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韩世忠霍然抬眸。

“梁将军,你现在在我韩家军的营帐中,这么说,是不将韩某放在眼中,觉得不成威胁?”

这种轻描淡写带着揶揄的语气,像足了帝姬。

“威胁?”梁红玉眨眼,反应了一下,笑了, “韩将军以为,我认为你在埋怨帝姬,没有看到你的才能,将你重用,所以才写了这样一首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将眼神往纸上瞥。

韩世忠斜眼看她。

难道不是?

梁红玉抱臂悠然坐下:“我就算要怀疑,也得怀疑这张纸为什么这么巧,连镇纸都不压,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在面上,谁进来都能瞧见吧?”

依照她们帝姬思索的惯常路子,定是要深思一下,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

那人能这样自如出入韩将军营帐,肯定就是韩将军信任的亲近将士。

要不然,就是营中混入了奸细,偷偷摸到这边,将纸张放下云云。

“那是我入宫之前整理军务,不小心将荷包夹着的纸弄湿了,特意摊开晾晾的。”

没那么多阴谋诡计。

“你瞧。”梁红玉用下巴点了点那张纸, “就你那泛黄浅薄的纸张,还有褪色的劣质墨痕, 沾上的油污泥土,一看就知道不是新近所写。”

韩世忠听出来她意思了,她早就明白这东西写的不是帝姬。

“所以。”他将纸张重新叠好,放回荷包中,“你刚才就是纯然戏弄我?”

梁红玉不赞同:“什么叫戏弄,你这人平生都不开玩笑吗?”

这要是碰上与帝姬独处,岂不是要吐三斗血。

韩世忠不想与她掰扯这一点,只把荷包重新绑好,塞回怀里。

“欸,别绑那么紧。”梁红玉伸手抓住他手腕,“帝姬本来打算让你写一首对她不满的词来着,这不正好是个机会。”

韩世忠:“……你想让我贬官还是想我死。”

他疯了才把这词弄帝姬眼前。

“可我从无事情隐瞒帝姬,除非你将我斩杀营帐中,否则帝姬还是会知道这件事情。”梁红玉说。

韩世忠手收紧。

“别紧张啊,良臣。”梁红玉笑了笑,“帝姬总和我说,你是人如其名,更如其字,一世忠直勇武,不屑同流合污,乃良臣是也。”

韩世忠带着怀疑看她。

相比先帝与官家,帝姬自然算重用他,时常令他镇守一方,给足粮草辎重,也从无怀疑。

可相比岳飞,他定然还有些意难平。

臣子便是这样,有时候跟怨夫似的模样,总想着自己跟随的人怎么可以对他比对我要更加信任更加好,把功绩剥成丝去计较,愈是死心塌地想要跟随,便愈是想要计较清楚,恨不得成为对方唯一的心尖尖。

想想都觉得有些恶心,可又忍不住。

他之所以留下这张陈年的纸,也是要自己记得,从前忽略他的人是谁,现在提拔他的又是谁,万万不可因嫉妒失心。

但要是对方待其他手下不好,又会生出兔死狐悲的心,看不得忍不得。

何等矛盾又折磨。

“你怀疑帝姬?”梁红玉眯了眯眼,“帝姬只会算计奸佞,待功臣良将,人后总比人前要更多赞誉。如此良主,你疑心她?”

她是看着帝姬一路艰难走来,真呕心沥血谋算,用自己性命去保大宋的人。

不管谁说帝姬半句坏话,在她看来,都定然是对方的错,是对方不识好歹。

她们帝姬能有什么错?

“我并非疑心她。”韩世忠下意识反驳。

他只是——

不愿意相信,对方会说那句话。

“哼!”梁红玉冷笑一声,有点儿不想和对方说话了。

营帐一时安静如鸡。

韩世忠沉默好一阵,才开口:“不是要写,你把位置占了,我怎么下笔。”

梁红玉心里还是有点儿不高兴,抱着手臂挪开,看他重新用新纸新墨誊下一样的词。

那词干了,他往梁红玉眼前摊开。

“把它揉一团,再撕几下,我们吵一架,但你别这么快离开军营,先去校场打一架。”

梁红玉夺过那纸,一抓就成了团,被她撕成零碎散落。

她瞪了韩世忠一眼,说演就演,根本不需要技巧,全是感情。

“韩良臣!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当下,她对准韩世忠的胸口,一下就把人推倒了。

韩世忠撞入椅子里,椅子嘎吱响起,一个仰翻,险些让他栽个跟头。

梁红玉趁机大步走向营帐外,撩开的帘子差点儿给听到动静快步走来的副将“啪”上一巴掌。

她用力摔下帘子,绕过副将。

怀疑她公报私仇的韩世忠,赶紧起身追人。

副将才撩开帘子,就被他们家将军撞到边上去了,险些摔个屁股墩。

不是,这俩刚才还好好的,现在闹什么呢,一副要翻脸的模样。

“找人把地上的纸烧了,别留痕迹。”韩世忠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前去追梁红玉。

副将不清楚地上的纸张有多重要,自然地吩咐守在营帐前的士兵找人收拾,他追上去。

梁红玉沉着脸大步走,没有跑动。

韩世忠也不敢乱跑,怕将士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发生哗变。

两人一前一后,俱都沉着脸,看得将士一愣一愣。

“没事没事……”

韩世忠一路叮嘱他们稳住,硬着头皮说他们只是吵架了。

吵架?

将士的眼神更古怪了。

先前一起打仗,他们将军不是和梁将军特别合得来,难得没有与人吵架么。

刚才也还好好的,两人有说有笑,怎么一转头就吵架了?

梁红玉跟十二亲卫汇合。

亲卫看她脸色难看,又不知情,面面相觑后差点儿就要拔剑。

“我们走。”

“走什么。”韩世忠情急之下,伸手拉住她,“不是说过来切磋。”

“切磋?”梁红玉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挽起袖子,当真停住了脚步,“校场在何处?”

韩世忠松了一口气。

对方这脾性,还真是被帝姬宠得天大,他真是怕对方当真怒气上头,离开军营。

他一个人可没办法唱戏。

不过——

这一松气,落在旁人眼里就没有那么单纯了。

旁边演练的将士,耳朵听着他们说的话,满心抓挠一样的痒。

哎呀,今日的训练,怎么那么久。

韩世忠将人带到自己平日所用的校场上。

见大将军到来,一众将士都热情向他打招呼,好像没看见他脸上的为难和窘迫一样。

梁红玉怒气冲冲,上去就直接抢了一杆红缨枪。

她脚尖从兵器架子下面斜插,把杆挑起来,待红缨枪飞起又落下,她不必抬眼看,便伸手抓住枪杆子,原地挽了个花枪,试试手感。

枪尖对准韩世忠,挑衅一样挑起浓眉。

“韩将军,敢战吗?”

副将在背后嘀咕:“刚才还叫良臣呢,怎么现在又喊上韩将军了。”

韩世忠:“……”

他能听见,谢谢。

韩将军眼神扫了扫,也选了一杆枪,走到校场上。

近晚。

赵令安便拿到了报社那边送来的样版,大红的标题,赫然就是梁红玉将韩世忠暴打一顿的事情。

“……”

原来这就是流言的速度,真是长了见识。

翌日议事完毕,赵令安把两人留下,左看看没穿甲衣吊着胳膊的梁红玉,右看看鼻青脸肿还有些跛脚的韩世忠,严重怀疑自己传令的时候,是不是造成了什么误会。

“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赵令安让阿丹宣太医。

门敞着,有些臣子还在外面没走。

梁红玉只脸色难看哼了一句:“与韩将军有些口角而已,没事。”

“……”

赵令安看向韩世忠:“韩将军你说。”

“的确是口角,私事而已。”韩世忠道,“是我惹她不高兴了。”

嘶——

赵令安感觉自己也受了伤害。

太医前来给两人看诊时,她顺便让对方把了一下脉:“莫名有点儿心堵,劳烦您老人家仔细看看。”

赵匡胤看得笑开脸。

黄潜善和秦桧在门外听着,放慢的脚步继续缓缓挪动,踏进宫道。

李纲静候门外,等待赵令安单独宣见。

他回眸看了一眼离开的两人,往旁边站了站。

满目天光倾洒在身,袖袍兜搂,通泰暖意洋洋。

离开的黄潜善和秦桧,相携走入政事堂。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在下值后,“碰巧”在宫门碰见,相约斗茶。

顺理成章去到黄宅,秦桧将自己昨日拿到手的碎纸条,在桌上摆开,重新拼凑。

——劝君识取主人公。

虽有笔画缺损,但还认得出这么一句话。

“莫怪梁将军如此生气,把韩将军一顿暴打抱摔。”

今日那惨状,还真是令人唏嘘呐。

秦桧有些担心:“若真如宫中传言那般,梁将军看上了韩将军,那我们……”岂不是没有机会了。

“欸,不必如此惆怅。”黄潜善倒是有另一种想法,“你看这梁将军,从前对帝姬多维护,如今韩将军这般大逆不道,她也只是打了一顿,却未在帝姬跟前告状。”

秦桧反应过来:“老师的意思是……”

“借此拉拢韩将军。”黄潜善点了点桌上韩世忠的亲笔,“再把梁将军拉过来。”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结局一样,笑出两眼菊花边一样的褶子。

苍老的手掌张开,将茶盏团团围住。

得意的嗓音悠悠说道——

“此番,天道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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