲突的情况下, 一切以宿主的个人意见为先,不得逾越宿主做出决定。

所以, 在赵令安因为气血值受到死亡威胁之前,它绝对不能擅自给对方添加哪怕一个点的气血值。

“唉——”

看着自家宿主倒在床上,像是一个破烂木偶一样的模样,它就觉得揪心。

“真是不省心。”

随系统一起嘀咕的,还有另外一道声音。

兔兔放眼一看,只见有一道瘦长的影子穿着后勤士兵的衣裳,用布巾将长发全部绑起来,幽幽叹息一声。

李清照!

她怎么会来,她不应该随着丈夫被贬到南方去么。

“易安?”

靠在一旁的朱琏听到她的声音,眼睛瞬间变红:“你怎么来了。”

“你们都已经厉害得深入金营,装神弄鬼设计金兵,给外面的将士打配合了,我来暂时当个替人疗伤的后勤兵怎么了?”

易安居士还是易安居士,开口不饶人。

熟悉的口吻,令朱琏热泪连连,她赶紧偏过头去。

“你来得正好, 营里没有女医,我和柔福想替神乐擦干净上药都难。”

她们两个早已回来,将自己身上处理好。

刚刚吃完东西果腹就见神乐像从血堆里爬起来一样,脚步僵硬迈进来,一进来就倒下了。

她们给她用了三桶水,都没能把身上所有地方擦干净。

如今多了李清照,三人合力,累出一头大汗,总算是将人清理干净,洒药裹上。

看着赵令安一身白布的样子,柔福忍不住抽泣。

“大帝姬别哭了,哭也没有用。”李清照发丝已经凌乱,满头都是汗,“如今官家又清醒,不知道能维持几日,要是神乐一直昏迷不醒,朝中大局,又要被一群不知所谓的人掌控了。”

柔福擦干净眼泪,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她们只是后宫女眷,连参政议政的权力都没有,能帮上神乐吗?

“神乐帝姬从前被弃在山野荒村,能成如今大事,难道大帝姬出生便尊贵,能比帝姬做得差?”李清照眼神毅然,比之从前,还要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朱琏不禁问:“易安,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江淮两岸,多是帝姬多年捐资救助的难民与被抢走良田的贫民,你们可知?”

朱琏和柔福对视一眼,缓缓摇头。

倒是听说对方将两个什么黑甲卫丢在那边,难道不是放他们卸甲归田,而是别有用处?

对方不曾透露。

“大概是怕官家猜忌,误认她有屯兵谋反之意。”李清照垂眸看着自己的学生,内心也有几分复杂,“这件事情,她连我都没告知。”

难怪她这么多年,都像是掉进了钱眼里一样。

堂堂帝姬,却偏偏要穿梭市井,什么赚钱做什么,家里用度却一直寻常,明明自己开的铺子,却鲜少新衣,简朴得不像皇室中人,只在出门维持体面。

难怪,每年京中大雪,她想开棚施粥,都要给贪官污吏歌功颂德扣一顶大帽子,从他们身上搜刮油水,才能开得粥棚,给难民两口热粥。

难怪难怪……

过往少女的种种异动,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瘦小的身躯,多年撑着这么数万人的生计,到底是怎么支持的!

别人都是将民生不易看在眼里,唏嘘一番,她却傻,记在心里不说,还企图将他们担起来。

要不是此次出事,陈东被贬,铺子遭封锁,两边断了联系,黑甲卫的破雨和破雪无奈找上她,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一个长在皇室的傻子。”李清照别过脸去,深深吐出一口气,低声呢喃,“大傻子。”

得知此事后,赵明诚惶恐不已。

要不是文人的风骨最后支撑了他,没将赵令安的举动捅破,恐怕她就要大意灭夫,将他捅破了。

夫妻多年,倒是不知他如此没有男子骨气。

真是错看了他。

“不说那些,此事你们不要泄露,就算官家现在清醒,也不要对他透露。”李清照看着少女昏睡中也紧紧蹙起来的眉头,“我是自己回来的,此番回来,是为了确定帝姬安危。他们听说了传言,也看了邸报,知道了帝姬被囚之事,险些闹事。”

她好不容易才把人稳住,四处托关系才拿到过所回来。

三人围在一边守着赵令安,轮番值夜,生怕赵令安出现什么意外。

翌日天青。

朱棣前来看人,发觉她睡得正死,身上还起了热,便打算退去。

刚起身,就有一只手伸出来,将他尾指拉住。

那根手指也不软,明明千金之躯,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茧子,不像读书写字、弹琴画画磨出来的茧子,反而像是干了很多粗使活计磨出来的茧子。

“打……”

赵令安让系统看到朱棣来,就强制喊醒她,人虽然起来了,理智也在,可脑子却像是陷进漩涡里,连眼前的人都看不清楚。

“什么?”朱棣侧身去听。

赵令安用自己最后的理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趁士气、正盛,赶走金兵,夺回燕云、十六州……”

说完,她就脱力昏迷。

系统被她吓得数据滋滋乱跳,闪烁了好一会儿才定下来。

还好还好,数据正常,宿主不会死。

朱棣:“……”

他垂眸,定神看了满脸通红的赵令安好一阵,才起身。

回到主将营帐。

正在处理文书的朱高炽站起来:“父皇陛下。”

众将:“……”

他们听到了什么?

盯着诡异的目光,朱棣扫了朱高炽一眼。

朱高炽:“……”

一时忘记了。

“咳,那个……”朱高炽适应了一下,确定自己这次不会搞错,“神乐怎么样了?”

朱棣将战袍往后一掀,大马金刀坐下:“高烧,人看着就跟块烂木头似的,还念叨着要我们打过去,一路打到黄河对岸,夺回燕云十六州,将太祖遗愿圆了。”

他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众将,脸色却毫无所动,端的是帝心难测,君威暗显。

十分有压迫力。

众将上次体会到这种压迫力,还是月前,官家没疯的时候。

“你们说,我闺女的愿望,要不要全。”

众将:“自然。”

唰——

朱棣将背后的刀抽出来。

众将莫名有些瑟瑟,腿脚发软。

朱棣伸手抓过旁边的布,细细擦着刀身,扫了他们一眼,才垂眸看刀:“你们刚才说话了?”

众将:“要全!”

“嗯。”朱棣呵了一口气,将刀上沾惹的血气擦走,“皇后回城,拿玉玺与圣旨,同神乐公主为伴,替朕监国。朕为征北大将军,统率你们诸将。”

说完,他撩起眼皮子,凉凉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不清楚?”

清楚清楚。

哪敢说不清楚。

众将赶紧退下回营,向各自部下传令,鼓舞军心。

“炽儿,拟旨,将岳飞、刘锜、韩世忠调来当副将,随我北征。”他想了想,“着梁红玉先回东京一趟,那位神乐帝姬,应当有话要向她交代。”

朱高炽:“好。”

作为处理国政多年的人,他做事十分迅速。

“还有——”朱棣摆了摆手,“你那些治国的心得、手段什么的,得空教教那孩子。”

要等他走了,赵构重新接手,那可够惨的。

朱高炽:“……好。”

他现在有些理不清楚,要是宋朝国祚绵延多一两百年,还有没有他们大明什么事儿。

不过想到自家父皇陛下说的什么平行时空,应当是不影响才对。

他的心定了定,开始将事情交代下去。

赵令安的情况很不好,不禁高烧昏迷不醒,昏迷中还不时呕吐,个个太医把完脉都摇头,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就连一直照料她的那位太医,也不敢说有把握。

好几天过去,梁红玉风尘仆仆从磁州回来,将马一丢,直接举着令牌,大步入宫,往赵令安的寝殿去。

“帝姬!”梁红玉来不及摘下头上的兜鍪,就半跪在床边,蹙眉看着对方憔悴不似人形的样子。 “阿玉回来晚了。”

她垂眸,顺着对方还包裹白布的手臂往下看,盯着那双皮肉近乎透明,似是能看见骨架的手掌。

“帝姬。”

梁红玉嗓音有些哽咽,搁在膝盖上的手掌收紧。

“神、神乐?”

轮守的柔福瞪大眼睛,不敢眨动,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幻象就会消失。

梁红玉没动,盯着那双手。

食指动了。

她霍然转身,对上一双虚弱中也熠熠的眼睛。

“阿玉,你回来了。”

皮包骨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上。

“瘦了。”苍白虚弱得像八十岁老太太的人如是说。

梁红玉的眼睛蓦然红了,蓄在眼眶中的水波瞬间滚烫。 W

“是,末将回来了。”

“护驾来迟,望帝姬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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