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赵令安点灯, 奋笔疾书。

幽州的府衙墙壁上,倒影了她将近半个月的勤劳身影。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又被消磨干净,变成一副骷髅架子。

但是, 却远比之前要有精气一些。

一路所向披靡的朱棣与岳飞,终于在连续攻战两月后,初初露出疲惫之态。

恰好, 金人被打得怕了,举起旗子要求议和。

他们便顺势答应,开启了议和的日子。

虽说是议和,可期间并非完全不打,只不过是停下大战, 小队伍互相试探彼此。

一旦谁露出疲态,或者打了个瞌睡,那可是要遭殃的。

岳飞勒令军中上下, 绝对不能放松警惕,巡逻的排值,也安排得滴水不漏。

埋头幽州府衙文书难以自拔的赵令安,终于得以出城见到两个血人。

两个高大健壮的人并在一起,抱着的那兜鍪,像是鲜血淋漓的脑袋一样。

站在台阶低下迎接两人的赵令安眼皮子突突跳。

“哪位是我父皇。”

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两张血糊刺啦的脸蛋到底有什么区别,赵令安放弃了。

朱棣笑骂:“格他老子的,打了两个月仗,闺女都不认得老头子了。”

赵令安:“……”

史书上也没说, 永乐大帝居然会说脏话。

军营里哪个混账东西,把他好好一个皇帝都带坏了, 成了军痞子。

“你们赶紧去清洗清洗。”赵令安没眼看,“这要是回城,老百姓都得吓着。”

一团鲜红的血堆走动,还露出个沾着血丝的大白牙齿,要是将天色拉黑,比恐怖片还要恐怖。

等两人洗漱干净,在城楼碰面,赵令安才看到他们衣甲之下裹缠得密密的白布。

“你们身上——”赵令安眼皮子直跳,“就没一处好的吗?”

朱棣眺望还有鲜红残存的大地:“都是军医大惊小怪罢了,有些伤根本不用缠,晾着晾着,血干了糊起来,不就堵住伤口不流血了。”

赵令安:“……”

您老人家还真是坚强倔强呢。

她并不附和,只问了一些燕云十六州和上京的问题。

上京那片地方,暂时要不要拿下是个问题。

宋廷夺回燕云十六州后,明显后续官员力有不逮,根本就跟不上供给,要是选拔的都是之前那种,金兵逼近就弃城逃走的官员,那也白费了。

打回来的土地,就像是流水,从左手进,就从右手流出去。

“你当河东与河西三路总节度使兼任指挥使的决定是对的。”朱棣哼了几声,“边陲重地,一堆软骨头,金人兵临城下就投降,连大都不打,还说是什么为了老百姓的性命着想,真是岂有此理。”

刚刚接手的那半个月,他一路打上去,一路听老百姓上报,一路心梗,然后打金兵出手就更重了……

如今发泄完,郁气总算发泄了一大半。

“没办法,人才挖掘培养需要长久的时日,还需要一个清明的大环境,否则养出来的人才,全把心思花在媚上欺下,沆瀣一气上,也是白费。”

而且——

宋廷最大的问题也是清洗朝堂。

人才短缺,无法填补空缺,没办法将贪官污吏一举扫清,涤清不正之气,歪斜之风;贪官污吏收敛爪牙,伺机而动,私下拉扯党派,大环境不正,人才还没养出来就歪掉,折损大批。

赵令安咬牙切齿:“我与大哥刚改了制,在元丰制度之上,再削减了大批冗余官员,保留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十二卫,裁减派遣、祠禄等等名目……”

她一通汇报一月半以来的政绩。

“只是这次也算大刀削腐肉,引起了不少的动荡,在官员闹事之际,直接砍了几个高官,才算稍有平息。”赵令安叹气,“我现在就怕,再过一个月不到,皇后能不能压住那些朝臣。”

朱棣听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此等烂局,你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

有此闺女,好像也很不错?

赵令安感动,正想说点什么表达感激之情,就听对方丝滑转了话题:“我看你上次挥刀的架势也很不错,虽然事后病倒,但还算英姿飒爽。如何,要不要跟老头子一起上战场。”

“……”

兔兔激动捧着脸摇头:“ nonononono……”

就它宿主那气血值,上战场分分钟就是悬崖上架着钢丝跳舞,每一动就是心惊肉跳。

“可以。”赵令安稍稍算了一下自己的当前积分,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还请父皇教我怎么上阵杀敌。”

兔兔崩溃抓耳朵:“宿主,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上次吐得多么凄凉!!”

这也没几个月,这么快就头铁了。

“我写文书累了眼睛还会主动累呢,这影响吗?”赵令安这话说得比它一个人工智能还要无情,简直不把自己当人看一样,理智和感受分割得特别彻底,“吐就吐吧,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

开局都到乱世了,不可以避免的事情,要是因为害怕就退缩的话,那就永远都不能改变。

有些事情,只要算准自己能承受,过程吃些苦头能得到她期盼的结果的话,那也不无不可。

“好样的!”朱棣拍着她的肩膀,放声大笑,“不愧是我老头子的闺女!”

岳飞看着赵令安的身板,倒是有些担忧:“帝姬这身子骨,是不是太冒险了。”

官家现在虽说勇猛,但是听他自己说,一旦发病,就会像是被鬼附身一样,做出很多可笑的事情,其实并不适合当皇帝,只是可惜他们大宋无人。

一众亲王郡王都是没骨气的种,担不起重担,就连各地挂名的节度使都做不好,就不敢指望他们可以统领整个大宋的军队了。

在此危难之际,帝姬的出现,就像是他们大宋的定心支柱一样,有着举足轻重的重要作用。

他都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帝姬力挽狂澜,大宋这片土地,会是如何千疮百孔,满目苍夷。

“岳将军不用担心,我能行。”赵令安安抚他,“再说了,现在宋金休战,没有大战,只有小战,正好适合我历练。”

她就不信,一群大佬带着她,她还学不到一点儿东西。

朱棣哈哈大笑,拍着胸口保证:“放心,老头子就算用自己堵刀,也会将她保存下来。”

他可还想打到狼居胥山的呢。

轻易不会想不开,主动用自己去堵刀子。

“官家,臣不是这个意思。”

岳飞赶紧请罪。

“哎,岳将军多礼了。”朱棣将他手臂托着,“老头子敬佩你年纪轻轻就这么精忠爱国,不畏生死冲锋陷阵。”

“都是应该的,臣不敢当。”

朱棣没说话,给赵令安递了个眼神。

赵令安眉头一跳,懂了。

收揽人心是吧,都递到手边了,不接也怪不好意思的。

她当即接过这活儿,向岳飞行了个庄重的礼:“父皇说得对,岳将军精忠报国,初初见面,甲衣武器全无就敢随我舍命一拼,夺得先机,让刘琦将军能够逮到机会,乘胜追击金兵,把完颜宗翰打得丢盔弃甲,实乃不世之英雄!赵宋有岳将军这样的少年英才,实在是我赵宋的福气!”

“帝姬。飞不敢。”

岳飞赶紧伸手扶着她手肘,不敢受礼。

赵令安侧转脑袋,向朱棣挑眉。

朱棣也抱拳,弯腰:“老头子也欠岳将军一句谢。”

不玩心眼的老实人,赶紧转身托住另一个人。

赵令安趁机弯腰一大拜:“神乐替大宋所有百姓,感谢岳将军与岳家军这些日子拼死当前锋,为我大宋保家卫国,为身后万万黎民的和平安宁而做出的卓越、艰苦奋斗!你们,辛苦了!”

岳飞红了眼:“官家与帝姬这是作什呐!折煞飞了!”

他无法,只能后退几步,受礼也还礼。

再抬头时,他胸中意气再也无法抑制住:“飞一定,誓死守卫大宋,不让寸土!”

“如此。”赵令安手掌一番,深深作揖,“河东东路节度使、指挥使一职,便全数交给岳将军了。望岳将军能固守我国门。”

“!!”天降大职,岳飞反而迟疑了,“这……是不是升迁太快了。”

刘琦将军、宗泽将军、张所将军、韩世忠将军等等,功劳可也不低。

“岳将军放心,诸将都会论功行赏,无有偏颇。”赵令安消除他的担忧,“神乐只是忍不住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岳将军罢了。”

她也是闲了没事干,还自己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听闻此言,岳飞放心了。

“岳飞好感值100.”

兔兔惊喜:“没想到,岳飞的好感还能涨呢。”

赵令安现在已经不太在意好感值了,好感值一般都被她拿来忖度对方服不服她的政令,会不会对施行政令有什么阻碍作用,要是没有的话,她一般不管,只看系统转化而来的积分。

大战止歇,赵令安让将士歇过一顿饭功夫,才把人聚集,按照军中老规矩,先褒奖一番,宣布了个人官职的升迁情况,并且递上官印文书之类,当场鼓舞。

“没有战功的将士也不用愧疚或者羡慕旁人,你们能或者回来,对朝廷对家人而言,就是最好的事情,加强锻炼,下次还有机会。

“当然,这样的机会最好能早些没有,让大家不用提心吊胆。可这样的机会,也只能通过诸位将士的拼搏达成。仰仗诸位了。”

赵令安向众将行礼。

众将齐整回礼,齐刷刷的兵戈舞动声,破风声,在暮色之中回荡。

“话说到这里,本该放大家去庆功宴,好好吃吃喝喝才是,可诸位别嫌弃我啰嗦。”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高举起来让大家看看,“这是一个五岁稚童给小报投的文稿。”

将士还以为帝姬在开什么玩笑,都很给面子地笑了。

笑意带着善意,飘荡晚风中。

“这孩子估计刚写字呢,一笔一划跟游动的小蝌蚪一样,估计被父母见了,得罚写十张大字帖。”

将士又笑。

“这份文稿,提名‘给边城战士的一封信’,也没几个字,我给大家念念,念完就能散了。”

刘琦爽朗,带队高喊:“好!”

赵令安将信展开。

刘琦又做了个压声的动作。

沸腾的三军,马上安静下来,听赵令安缓缓读信:

“边关的郎君娘子。久慕芳范,未亲眉宇。吾乃四岁一幼童,见过金兵将刀刺进襁褓的阿妹胸口,见过金兵抓走父兄,也见过东京城肉铺上,比阿妹还要细小的手脚。

“吾见之落泪,想要买了埋葬。可祖母告知,我们只有不到两百钱,买不起半斤,只能遗憾离开,久久回望,想着,阿妹找不到的小小身体,是不是也躺在哪家肉铺上摆着。

“刀兵之声,令人惶惶。吾哭醒时,祖母便会抱着我,教我读书念文章。蒙帝姬危难不屈,众将士毅然奔赴前线,换来东京安宁。

“今东京城上下肉铺,已只存牛羊猪肉,也不必睡梦惶惶,怕有人持刀踹门硬闯。

“日前,吾在巷中秽物筐捡到帝姬报社小报,得知帝姬征集文稿,想要一试。

“吾年纪尚小,文武不成,更无百工之艺傍身,无法帮忙,只能提笔写一封信,将吾走遍东京城千家万户汇成的几句话,告诉诸位郎君娘子。

“其一,你们的家人都很想你们,望诸君能凯旋归来;其二,他们很骄傲自己的子女能上前线,为身后万万人挡住灾难;其三……”赵令安眉宇柔和下来,“借帝姬报上一言以告知,诸君都是大宋的脊梁,是英雄,是挽救我等万千性命的活神仙真菩萨。”

刘琦抹了一把脸:“这真是四岁小童写的?莫不是帝姬写了哄我们的吧?”

“呜呜……”有将士忍不住呜咽,“第一次有人夸我是英雄,他们都笑我是胆小鬼,不敢冲第一,夺首功。”

“我也是……”

“帝姬真是的,都停战了,念这玩意儿干嘛,搞得我想夜袭金兵,证明给那小鬼头看,他们没有看错人呜呜呜……”

……

赵令安将信小心折起来:“好了,诸位都散了!”

朱棣提着酒寻到坐在篝火中的赵令安,与她碰酒碗,忍不住打探。

“你那信,真的假的?”

不是收买人手的手段吧?

如果是的话,也太高明了一些。

“真的。”赵令安从荷包里小心翼翼掏出来,递给朱棣,“你小心别弄烂了,我得裱起来,挂寝殿里。”

朱棣嘴角抽抽,展信看完,眼角也湿了。

他睁大眼睛,将信小心折好归还,望着天边明月感叹:“没想到宋还有如此好儿郎。”

“谁告诉你是儿郎了。”赵令安骄傲挑眉,“这是一个小娘子写的。”

朱棣:“……”

儿郎们能不能争气点儿!

得意的赵令安,大喝两碗酒,一杯敬明月,一杯敬将士。

她将酒洒在地上。

“诸位英灵可安息矣。”

大宋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守好的。

一定。

半夜狂欢,不愿折服的金兵还企图派人突袭,却被派去守长城的梁红玉压在上京城底下打得回头土脸。

赵令安乐得看文书的手都在发抖。

离了战场,对着文书觉得无趣的朱棣,懒懒提不起劲儿:“有什么好笑的事情,让老头子也乐乐。”

她忍住笑意,将手中文书递过去。

只见一众规整文书中,韩世忠那边送来的,格外亮眼,被审过一次的陆宰朱笔圈满,锐词点评。

朱棣接过一看,一句“他姥爷想下黑手的匈奴,被我们打成狗,夹着尾巴嗷嗷叫跑了”格外亮眼。

“……”

永乐大帝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伤害。

“韩家军就没个专门写文书的人?!!”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还能交上来!

赵令安摊手:“您老人家打太快,官员跟不上,人手不足之下,阿玉帐下的大帝姬们因为识字,都被薅走当县丞去了,你说呢?”

负责交接的陆宰,哦,就是陆游他爹,头皮都快要薅秃了,一介文士,本来风骨清癯的一个人,天天灰头土脸四处奔走,衣服都来不及更换。

“要不——”赵令安不怀好意道,“您老人家跟陆宰反应一下。”

朱棣想起那个天天嚷着“人呢”“我要人啊”的文官,嘴角动了动,脸皮子瞬间绷紧。

唔……

算了,他比较喜欢跟武将沟通。

“炽儿也真是的,养几个官员这么慢。”他将文书丢下,背着手就想走,“我去找其他大将商议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你先忙。”

赵令安嘻嘻偷乐:“父皇记得早点儿回来处理文书哦,还有三十本呢。”

听着背后笑声的朱棣额角蹦了蹦,决定不能让闺女好受。

父女嘛,应该患难与共才是。

“对了。”朱棣回头,揣手,“通知你一下,明日启程北上,长城扎营,震慑金兵。准备准备,肯定要打一场,堵住他们的嘴巴。”

让他们重新掂量议和该送什么。

赵令安:“……”

又激动又不嘻嘻的感觉真难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