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朱高炽是位好老师。

他不仅以身作则,还将复杂的事情说得格外形象且耐心。

半个月后,赵令安已能独立处理政务。

毕竟头一回掌这么大的权,朱笔一勾就跟阎罗王的生死簿一样,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她难免会有些惶恐,总忍不住再三斟酌定夺。

再过半个月, 她觉得自己已经得了朱高炽真传, 做出的决策与想法不能说一模一样,但是也殊途同归。

两人在厚厚的文书中,建立起来深厚的兄妹感情,偶有歇息,还能举着点好的茶,一碰,一饮而尽。

点茶的太监看他们豪爽牛饮的劲头,都想掩面哭泣。

莫名生出焚琴煮鹤的悲哀。

“终于——”赵令安瘫倒在椅子里, 硌得骨头疼,又被迫坐直,眼神游离地感叹,“处理完赵构留下的烂摊子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朱高炽:“大哥明天该教我新的东西了吧?”

朱高炽也累, 当年给他父皇陛下守住北京城都没现在累, 他转头,吐出一口气:“治国不是上堂,没有书籍可以参考,明日能不能教你新东西, 还得看会不会碰见新问题。”

他撑着手,腾一下就坐直了。

现在这副身体, 实在是太瘦了一点儿,轻盈得让他一直难以习惯。

“那——”赵令安锤了锤自己酸软的筋骨,“我们今晚放松一点儿,找照姐她们喝酒、撸串、打牌!”

朱高炽一来就是忙,对什么“撸串”、“打牌”之类的事情,压根儿不清楚。

他只知道赵令安将她商业上主要的人手都迁到了淮南等地,东京城这边的店铺虽然恢复了,但是成了什么分店。

虽也对此有所疑虑,担心山高皇帝远,会难以控制,可比对了先后政令……

唔,他觉得迁去淮南挺好的。

“撸串和打牌什么?”朱高炽迟疑,“听起来像是吃喝玩乐的东西。”

他虽然吃得多了一些,但是并不耽于玩乐。

“你都穿越时空,来到平行世界了,干嘛不放纵一把。”赵令安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悄悄去消闲室玩儿,不让其他人跟着,和你偷偷说点儿秘密。”

朱高炽好奇:“什么秘密?”

赵令安说得更小声了:“答应过永乐大帝的,要将明朝后期的历史,都告诉你。”

“!!!”

那还真是非去不可了。

桌上政务清得差不多后,他们就点了几个侍卫司的人,便装跟他们一同前往娱。乐。城。

随行的还有朱琏、柔福、李清照她们一群人。

赵令安挽着朱高炽的胳膊,往里面豪气一迈,包个处规格最大的房间,还是楼顶半露天那种。

“大哥你看——”赵令安抬头挺胸,扫过高楼之下,灯火通明,犹如清明上河图跳出来的热闹景象,“这都是我们这一个月以来,恢复的壮丽河山!”

朱高炽背着手,往下眺望,见灯火惶惶,流动如春水,也不禁呵呵乐。

柔福与朱琏不甚熟练翻着烧烤的签子,熏得一直咳嗽,还差点儿摸到铁网烫了手。

跟随的宫女惶恐向前。

“欸欸欸,干什么,退后,进隔壁屋子,自己玩去。”赵令安制止宫女动作,将她们赶到隔壁自己一桌玩儿,“没有拉铃喊你们,不要进来。”

宫女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敛首退下:“是。”

守门与各处能进屋要点的侍卫,赵令安没有遣散,安全还是要的。

她蹲下,看着花脸的柔福直笑:“好玩吗?”

“老实话吗?”柔福咳了几声,“不好玩,我根本不会。”

赵令安让她坐旁边,自己挽起袖子接管烤串的事情。

朱琏也默默走开,跑去跟喝酒的李清照坐一块儿,看赵令安动作娴熟地翻转一大串烤串,刷酱,洒被她们用作香料的胡椒粉。

“阿嚏——”

朱高炽打了个喷嚏,干脆绕到她后侧:“你不是帝姬么,怎么这么熟练?”

赵构那厮,不至于把人丢庄子,扈从也不留一个照料吧。

“嘿嘿。”赵令安傻乐着道,“好玩啊。”

她本来的家世也不需要她动手做这些事,不过妈妈跟她说过,有些事情,用不着她去做和压根儿不会做,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对了,还没问过,你们过来的时候,是哪一年?”

朱高炽道:“永乐二十年。”

永乐二十年是……

赵令安看向系统,寻求帮助。

“不好意思,宿主。”兔兔羞愧,“我只有《宋史》及其相关的正史史料。”

“呃……”赵令安换了个问法,“那一年有什么大事情发生吗?”

“父皇陛下亲征鞑靼,阿鲁台避而不战,逃了。”

大概的时间,她知道了。

“那你可得让他老人家多注意身体,我记得他好像是第四还是第五次亲征鞑靼时,病逝在回来的途中。随后便是你上位,你上位没多久,不满一年就病逝了,儿子朱瞻基上位。”

听闻自己死讯的朱高炽:“……”

依照他父皇陛下破敌的速度,那应该没几年,绝不超过三年就能四征五征。

毕竟——F

他老人家现在都已经把与金兵对抗的阵线,给拉到黄河之上,燕云之地了。

在事情结束之前,将燕云之地打下来不成问题。

那就是说,他也没几年命了。

“你先别伤心。”赵令安拍拍他的后背安慰,叹了一口气。

朱高炽撑着额角:“放心,我还撑……”得住。

“还有更伤心的事情没说呢。”

“……”

朱高炽眼皮子狠狠一跳,总觉得她这种神色,似乎不太妙。

“不过在说这件事情之前,我先问大哥一个问题。”赵令安将烤好的串递给他,“吃一口压压惊吧。”

剩下的,她都分了给每一个人,重新弄新的。

她技术娴熟,烤出来的串外焦里嫩,汁液饱满,一口下去全是肉的浓香。

李清照乐得多饮了两口酒,词性大法,转头就入内挥笔。

没有什么文学天赋的赵令安,等她们走远了,将剃了骨的鱼递给朱高炽:“你觉得赵构这人怎么样?”

身为后世人,赵构所为,朱高炽在史书上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接过鱼肉,吃了两口,谨慎道:“有功有过,但是过大于功,不算明君。”

果然是仁宗。

真是仁慈至极的评价呢。

“咳咳。”赵令安咬了一口蜜汁鸡翅,凑近了一点儿,“你真这样想?”

朱高炽抖了抖袖子,换了只手拿烤串:“也不全是,但是如今处于当朝,我父还用着他的躯壳……”

他适时断话,所言都在不言中。

“你能这么安慰自己也挺好的。”赵令安又啃了一口,丢下个惊天大雷,“你家朱瞻基的长子朱祁镇,人送绰号‘大明战神’、’明堡宗’、’叫门天子’、’土木堡战神’、’瓦剌留学生’、’猪骑朕’等等,是除了赵光义和赵构以外,绰号最多的一位帝王。”

赵令安说到最后,语调更轻了,刷酱的手一不小心,就蘸多了。

朱高炽没经历那段历史,不太能理解绰号的由来,毕竟文化人骂人有时候不脏,就是听着诛心。

不过不理解,也不妨碍他明白。

与赵光义和赵构相提并论,能有什么好功绩! !

“你要不直言。”

赵令安赶紧烧完烤串,放到一边盘子里放着,再回他的话:“是这样的,朱祁镇错听了一个老太监的话,认为自己天下无敌,肯定能和永乐大帝一样,挥军北上,吓得瓦剌跪地求饶,结果——”

朱高炽按住眉头:“失败了?”

“对,还败得一塌糊涂,被人抓到敌营囚禁,引发北京保卫战,等危难中上位的朱祁玉将他弄回来,囚禁宫中,他便策划反动,将朱祁钰杀了,还把……”说到这里,赵令安都得呼一口气才能继续,“我们比李纲李少宰还要典型的,坚持打响北京保卫战,守卫了国土的忠臣于谦诛杀。”

啪!

握着的签子被朱高炽折断。

“随后,又传了……”赵令安掰着手指数,“七个皇帝左右,就以清兵打入北京城,思宗朱由检吊死煤山宣布,大明的国祚绵延十六位皇帝,至此,结束了。没有史书在身边,具体数目我不敢确定,但是应该大差不差,如果不把后人说的所谓‘南明’算上,就是……这样。”

她看着朱高炽滴血的手指,噤声一阵,才小心翼翼道:“大哥,你没事吧?”

朱高炽闭眼,压住自己内心涌起的诸般情绪,最终化作长长一句叹息:“没曾想,大明国祚也如天边流逝的星子一般,无得长久。”

“这世间,本来也没什么长久。恒变才是不变。”赵令安朝他伸手,“我们都是尽人事,逆天命而已。”

朱高炽愣了一瞬:“哈哈哈,说得好!尽人事,逆天命!”

过去已逝不可追,当握住今下。

他将自己的手递过去,看小娃娃给他处理伤口,带着烧好的两盘烧烤进去。

“照姐,打牌!”

“哎呀我的个大哥,别太斯文,用力点儿!”赵令安将麻将往外一踢,“你就当这东西是你的不肖子孙,大脚踢出去。”

朱高炽眯了眯眼,手腕用力。

砰——

麻将跳出去,蹦到李清照跟前,被摞起来的麻将拦住,弹回中间。

“噢,对不住,吓着你了。”

李清照眼眉不动,捡走他的牌。

“我才要说对不住了,杠。”某位才女动作娴熟往左一推,牌子整整齐齐呆在角落。

“就是这样。”赵令安朝朱高炽竖起大拇指,“打它!”

朱高炽莫名释怀:“好,打它!”

轮到他时,他又生疏地瞄准牌子,用麻将弹出去。

蹦出去的麻将翻滚又翻滚,像是将什么垃圾一同倾倒了似的。

砰砰——

彼时,窗外彩焰与老百姓的欢笑一同炸响,充斥满室。

烟火人间,满怀心绪,尽在一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