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赵令安不出兵, 留在营中。

既然不用忙活打仗的事情,后勤又有人负责,不必怕梁红玉他们供应不上, 她便开始和陆宰商议回朝的事情。

陆宰愣了一下, 马上反应过来:“官家与帝姬外战已久, 回朝亦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这大雪封天, 是不是太过危险了?”

而且,不和朝廷打一声招呼, 无人接应,万一被奸人伺机……

“帝姬。”陆宰作揖,“还请慎思。”

刘锜和张俊虽不用出兵,但也要随时准备接应,是以并不在此。

在这里的武将全是岳飞一脉。

岳飞闻言,也很担忧:“是啊, 帝姬。如今天色恶劣,若是路上遇险,又该如何是好?”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只是要等春后回去,有一件事情, 我便做不得了。”赵令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有发病,刚才所言都是真的。”

陆宰方才不在,一脸莫名。

什么真的假的?

岳飞惊讶:“刚才那人是太祖皇帝?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

太祖皇帝不是早就薨逝了,怎会复生?

赵令安一脸肃然道:“岳将军,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在你们面前,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官家发病时候,说我能召魂的事情是真的。”

陆宰和岳飞:“!!”

要是帝姬说她能招来神仙,他们是愿意相信,但招来太祖皇帝……是不是离谱了一些!

“不过玄女娘娘给我的能力有些不同,虽然能召唤老祖宗,但是他们只能在这里待三个月。”她抬眸,扫过满眼都是震惊与怀疑的两人,“我必须要趁着这个时机,让太祖皇帝回到东京城,助我一臂之力。”

至于这一臂之力是什么力,她没有说。

岳飞没多想,反正他相信帝姬自己有分寸,不像官家那样横冲直撞。陆宰倒是听出了她潜藏的意思,心里很是惊涛骇浪了一阵。

“总之。”赵令安道,“情况有变,本来等春来再走的事情,必须要提前。”

陆宰沉吟一番,问:“那帝姬打算如何处理北地的事情?”

这边都是新打下来的地方,就算梁将军她们今日出征一切顺利,很快就把吴乞买拿下,但是治理一地,又岂是简单的事情。

别看现在将金国几乎全部拿下,但是上京道、中京道、东京道和西京道,不是这边重新闹事,想要复金,就是那边重新闹事,说什么朝廷不公,他们要反。

吵吵嚷嚷,打得头破血流,就没个停歇的功夫。

哪怕让大帝姬们都上阵当了知县、知州,但是人数有限,她们能管辖的地方也有限。

人手的问题与管治都是大问题,全仰仗大军还震在这里,无人敢动。

“届时。”赵令安转向岳飞,“我希望岳将军能留在北地,帮忙镇压场面,等新政在当地铺展开,人人交口称赞之时,再护送下一批人去往其他地方推行,一路往南往西推开。”

听到岳飞能留下,陆宰安心了一些。

不过……

他抬眼看向岳飞。

“岳将军意下如何?”赵令安问。

“飞,义不容辞。”岳飞一脸正气,领了这份差事。

虽在意料之中,赵令安还是松了一口气,并且安抚好岳飞,说了不少好话和做出保证,绝对不让他吃亏。

岳飞听得大为感动。

兔兔不理解:“岳飞不是精忠报国的人吗,你怎么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赵令安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瘫在椅子里:“你不懂,他忠心是他的事情,但是身为上位者,要是让手下不可替代的人寒了心,那就跟裁掉自己的大动脉一样——找死。”

忠义之心难求,才越要珍惜嘛。

要是都干掉辅助自己上位的人才,以免他们功高盖主,那还玩什么。本来大宋就缺人。

战场虽然不用上,可赵令安还是没能闲着。

陆宰唯恐她离开以后,有些疑问得不到解答,于是背着一箱子的笔墨纸砚,连续三天三夜呆在她帐子里,与她探讨新地的新政问题。

各处细节,想得相当周全。

有些赵令安也从来没有想过,只能与他探讨,探讨完一版,还得喊来其他文官一起开议会……

中途疲累,她还躺在榻上睡了一觉。

睡前陆宰在对着灯火奋笔疾书,醒后陆宰还在对着灯火奋笔疾书。

烛火微微晃动,恍然之间,还以为落在账上的影子在晃荡。

赵令安看着那营帐上的虚影,心想,陆宰好像又瘦了。

“帝姬?”陆宰听到动静,提着笔抬眸。

灯火正照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青黑和垂下的微乱发丝映得格外清晰。

这一个瞬间,赵令安忽然明白,李世民为何会说,有时候瞧着魏征办公的样子,会想要哭。

都是一起并肩的伙伴呐,他老了。

为自己的大业而老,岂能不感怀。

“帝姬?”

陆宰讶然瞧着看着看着自己就落泪的赵令安。

“陆相都有白发了。”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披衣下榻,向陆宰走去。

陆宰赶忙起身。

“坐,不用管我。”赵令安走到桌前,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陆宰有些不自在:“宰失礼了。”

他知道自己从滑州跟官家一路北上之后,便不怎样收拾形容了,邋遢的确是比以往邋遢了一些,不会仔细修眉修发还上妆,但是也全然顾不上了。

“不失礼。”赵令安眼神从他脸上挪开,看向同样透露着疲态,将头发全部束起来,顾不得修理太多的其他官员,“你们都是为大宋牺牲的幕后英雄。前线将士,尚有人能瞧见,可你们处理后勤,接手城池,重新造册、修城云云,许多人都瞧不见。”

几句话,说得一众人心里酸涩。

“帝姬……”

赵令安后退几步,深深作揖,向一众人谢礼。

“帝姬!”

全员霍然起身,赶紧回礼。

陆宰连忙步出回礼:“帝姬这是做什么,折煞我等!”

赵令安笑道:“诸位都比神乐年长,当得一声长辈,长辈为我劳碌,花白了头发……”她仰头,眨了眨泪水,“神乐一礼,太轻了。”

她叹息:“太轻了啊……”

“有帝姬此心此言,便是万死亦不容辞。”陆宰凝注她双眸,慎重一礼。

“我等万死不辞。”一众人深深作揖。

这回,是赵令安回礼。

“好了。”赵令安笑着擦掉自己的眼泪,“是我失态了。阿丹,让炊事营今日煮些甜水,让诸君暖暖身。”

阿丹应声而去。

营帐又恢复平静,一众人都落笔将会议上所录诸事誊抄,再讨论修改,如此反复。

梁红玉和韩世忠那边,已经成功将吴乞买围堵在一处断崖上。

他手下的亲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十余人围在他身前,将他护着。

剩下那些小兵小将,都已经被擒获。

梁红玉坐在马上,握着一杆红缨枪,红缨已经染血结成一坨冰,硬邦邦像一大块石头。

她随手在山边敲了一下,红色的血块纷纷崩落,红缨枪轻省不少。

“吴乞买,投降吧。”梁红玉看着血人一样的吴乞买,平静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没有退路了。”

“哈哈哈——”吴乞买大笑,“我女真人没有投降二字!”

他狠狠盯着梁红玉,纵身一跃,居然主动坠落悬崖。

吴乞买坠崖,其他亲兵也纷纷跟着跳落,没有一个停留。

副将感叹:“帝姬说得不错,金人都是硬骨头,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绝对不会投降。”

“那是贵族。”梁红玉的语气依旧平静,“他们享受着一切,失去了当然不愿意。”

从富贵走向贫穷,就是在他们的傲骨上抽鞭子。

有些人能熬住,有些人则一下都熬不了。

不过,吴乞买的情形倒是有些不同,他的家人和族人都死了个干净,苟活着,的确没什么意思。

梁红玉搜罗了一番四周,一夹马腹:“走。”

到崖底与韩将军汇合,看看他那边如何了。

崖底。

落在藤网上的吴乞买等人,刚翻身落在雪地上,就被山后涌出来的韩世忠带兵包围了。

吴乞买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宋人怎么会守在这里,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

“如何?”赵匡胤从另一侧打马显身,“我就说这地形不对,必有逃生之路吧?”

韩世忠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想起赵令安在他们出发之前说的话。

那句让他们多注意崖底的话,就在脑子里回响。

吴乞买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宋人,知道自己今日是没有活路了。

他仰天哈哈大笑,将弯刀搁在自己脖子上,眼神凶狠盯着赵匡胤:“天佑女真,早晚踏平尔国!”

噗——

鲜红的血液喷洒在雪地上,像一朵红艳艳的花。

见首领已死,亲兵悚然惊起,大喊着他们听不懂的女真话扑上去。

看模样,的确是悲痛欲绝。

梁红玉到来时,恰好碰见这一幕。

她静默看了半晌,举起令旗。

“收兵。”

钲击而鸣,回荡遍布风雪的山林。

呜咽的风吹过扑在一起的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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