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们都不该成为备选项

残月如钩,悬在靛青色的天幕上,整座城市都透着一片寂寥。

刘羽唯抵达殡仪馆时,门口却已经停满了车。迈进大门,晨雾漫过墨绿的松柏,在枝桠间织出一张潮湿的网,身体不自主地打了个激灵。越往里走,寒意越重。

刘羽唯拢了拢大衣领口,突然想起大学地理课上的知识——海拔每升高 100 米,气温下降 0.6℃。或许悲伤也是如此,越是深入,越是刺骨。

穿过八角亭,来到一片宽阔的场地。连排的房子围成个半圆形,每个门头上方都挂着电子屏,冰冷地滚动着逝者的信息。

刘羽唯并不需要寻找江帆的名字,因为在一众黑白灰的肃穆中色中,穿着闪亮蓝色公主裙的小姑娘太过显眼,像是夜幕里突然出现的北极星。她裙子外面还套了件羽绒服,帽檐一圈绒毛被风吹得颤动,如同雏鸟未丰的羽翼。

刘羽唯缓步走上前,向江帆的家人致意。

上回见面时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两鬓竟覆满霜雪,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牵着女儿的手,默默地向每个吊唁者鞠躬。

一旁站着位黑衣黑裙的老太太,白发整齐地盘在脑后,但那双与江帆如出一辙的眼睛,却像被掏空的琉璃。如果江帆能活到耳顺之年,大抵也是这副温和舒雅的模样。

江帆曾提起过高中时父亲因病去世,但她母亲常说,“人生如茶,再苦也能品出回甘”。

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如今这杯茶,怕是苦的如法入口。

随着天光渐渐亮起,告别仪式也有条不紊地推进。

绕棺一周,刘羽唯看到江帆安静地躺在透明的柜中,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深沉的梦,等下就能伸个懒腰,和所有人一样迎来今天的太阳。

不知何时,灵堂里开始有了小声啜泣,悲伤压抑的氛围逐渐席卷了每一个人。

按照江帆老家的习俗,遗体火化前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孝子摔盆”。这个盆代表着逝者吃饭的碗,摔碎了,她在这个世上了无牵挂,才能安心的离开。

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懵懵地被大人推到灵前,她捧着赤红色的瓦盆,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高高举起,犹豫了片刻又缓缓放下。

“咱们能去外面摔么?” 她仰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声音太大了,会把妈妈吵醒的!”

男人蹲下身子,摸摸了女儿的头,刘羽唯看到他手指的颤抖。

“妈妈太累了,睡得沉,没关系的。你记得上次打碎盘子,她跟你说什么吗?”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碎碎

平安?”

“对…”,男人红着眼,声音突然哽住,“打碎这个盆,以后妈妈会保佑你岁岁平安。”

瓦盆落地的瞬间,清脆的碎裂声在灵堂回荡,白事知宾高呼“起棺”。

一直如雕塑般挺立的老太太突然活了。她扑向棺木的动作快得不像年近七旬的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玻璃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让我再看看她!”

她整个人压在棺椁上,白发从严谨的发髻中散落几缕。手掌紧贴玻璃的姿势,仿佛在抚摸新生儿娇嫩的肌肤。”

这场景刺穿了所有人强撑的心房,压抑的哭声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帆啊...”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成令人心碎的耳语,"你和你爸爸一样...都是骗子..."

她用额头抵住棺盖,像个孩子般抽泣。

“说好要给我养老送终...你们父女...怎么都说话不算数...”

当亲友上前搀扶时,原本整齐的衣裙已经沾上灰皱得不成样子。她突然安静下来,任由别人架着自己退到一旁,只是眼睛还死死盯着棺木,仿佛要用目光在女儿身上烙下最后的印记。

“起棺”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葬礼重回秩序,唯有地上碎裂的瓦片提醒着方才爆发的、最原始最赤裸的痛。



从殡仪馆出来,刘羽唯站在台阶上,四月的阳光像温热的水流淌在肩头,却怎么也暖不透浸透骨髓的寒意。

道路两旁的柳树翻出黄绿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如绿色的轻纱。春天来了,可有些人却再无生机。

几日以来心绪不宁,这场葬礼耗尽了刘羽唯本就不多的元气,她神情恹恹地随着大学时的同学往停车场走去。

石子路上的脚步声杂乱无章,终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听说江帆就快升合伙人了,所以工作才这么拼!”

“岗位随时有人顶替,可孩子的亲妈就只有这么一个。”

“所以,只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最重要。”

刘羽唯抬头眯起眼看了看太阳。

小时候背古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只知是叫人不要虚度光阴。如今看来,这首古诗还有一句反倒是更应景——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

是啊,人生到底有能有多少个明天呢?

生命就像四月的柳絮,看似轻盈飞舞,实则转瞬即逝。

那些我们以为会永远等待的人,可能在某一个普通的清晨,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些约定好的“下次",承诺的“改天”,可能永远定格成未完成的遗憾。

见她停下了脚步,身旁的女同学也望了望万里无云的蓝天,低声感叹。

“天气真好啊!”

“羽唯,你说,那些明天因为意外离世的人,如果提前知道,现在会做什么呢?”

刘羽唯偏过头,她不知道别人会怎样,但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和她爱的人好好告别,把没说的话说出口。

回城的出租车上,她试着再一次拨通靳朗的电话,可依然是暂时无法接通。

还没等挂断,听筒里嘟嘟声提示有电话拨入。



午饭时间,南三环外不起眼的温州海鲜面馆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食客。现炒的浇头配着浓郁飘香的汤汁唤醒了刘羽唯的胃,几日以来,终于有了一丝饥饿的感觉。

【你到哪里啦?我让老板晚点下面,不然等你来了就坨了!】

刘羽唯扣下手机,两手托腮,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桌面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那棵树曾经的岁月——或许它也曾郁郁葱葱,在某座不知名的山上眺望过日出,只是后来被做成了家具。

任以铭逆着光撩开塑料门帘,一眼就看到了后排靠窗的刘羽唯。

她半低着头,脸色平静,可周身却泛着说不出的伤感。黑色线衫衬得她愈发单薄,像是随时会融化在阳光里的一抹影子。

刚刚电话里,她说心情不好并没什么食欲。任以铭回答,那更要好好吃饭,胃满足了,五脏六腑也就都舒服了。

刘羽唯有段时间没见到任以铭了,一个多月前他去欧洲负责凌安投资建厂的事。当时任以铭还打电话问她会不会作为顾问律师跟着团组,刘羽唯说如果甲方提出这个要求,她就不得不去。任以铭读懂了话中之意,没有强求。隔着时差,再加上各自忙碌的工作,两人只是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两句。

“我的面煮上了吗?吃了一个多月白人饭,可太想这一口了!”

任以铭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活力。

刘羽唯闻声抬头,一个精致的白色纸盒推到面前。扫了眼烫金的 logo,是那家开业一年依然排队的网红蛋糕店,怪不得他来的这么迟,嘴角终是有了一丝弧度。

“谢谢!”

“心情不好,吃点甜的,促进大脑分泌多巴胺!”

任以铭拉开椅子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了无生气的笑容尽收眼底。这个神情状态虽许久未见,但他循着记忆,很快想起她早年间失恋的模样。

刘羽唯挖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丝滑,但她却微微蹙眉,明明是最喜欢的栗子口味,此刻却尝不出半点甜意。

正要开口,手机来电,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

“您好,哪位?”

“小羽,是我!”

这个声音,穿过电波,真实得近乎虚幻。

刘羽唯手指颤抖,银叉掉到地面。她举着电话弯腰去捡,起身时看向窗外,正午日光格外刺目,眼前炸开一个巨大摇晃的白色光圈。

几秒钟的沉默后,对方等不到答复,再次开口。

“小羽,你在听吗?我是靳朗。”

“我知道。你…在哪里?”

声音很轻,又飘忽。

“我刚刚落地京北,准备先回趟家。”

“你换电话号码了?”

“没有,这是张翌的手机号。晚点我去找你,好么?”

“行。”

“那先这样,下午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刘羽唯用筷子又夹了一大块蛋糕,细细咂摸下,栗绒的香甜在舌尖绽放,味蕾似乎醒了过来。

她再次抬头冲任以铭粲然一笑,“真甜!”

任以铭看着她突然亮起的眼睛,惊诧这个不到一分钟的电话是有什么魔力,能让一朵枯萎的花瞬间重新绽放。

他下意识地问了句,“谁呀?”

“靳朗。”

两个字裹着奶油,黏黏糊糊地从她唇间溢出,带着明显的欢喜。

这个答案令任以铭哑口无言,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犹豫的时间里,刘羽唯已经把整块蛋糕送进肚里,热腾腾地海鲜面同时被服务员端上桌。

“还有一碗,下不下?”

“不用了,谢谢,一碗就够了!”

刘羽唯客气回答,又转头对任以铭笑着说,“你送我蛋糕,我请你吃面!”

“那你呢?”

“我有点事,得先走了,你慢慢吃!”

说着刘羽唯推开凳子,拿起了放在旁边的大衣和包。

“咱们改天再约!”

她神态轻松,已和刚刚坐在这里发呆的刘羽唯判若两人。

刘羽唯转身走了没两步就被迫止步,手腕被人大力扣住。她转头对上任以铭阴沉的脸。

“你要去找他,是么?”

他的声音很低,像闷雷滚过。

“是。”

刘羽唯回答地干脆利落,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遮掩。

原本拽她的手陡然滑落,腕间的指痕慢慢褪成红色的印记。

她不是没有看到任以铭眼中的流露出的情绪,难以置信的震惊、深不见底的悲伤,甚至带着点灼烧的愤怒。

“你不是饿了么,快去吃面吧!”

刘羽唯踮脚,像安抚一个任性的小孩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亲昵又疏离。

随后给任以铭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人生很短,我们都不该成为备选项!”

一碗海鲜面送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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