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晚的电话过后,靳朗时隔数日睡了一个好觉,梦里也终于不再是连续不断的骚扰电话和铺天盖地的辱骂短信。

《尘灯往事》的预热宣传效果出乎预料的好。靳朗那份带着私人故事的深度访谈,不仅成功转移了公众视线,也让电影本身的话题度直线飙升。连对他这次“任性”之举颇有微词的张翌态度都缓和了不少。

沈城更是直接拎着酒跑到靳朗家,说要为了十亿票房提前庆贺。靳朗嘴上说着“半场开香槟不吉利”,可一想网暴风波基本平息,再加上刘羽唯电话里那份让他心头微暖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跟着沈城小酌几杯。酒精作用下,他第一次真切感到未来并非遥不可期。

谁能想到网友放过了刘羽唯,却又找到了新的八卦对象。

《尘灯往事》的导演林子健被爆出一段怒砸办公室的视频,画面中另一个主角是这两年凭借几部优秀女性题材作品声名鹊起的青年女性导演。因为两人作品风格类似,吃瓜路人纷纷猜测林子健过往的成功是否“鸠占鹊巢”。女性创作者在行业中的困境与挣扎迅速成为热门话题。还有一堆人跑到电影官博和靳朗工作室下面呼吁趁着没开拍,赶紧更换导演。

刘羽唯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男女对立故事已经有了下集,说是林子健出轨被女导演现场抓包,“第三者”的照片连马赛克都没有被清清楚楚地发在网上,引导之意再明显不过。正义使者们自然迅速集合成队涌向这个姑娘的微博评论区。

刘羽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胃部一阵熟悉冰冷的翻搅感袭来。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那些带着猎巫般兴奋的“审判”,她太熟悉了。就在不久前,她也曾置身于这片由键盘构筑的、冰冷刺骨的海域中央,感受过那种被无形巨浪拖拽、窒息的绝望。她知道,对于屏幕那端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来说,这平静生活下的漩涡,足以致命。

她尝试着给这个叫做“一颗秋月梨”的女孩留言,把网暴搜集证据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写了篇小作文发过去。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选择报警,但至少她把这块浮木递给另一个正在下沉的人。

然而,互联网的喧嚣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余姚出院前,医生叮嘱情绪不要剧烈波动,按时服用降压药应该就能继续控制。回到家,原本被挂在走廊射灯下的福字不知什么时候被替换成“莫生气”书法卷轴。余姚看到苍劲端庄的楷书配上诙谐的顺口溜,戳着刘羽唯的脑门说“你个机灵鬼!”

又在家中陪了一日,余姚以刘羽唯耽误她早睡早起为由,让她赶紧回去上班。当晚刘羽唯收拾好行李给靳朗发了个微信,对方说要去车站接,她赶紧拒绝让他好好处理网上的事。

第二天,刘羽唯在余姚的催促下早早来到了卫城东站,安检过后看了下时间,距离检票还有半个多小时,心里不禁懊悔应该再在家里多待会。

刘羽唯找了没人的整排空座,摸出手机打发时间。看了一圈热搜榜,带着“一颗秋月梨”照片的帖子似乎已经全部不见了,估计是靳朗和林子健那边在发力。之前用小号加入的靳朗粉丝群右上角挂着+999 的数字,点进去仿佛进了什么直播间,一行行文字飞速滚动。

所有粉丝都义愤填膺地讨论一个叫“斜阳东照”的 ID 发布的帖子,刘羽唯翻了好半天,才从聊天记录里找到了原始链接,看到那人连续发的几条微博,刘羽唯瞳孔骤然紧缩。

靳朗父亲靳军平是老赖!!!配图:失信被执行人查询结果。

靳军平生前苛待手下司机,输了官司工伤不给赔偿导致没钱治病终身残疾。配图是一个名字被马赛克掉的残疾人证。

什么父子温情这就是明晃晃地吃人血馒头,拍电影纪念老赖?!都睁开你们的大眼看看这对父子的真面目吧!

刚刚的热搜似乎并没有跟靳朗父亲有关的消息,说明传播范围还不大。刘羽唯又把前两条微博仔细看了一遍,能够查询别人的失信情况,说明这个斜阳东照知道靳军平的身份证号码;查询结果看起来是几年前的,毕竟靳朗父亲已经过世多年,数据库早就应该更新了。

第二条指向性更为明显,这人显然是货运公司的司机或者家属,还受伤留下残疾。

卫城本就是个小城市,再加上 7 人定律,想要找到这个人应该也不会太难。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了解清楚对方的意图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处理。

思及此,刘羽唯立刻起身去人工窗口退掉了火车票。

拖着箱子回到家,余姚以为她落了什么东西,刘羽唯早已经想好的托词,说给领导打电话销假,结果刚好卫城这边临时有个案子要处理。

余姚目光狐疑,最后还是似信非信的点了点头。

在回来的出租车上,刘羽唯已经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她仔细翻了斜阳东照的微博评论,发现有个网友一直在反驳批评他,语气中似乎是个知情人。

她给这个网友留言,表示自己是靳朗的高中同学,也是律师,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帮靳朗父子解围,现在只等着对方回复。

还有就是那个“输掉的官司”,应该是导致后面一连串事情的导火索。她记得在柏林那晚靳朗有提到他父亲因为公司出了问题,才又去跑长途送货,进而出了车祸。如果斜阳东照说的是真的,那失信执行人的事八成和这个官司脱不开关系。

虽然查找审判记录对律师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十年前小地方的判决有没有上传至数据库还真不一定。

刘羽唯尝试着用“靳军平”三个字着去搜索,显示有十几条,根据审判法院所在地的编号规则,她迅速锁定了那个关于货运公司的判决文书。

十几页的内容并不多,只是刘羽唯越往下翻眉头拧的越紧,等看到最后被告需根据合同赔偿 634.25 万元时,她才终于知道当年压在靳朗肩膀上的是怎样的天文数字。

她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丝毫没有察觉余姚进了屋,直到碗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碰撞,她才发现面前多了一碗绿豆汤。

“早上熬得,正好喝,已经不烫了!”

“谢谢妈!”

刘羽唯回来确实还没顾得上喝水,捧场地举起白瓷碗送到嘴边。

“慢点喝!”

余姚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顺势在电脑屏幕

上扫了一眼。

“呦,你怎么看起这个案子来了?”

听着那熟悉的语气,刘羽唯惊喜地放下汤,“妈,你知道这个案子?!”

“热傻了吧?” 余姚指着电脑屏幕,“我名字就写在那儿你都没看见?”

刘羽唯满怀欣喜地转头,大脑却在看到“余姚”两个字时陷入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消失。心脏猛地收缩,血液瞬间退去,手脚发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有一丝破碎的气音。

“妈…你…?”

怎么会是原告的律师?怎么会掺和到这个事情里来?怎么可以“助纣为虐”…

刘羽唯想说的话一句都没能问出,几个念头在脑海中划过,但她立刻意识到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自己已经预设了立场,给母亲贴上标签。

她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提醒自己不能像网上的键盘侠一样妄下论断。

“怎么了?”

余姚见她话没说完,继续问,“这个案子跟你工作有关系吗?”

“嗯。”刘羽唯强装镇定,随便编了个由头,“当事人好像在被告这家运输公司工作过,想了解点背景。”

余姚绕到她的另一侧,坐在了床边,叹了口气。

“当年因为这个案子我跟老张差点一拍两散!”

老张是余姚律所的另一位合伙人,当年从卫城法院辞职下海当律师,人脉和能力都很强。

“原告是他的客户,合同、法审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在干。开庭前一天晚上,他老父亲重病,我这才临时接手了这个案子。”

“那你也觉得合同条款有问题对不对?”

刘羽唯赶忙追问,心里急切地想为母亲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份合同部分条款措辞模糊,甲方责任轻飘飘,乙方义务压的死沉。我跟他说这即使算不上欺诈,但也足以构成显失公平。”

“然后呢…?”

“赶鸭子上架,总不能放当事人鸽子,开庭没有律师在场吧?那我们律所就别干了!”

“可法官为什么没提出异议?这不合理啊?”

刘羽唯立即反问,“被告律师呢,也没提?”

余姚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疲惫。

“我也是之后反应过来,为啥老张能给客户做出这种条款,就是因为他有信心到法庭也能胜诉。”

她没有明说,但未尽之言里,是对小地方盘根错节人情关系的无力感。

“哎呦,我还煮着老玉米呢,光跟你说话,都忘了!”

余姚突然想起灶上的事,急匆匆地冲去厨房。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刘羽唯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碗底几颗煮开口的绿豆,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无数尖锐的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切割。

她仿佛能看到靳朗父亲庭审结束时的绝望,看到他最后倒在冰冷公路上的惨状,看到李新因为受不了刺激瘫倒在医院,看到靳朗深夜在酒吧卖唱攒钱填补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和自己的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承受的苦难里,竟有她至亲的一份‘功劳’…

就在昨天,她还在为篮球场边找回的自我和破土而出的希望而心潮澎湃,甚至开始憧憬着和靳朗的未来。可现在,她只觉得那份微光如此刺眼,如此讽刺。她凭什么拥有这份希望?

她该怎么办?

告诉靳朗?

那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余姚?是憎恨、是鄙夷?还是彻底的冰冷?

她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光再次熄灭,害怕看到他被再次推入往事的深渊。而这一次,推他下去的人,是她。

隐瞒?那每一次面对靳朗,每一次接受他的关心和爱意,恐怕都会想到这份审判记录。他的笑容会变成对她的鞭挞,他的拥抱会让她窒息。

而且…纸能包住火吗?如果有一天靳朗自己发现了呢?又或者更糟,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事实,那对她刻意隐瞒的愤怒、对他们关系的彻底失望才会是对两人毁灭性的打击。

况且,靳朗有权知道真相,不是吗?关于他父亲公司倾覆的起点,关于那个毁掉他幸福家庭、让他背负沉重枷锁的根源。

隐瞒,是对他最大的欺骗和背叛。上一次,他们不就是因为各自筑起心墙而走散...

几乎是在刘羽唯做下决定的那个瞬间,放在桌角的手机骤然亮起,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两个字:靳朗。

作者的话

云上懒喵

作者

08-06

关于一颗秋月梨的故事,欢迎大家移步《吃饭的关系》!友情提示:过多美食描写,深夜观看有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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