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当你为暗夜中的人举起火把时,火光已经照亮了未来的路

飞机穿过对流层,舷窗外骤然暗了下来。刘羽唯望着机翼下翻涌的云海,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似乎预兆着此行的艰难与不利。

老牛受伤尚未痊愈,再加上出行必有花销,刘羽唯拿到授权委托书后在开庭的前一天独身前往亚斯公司的注册地——重庆。

老牛佝偻着腰送她到机场的画面挥之不去,那个庄稼汉在路上固执地要帮她拎登机箱。刘羽唯没忍心告诉他,这次重庆之行胜诉的概率并不高。

在京北重新梳理证据时,刘羽唯和几个同事发现了亚斯公司能够就劳务关系重新起诉的关键——老牛银行流水中发工资的并不是亚斯,而是另一家叫做天昌速运的公司。

老牛说他并没有听说过这么个企业,每次站点开会时小领导都会把“亚斯”挂在嘴边,从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天昌。

刘羽唯又想到可以查查老牛的纳税记录。按照常理,个人所得税一般由发工资的一方代为缴纳,通常也就是用人单位。可当结果却令人震惊,老牛送外卖这不到一年的时间,扣缴义务人竟然走马灯般轮换着五家不同的企业,除了亚斯物流和天昌速运,还有鼎泰财务咨询公司、众合劳务服务外包公司、以及一家建筑企业。

这些复杂而又隐秘的关系网络,如果不是发生了案子,几乎很难会有人注意。

次日开庭,亚斯公司的律师称原告方的主营业务是干线物流运输,城市配送业务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整体外包给第三方,也就是天昌速运。

作为被告律师的刘羽唯提交了老牛的工作证、亚斯制式的工装,甚至站点的考核表,但却没能拿出更有利的证据。

判决书比山城的雨来的更急。当看到“原告亚斯物流公司与被告牛金鑫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结论时,刘羽唯突然想起老牛提到家里的玉米地曾被冰雹砸的稀烂。法律文书上冰冷的字,对于老牛来说,可能和倒伏的庄稼一样令人窒息。

如果说劳动仲裁给冬日里受伤的老牛点上了篝火,那这次败诉无异于一盆冰水浇透了刚燃起的温暖希望。

当然一审失败还可以上诉,但如果两周之内没有找到新的证据,推翻一审判决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



京北南三环外的半地下室因为前阵子的春雨弥漫着潮湿的发霉味道。一只野猫从鞋盒大小的窗户边溜过,仅有的一丝天光也被截断。

刘羽唯坐在咯吱作响的塑料凳子上,铺着红格子塑料布的方桌摆着那份她从 1500 公里以外带回来的判决书。

老牛粗糙的手指在白纸上反复摩挲,起初的愤怒过后,只剩下空洞的双眼和佝偻的背。刘羽唯很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语言在此刻却显得如此贫瘠。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刘女士,您好,我是华新人寿的客服代表,您在我司购买的百万医疗保险即将到期…”

“我现在不方便,不好意思!”

刘羽唯想也没想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却在按下红色按键时灵光一闪而过。

保险公司….

保险!

“老牛!”她猛地拍了拍桌子,震得判决书滑落在地,“迪亚有没有给你们投过保,意外险之类的?很多公司都会给员工购买类似的商业保险!”

老牛摇了摇头,但片刻后浑浊的眼睛又亮起微光。

“别的站点以前有送外卖的摔断腿,好像拿到过赔偿!”

他结结巴巴地回忆,“但我以为也是工伤赔偿!”

“如果找到类似的投保材料,我们就能继续上诉!你再好好想想,我也回去跟所里的其他律师再讨论一下!”

刘羽唯拎起包匆匆告别,从地下室冲出来时,春日的阳光洒在脸上,小院里的树枝已经抽了黄绿色的嫩芽。她在心里给自己暗暗鼓劲儿,还不到停下的时候。

发掘了新思路,案子似乎也有了进展。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按下快进键,老牛辗转找到了那位受伤的骑手,刘羽唯迂回拿到了亚斯公司投保雇主责任险的记录,终于赶在 15 天内向重庆中院提出上诉。

就在她焦急等待二审法院开庭通知时,童律把刘羽唯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其他案件的审判材料。

白纸上的一行黑字给了刘羽唯当头一棒——“投保雇主责任险不能直接证明原告与被告之间一定存在劳动关系”,落款处重庆高级人民法院的公章红的刺目。

二审裁定书来的比预期更快,法院拒绝调取保险相关证据,并维持原判。薄薄的几页纸却像一记闷棍,将所有努力打回原点。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每当找到一条看似有希望的路,走到尽头却发现都是死胡同。

那天临下班前,公益事务组的一位老律师拍着刘羽唯的肩膀,好心安慰她道,“有时候,我们能做的就这么多。”

刘羽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路过公交车站时,巨大的电影海报撞进视线——一群穿着蓝色马甲的外卖配送员笑容灿烂。恰好此时一辆和时间赛跑的“小黄”骑着电动车违规驶入了机动车道,在车流中快速穿梭。

手机摄像头“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个瞬间。

她低头看着照片,理想和现实形成鲜明对比,令人心酸。手指在微博界面停顿片刻,她缓缓打下:

“电影的最后,主人公历尽磨难总会找到新方向。可生活中的故事或许有很多反转,但唯独缺了那一点奇迹。”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一滴雨水落在屏幕上,晕开了“奇迹”两个字。



剧组的小巴在山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驶入西南边陲的小镇。靳朗靠在窗边,手机信号终于从断断续续的“E”变成了稳定的“4G”。

他盯着刘羽唯发的那条微博,指尖悬停数秒,那张好不容易加载出来的照片出现在眼前——公交车站与模糊的外卖骑手背影。配文“唯独缺了那一点奇迹”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他太熟悉她的行文习惯,公益律师、外卖员、挫败的语气…八成是她的案子遇到了阻碍。

他很想直接打电话送上安慰,可那样难免暴露自己在“监视”她的生活,最终还是点开了私信留对话框。

车窗外的暮色渐沉,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他删了又改,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用词,既不能暴露一个网友不该了解的信息,又要让鼓励之意精准送达。

写完留言,靳朗最后加了个拥抱的卡通表情——圆滚滚的熊猫张开双臂,憨态可掬得让人心软。

他想象着她看到这条私信时的表情:或许先蹙眉,继而嘴角微微放松,最后轻叹着将手机锁屏...

收起手机,靳朗望向渐暗的天际。山野的夜空比城市清澈得多,已经能看见三两颗早出的星。他突然想起上次分别时,电梯门合拢前她泛红的耳尖。

那抹颜色,比眼前任何美景都更让人惦念。



回到家刘羽唯深陷在沙发里,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植物,脑海里

反复回荡着同事那句“我们能做的就这么多”。

睡前摸出手机,她惊讶地发现微博上那个叫“LumosL”的网友私信发来好长一段话。

小姐姐,不知道你是不是工作或者生活中遇到了什么困难。

有时候我也会感叹社会和命运的不公,但其实我们每个人面对的都是这个时代所特有的结构困境。正义的实现有时候需要迂回式的前进,当下能做的就是不要放弃,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

最后送一句话共勉——当你为暗夜中的人举起火把时,火光已经照亮了未来的路。

捧着手机一字一句读了好几遍,她觉得这个女孩好像通晓自己的心意。特别是最后的“箴言”,太像她曾经在入行时候在笔记本上的座右铭——那个本子如今已经不知在何处,连同那句话她自己也都快忘了。

思考了好一会儿,刘羽唯留言答复:“感谢关心和鼓励,你的话就像你名字一样点亮了别人。”

再次把脸埋进枕头,她发现胸口的滞闷都轻了几分。



第二天,刘羽唯拿着老牛的案卷敲响了童律办公室的玻璃门。

“羽唯,”童律抬头时,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

“老牛这个案子本来想给你练手的,结果没想到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叹了口气。

“不夸张的说,这是我从业以来遇见的最令人绝望的案子。”

从入行快 20 年的公益律师嘴里听到“绝望”这两个字,刘羽唯呼吸一滞,连原本要说的话都忘了。

见对方把案卷又推回到自己面前,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童律,这个案子我觉得到这儿还不能算是终点。”

“什么意思,你还准备再去上诉吗?”

童律反问的语气似乎在暗示这条路走不通。

刘羽唯摇了摇头,手指拂过着案卷的边缘。

“不是!”

“现行的法律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代表以后也解决不了。美国律师推翻种族隔离用了 20 年,您当年推动监护人制度改革到新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出台也用了好几年时间。”

童律的眉头微微舒展,这个细微变化给了刘羽唯勇气。她挺直脊背,声音坚定。

“我上大学时的一位老师说,法律人不只是法律的践行者,更是推动法治的建设者。”

刘羽唯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想借老牛的案子,好好梳理一下外卖平台用工情况和这些骑手面临的法律困境。希望您能给予支持!”

这项工作可能需要很多时间和资源,最后的产出却不一定能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刘羽唯心里也不是很确定。

“刘羽唯,你抢了我的台词!”

童律突然笑出声,脸上露出满意地神情。

“我本来还琢磨着要怎么劝你别放弃,没想到你跑来给我上了一课。昨天看你还垂头丧气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就想明白了?”

刘羽唯笑了笑,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网友鼓励的话,也故意开起玩笑,“我有高人指点。”

童律从书柜里取出一摞资料,“这些是我这几天整理的,给你参考!”

正义的火种从来不会真正熄灭——它只是等待新的火炬手,继续这场漫长的接力。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刘羽唯和天诚劳动关系研究组的律师们努力用微光照亮外卖行业用工的灰色地带。他们应聘骑手当“卧底”,访谈了二十多位遭遇工伤的配送员,整理了上千份关于骑手劳动关系相关的司法判例。

最终刘羽唯熬了两个通宵,完成了一份法律视角下的《外卖骑手用工记》。题语,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缝隙中挣扎的劳动者。

这篇带着点故事色彩的法律研究报告发布后,天诚的阅读量像坐了火箭,很多知名法律大 V 积极转发。刘羽唯把文章链接也发给老牛,这其中不仅有他的故事,还有许多个类似被漏洞困住的骑手。

已经准备退租的老牛没想到这件事情还能再有转机。

那天下午他正在打包收拾家当,突然有电话打进来,说开饭吧公司愿意以“慰问金”的形式向他一次性支付 10 万元,并且欢迎他成为开饭吧首批享受五险一金的全职外卖骑手。

起初,他还以为是诈骗电话;直到再次联系刘羽唯后,他忍不住感叹“老天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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