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背后有人接应, 黄潜善稍放心。

他拖着李纲,一路往紫宸殿门走去,想要离开皇城。

秦桧喊道:“老师,救我——”

赵构也跟着喊道:“黄相,救朕!”

这等时候, 黄潜善不敢分心。

手上的李纲不是安分的, 也是个不怕死的死脑筋, 一直在挣扎,一不小心就会以死解决自己, 免了赵令安的后顾之忧。

“官家放心,秦相也请放心,等我出了皇城, 一定会带人前来营救!”

想要清君侧, 救君是必定的事情,逃不开。

只不过——

秦桧现在已经被扣成逆臣,赵构也被打成乱臣贼子,若是现在不被救走,赵令安不一定能留他们活到黄潜善过来救他们的时候。

两人十分惶恐。

整座紫宸殿,只回荡着连皮都没割破的两人的惨叫。

赵令安就那样看着他一步步后退,还有一些在朝堂上呆着的人,有那么几个跟了上去,明显还有几个踟蹰不知道跟不跟的。

赵匡胤握着拳头咳嗽,装病重的刚好的样子。

他静看态势,想要知道赵令安所筹谋的事情,到底会不会按照她设想的办成。

若是对方所想周密, 手下人所行也能周密到位,那这位后辈还真是不得了。

他们大宋, 也算是有希望了!

等人远离视线,赵令安才不紧不慢,喊上梁红玉,慢慢跟了上去。

一个惊慌逃离,一个不紧不慢追赶。

此情此景,还真是令人唏嘘。

黄潜善一路退,根本不敢走大庆殿,就怕殿内有东西遮掩好埋伏,只敢走旁边的通道。

掩护他的禁卫军,边退便往朵楼看,生怕上面躲着弓箭手,向他们无声射箭。

一路退到宣德楼,他大声嚷嚷着给他车马,放他离开皇城。

赵令安静静盯了他半晌,才抬手:“阿玉,着人准备。”

梁红玉迟疑了一下,还是让亲卫去办了。

宣德楼上的绿琉璃瓦折射着绚烂火光,朱漆金钉大门被推开,让出一条道来。

龙凤飞云石雕前站立着长矛手,将手中长矛举着,戒备非常。

“小心李相。”赵令安沉声道,“已李相为先,给他让路。”

李纲热泪翻涌,大声喊道:“官家不用管我,捉拿逆贼为上!”

“绝对不可!”

赵令安差点儿把声音喊劈叉。

宋文人是多,但是又风骨,干得了文职还能指挥战事的可不多。

要是李纲就这样没了,她没心疼死,陆宰就得先昏过去!

惶恐急促的嗓音,令黄潜善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凭什么!

不管是为帝姬时,还是当官家,她赵令安都这样注重李纲这块冷硬的大石头!

李纲有什么好的,过分耿直,不知变通,不会说好听的话就算了,连人情世故这一块都拿捏得不准,也只有书呆子才愿意和他待一块儿。

正常人谁受得了张口闭口不是百姓就是公务的人,什么事情都只吩咐叮嘱,不知灵活变通,给点儿好处。

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本活不久。

赵令安凭什么要庇护这样一个无法如鱼得水,还要耗费心机替他打点上下的人! !

这份宠幸,凭什么不落在他黄潜善身上!

越过宫阙进入御街,黄潜善让禁卫军将衣袍割裂,把李纲绑了,免得他在马上作妖,并将人推给对方,快马离开。

道上有行人,他知道赵令安不会冒险射箭,是以专心策马,以免追兵赶上。

等过朱雀门,才又压着李纲威胁赵令安,下令让城卒开门。

城卒人都傻了,慌慌张张拦了人后,又懵懵懂懂听上头命令,将人给放了。

一直折腾到天边启明星都快要起来了,他们才奔到南熏门。

“报——”

“玉津园方向出现数万大军,正在往南熏门逼近。”

听到这个消息,黄潜善哈哈大笑。

梁红玉呵斥:“你这是在谋反!”

“什么谋反?”黄潜善抽出挂着的刀具,向李纲脖子搁去,看向赵令安,“谁是官家谁是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逃出皇城的那位,才是真正的官家,宫里那位,恐怕才是对方找来的假货!

先皇的血脉,能出赵令安这么一个异端已经很不正常了,不可能再出一个!

赵令安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看着他:“黄相还真是迷途不知返啊。官家一直都在宫中,而且你找来的人未免太过怯弱,哪里有半点帝王的风范。我老赵家的血脉,没有这样的孬种。”

全程沉默:“……”

虽然这句话说得很霸气,但是——

算了,他们不敢说话。

黄潜善直接笑了:“帝姬还真是会粉饰太平。不过,三路大军已至,蔡相从前留给我的好东西,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哦?”赵令安还穿着那一身印着手掌的天子服,将袖子抖下,交握着手,“你的意思是,那群人都是蔡京的残兵?”

黄潜善:“……”

对方怎么总是能精准踩到最令人生气的点上。

“帝姬如今不过逞口舌之勇罢了。”黄潜善将刀具往李纲脖子上压更紧,“三路大军,先锋共计三万余人,还有后面跟上的人马,足有十万。京师可有十万众?”

班师回朝后,四大军营的常驻兵马,应当没有这个数,更不用说,禁卫军里面,还有他的人可以里应外合。

赵令安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放了李相,其他好说。”

黄潜善贴着旁边的禁卫军,往侧面让了让:“那就劳烦帝姬,早些将南熏门打开。若大军挥旗而来,便要感谢帝姬开门之恩了。”

“官家,不可!”

李纲拼命挣扎。

“三思啊!亡纲之一人,杀了他,大军就群龙无首了!”

黄潜善受够了他:“闭嘴!就算我死了,大军也会保护真正的官家,将你们这些意图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呸!”李纲唾弃他,“你企图用假官家糊弄人,你才是乱臣贼子!”

“你是!”

“你才是!!”

……

兔兔默了。

人类还真是奇怪的生物啊,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吵架。

是它不懂了。

赵令安嘴角也抽了抽,抬手让城门尉开门。

南熏门开出一线,只供黄潜善出入。

“阁下准备什么时候才把李相归还?”赵令安一旦不说话,配上那副病容,便有一种格外阴郁的感觉,令人心惊胆战。

就好像,面对毫无人性的利器一样,总觉得有割手之祸。

黄潜善往后面退去:“等我顺利与大军会面,自然会着使者将人完好无损送回。”

赵令安这才挥了挥手,让拿着长矛的将士收起长矛,放他出去。

韩世忠蹙紧眉头:“就这样放他走了?”

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官家自有官家的道理。”梁红玉握紧手中的刀,瞧那样子也挺想冲上去宰了黄潜善的,“我们何必多问。”

官家就是大脑,他们只是手脚,将该做的事情抖做了就成,为什么这样做,那是大脑应该想的事情。

韩世忠看了一眼她爆出青筋,蠢蠢欲动的手,不说话。

几人虎视眈眈,连赵匡胤都想扯开衣领子提刀上去,一把将人给砍了,先把李相救回来再说。

赵令安倒是神神在在,八风不动,也不知道这份沉静到底学的谁。

“让他走,李相要紧。”

只不过,四下的气氛还是十分严峻,似乎有什么事情一触即发。

黄潜善的神经高度绷紧,除了要注意李纲,还要分心注意四周不断围上来的将士,以及城头上已经拉开弓箭,对准他方向的弓箭手。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一路没入脖颈,前胸后背都湿透了,甚至还有汗水浸透身上的官服,直接蹭到李纲身上,将他的官服都染成了深色。

此外,他还要应对李纲那张一点儿也不停,全是呵斥的嘴巴。

真的,黄潜善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将人毒哑。

光是应对这些事情,他救感觉自己的老命得去掉一半。

好不容易出了城,失去了老百姓做掩体,他不敢带着李纲策马,生怕还没跑出弓箭射程,就已经被扎成刺猬。

刘锜善弓,百步以外还能将水缸射中,令水缸如注倾泻,又射箭,能把口子刚刚好堵住。

这等对弓箭力度精准的控制,想要只射中他一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这里没有无辜的人在,赵令安也不会再阻挠他。

他紧盯着弓满弦的刘锜,愈发紧张。

李纲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汗,几乎要黏在自己的皮肤上。

这种情形下,黄潜善只能选择待在原地,等待后方友军前来接应。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人带着一支有盾甲的小队伍,以及蔡京留下的令牌,与他手上令牌合在一起,验证身份。

“劳烦诸位了。”

黄潜善终于松了一口气,跟着对方回到营帐。

等抵达安全的地方,他勉强维持体面打过招呼,与领路的小兵道谢,便脱力倒在椅子上,一副上岸的鱼儿缺水脱力,萎靡无力的样子。

下一刻,帘子撩起。

帐外初阳升起的明光,流泻在地,在他脚尖前停住,不再往前。

“潜善见过朱将军。”

没人回应。

黄潜善觉得奇怪,正想抬眸,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那声音说:“黄相抬头看看,我到底是谁。”

“!!”

耳边一阵嗡鸣,将脑子炸成了滚烫的浆糊。

她怎会在此!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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