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 没看见。”陆梨的脚步加快,不欲和杜司源说话。

“嫂嫂慢些走,仔细脚下,若是磕着碰着了,大哥该心疼了。”杜司源直接挡住了陆梨的路,让他无路可走。

陆梨只好停下来脚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双圆溜溜的杏眼警惕地望着,想看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有,什么事?”

小哑巴变成了小结巴,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听起来好笑又好玩,让人忍不住想要逗弄,“我没,什么事,啊,就是瞧着,嫂嫂,一个人,来打声,招呼。”

陆梨知道杜司源是故意的,是在嘲讽自己,于是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从他身侧走过去。

这次杜司源没有再拦着陆梨,而是直接道:“我大哥不仅现在腿好了,还考上了举子,而且是解元,第一名的天之骄子啊,天生的读书人天生的官老爷,只要他参加就没有他考不中的,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你一个大夫之子还是一个连话都说不顺溜的小结巴,真等到他三甲及第等他步步高升,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地待在他身边吗?他会休了你踹了你,娶更好人家的姑娘哥儿,到时候你只会成为一个牺牲品可怜虫。”

陆梨转过头来,晶亮的眸色波澜不惊,一切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手指微微动了动。

杜司源好以整暇地望着他,挑着眉头昂起了头,十分不在意陆梨会说什么的样子,“怎么?又想骂我了?”

陆梨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坚定道:“我,不信你。”

说的话轻飘飘地如一片羽毛,可落在心头时却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下来,砸得疼痛难忍。

呵,信任能值几个钱?真心又能如何?人是会变得,没有人可以保证一段情谊可以永久地保存下去。

杜司源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夫郎,觉得无比的可笑,等到被人丢掉哭得像只落魄小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愚蠢了。

杜家世世代代商贾世家出了唯一一个读书人,还是十里八村难得的举人老爷,来庆贺之人都要把杜府的门槛都要踏破了,因着有榜下捉婿的美谈,杜司清有学识、腿脚又恢复如初,如今更是炽手可热的青年才俊,纷纷提出了想要结为亲家的要求。

杜恒心动不已,毕竟当初杜司清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没人敢嫁给他,迫不得已才娶了陆家的小哥儿过来冲喜,若是可以杜恒想为杜司清换一位夫郎,夫郎无错便休弃的话到底是面上不好看,但只要理由正当合理,娶一位平妻还是可以的。

于是杜恒将有意结亲人家的姑娘哥儿的画像都收了下来,摊在了杜司清面前。

“怎么了父亲?你又想娶妻了吗?二娘也病了?”杜司清看了一眼美人图便挑了挑眉头,“二娘怕是不会同意吧。”

“说什么呢?!”杜恒颇为恼怒,像是被揭穿了老底一样,“这是为你挑的,你瞧瞧这些人家都是好人家,姑娘哥儿亦是花容月貌,并不比陆梨差。”

杜司清明白了杜恒的意思,脸色沉了下来,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父亲,我已经有妻了。”

“我自然知道,但陆梨家世不显,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夫,在家又不受宠,又身患病疾,就算是现在能说话了,也是磕磕绊绊的小结巴,这样的妻子跟在你身边是要被人嘲讽的。”

杜司清的眸色晦暗不明,紧紧地盯着杜恒,似乎在隐藏着什么破土而出的情绪,“当年母亲病重,父亲是否也是觉得母亲让您丢脸了?”

“这怎么能一样,当初你母亲疾病缠身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你的年龄尚幼,你祖父母身体欠佳,我整日在外头忙活生意上的事情,无法顾及你们,为了让你们得到更好的照顾才娶了平妻。”

“那为什么杜司源仅仅比我小四岁呢,父亲究竟是因为我和祖父母想要照顾,还是有自己的私心呢。”杜司清的手掌倏地收紧成拳。

杜恒猛地拍了桌子,眉宇之间染上了愠色,“我现在是在说你的事情,少扯到我的身上。”

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的姿态,“好啊,那就说说我吧,阿梨自嫁给我便一直勤勤恳恳温润柔和,从没有任何过错,休妻的理由呢?”

“无后。”

杜司清轻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情,“我如今年岁几何,阿梨又年岁几何?当朝陛下亦是年过三十才有了太子,现在也只是守着皇后娘娘一人,若这是过错的话,那么当今陛下也是错了。”

“陛下如何有错!”杜恒脱口而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绕进了杜司清的话头,一时气上心来又硬生生地忍了下去,态度缓解不少,“皇后娘娘是何等的世家,父亲是手握重权的镇北侯,一切都是择优选择,司清啊,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陆梨配不上你的,我们也需要择优。”

杜司清再和杜恒周旋,直言道:“父亲,我才刚刚取得一点小小的名次便骄傲自满一意孤行是对道德规范的不敬,枉顾律法纳平妻是对当朝陛下的不忠,迫不及待地休妻,是对妻子的不义,另娶他人是对妻子的不贞,如此不敬不忠不义不贞的行径岂不是在向众人宣告我杜司清是一个见异思迁抛妻弃子的小人?”

每一句话都振聋发聩,狠狠地砸在杜恒的心头,好像是在敲他的脑袋,挖他的心脏一般,羞辱得他抬不起头,这番话看似是在说杜司清自己实际上是对杜恒的控诉,当初因为杜司清母亲病重,他的做法就是停妻另娶,说是抬为平妻平起平坐,事实上根本就是弃原配于不顾。

“况且我对阿梨情深义重,此生都不会放他走,无论我将来是否有所建树成就,阿梨是是好是坏,他永远是我的妻,祖宗祠堂的名簿上我的名字旁边永远只会有他一个人名字,任何人都不能代替他。”

杜恒被自己儿子的话损得体无完肤,连怒意都发不出来,想起过世的方如沁竟然又生出了几分怜悯与愧疚,毕竟那也是自己真心爱过的女子。

卧房内,杜司清抱住了陆梨,用力到骨骼都在“咯咯”作响,似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从此以后再也不分离。

“阿梨,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吧?”他捧着陆梨的脸,虔诚又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嗯。”

“你说你不会离开我,也不会把我分给别人。”杜司清目光热切,宛如一个忽然得过糖果的小孩在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偏爱。

“你,怎么啦?”

“你说。”杜司清坚持道,他不管陆梨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当初嫁给自己是不是全是被迫,他只想牢牢的锁住眼前这个人,只想他属于自己,永远离开自己。

陆梨不明白杜司清心中所想,但还是乖乖地重复着,“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你叫我的名字。”

“杜司清。”

“连起来一起说。”杜司清的呼吸渐重。

“杜司清,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把你,让给别人。”陆梨望着杜司清的眼眸,看在眼中看进了心头,说着无比珍重且贵重的诺言。

杜司清这才满意地露出了笑容,重新将陆梨拦入了怀中,耳鬓厮磨着,“好,我听到了,阿梨也是在意我的。”

两道气息纠缠在了一起,陆梨漏出了一两声低吟,“你,你呢?”

杜司清黏糊糊地舔舐着陆梨的唇舌,微微分开一些,缱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目光灼烈,如烈焰燃烧,“你是我的妻,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就算是死了,都是要葬在一处的,连灵魂都要缠着。”

陆梨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连血液都要翻腾起来了,即便是这样依旧贪恋着杜司清温暖怀抱,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同样听到了杜司清的心跳声,两颗心就这样碰撞在了一起。

***

杜恒想给杜司清娶平妻的事情传到了王映梅的耳中,杜司清早就已经蒸蒸日上了,手里掌握了杜家的大部分家业,又有举子身份的加持,唯一的败笔就是陆梨这位小妻子,可现在这个累赘都被摘除,再娶一位更有能力的妻子的话,那杜司源就没有多少机会了,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趁着杜司清不在家来到了长乐院。

最近王映梅一改常态,恨不得将陆梨当做亲生哥儿一样对待,让陆梨越发的谨慎小心,生怕她又憋了什么坏,也越发地能熟练应对她了。

但这次一同来的还有王映梅姐姐夫家的女儿程涟漪,完完全全有备而来,莫琪可是一个人精,一瞧情况不对就悄摸摸地溜了出去。

陆梨毕恭毕敬地给王映梅添了茶水,只想好好地把这尊大佛送回去,对说的任何话都敷衍又不失礼貌的回答,直到王映梅要把程涟漪说给杜司清做妾室。

“阿梨啊,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的,你瞧你嫁给司清都快两年了,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司清将来是要做官的,前途无可限量,有多少双盯着他啊,别说是富商家的哥儿姑娘的,就是官家小姐公子配一配都绰绰有余,倒不如自己家里知根知底的来得清白乖顺。”王映梅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陆梨,甚至还得意于杜司清的妻子是这样一个人而感到安心。

“不行。”

王映梅没想到他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自己,“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你能继续留在司清的身边,还能为司清开枝散叶。”

“不行。”陆梨再一次强调,态度坚决,不容任何的余地。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你信不信我让司清休了你!”

“我朝律例,规定,年过五十,而无子嗣,者才可休妻。”

“好啊,你现在是胆子越发大了,都敢不敬婆母了,既然你和我掰扯七出之条,我们就好好说一说,你从不晨昏定省,眼里更没有我与你父亲二人,你这是犯了不顺父母之名。”

“二娘体恤,父亲慈爱,明说了,一切以司清,身体为主,一切规矩,都可以,可以省去,如今司清,的身体,渐好,足以表示,我没有,没有一日懈怠,也不曾辜负,父母的期待。”虽然陆梨的口齿还不算特别地清晰,说话亦不流畅,但依旧有条不紊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当初杜恒可是明确地说了陆梨不需要伺候婆母,只好照顾好杜司清的身体即可,此时此刻更不能以此作为理由。

王映梅噎挺了一下,想了想七出之条还有什么内容,又道:“那你还身患恶疾呢,当初你与自己的弟弟换亲,刻意隐瞒自己是哑巴的事实,就是在欺骗我们杜家。”

“婚书上,就是我,我与司清的名字,祖宗祠堂里,写的亦,是我的名字,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夫,就是放,放在县太爷面前我们,我们也是合法的,没有欺骗一说,而且,我不是恶疾,我只是,还没有,恢复好,此事司清知道,我没有故意隐瞒,不可以此休妻。”

王映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不小的动静,陆梨吓得抖了抖,但目光依旧坚定,丝毫不减惧意,哪里还有一年多年前初见时那副唯唯诺诺的小可怜模样,也更是让王映梅越看越气。

“你还是个妒夫,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家不是三妻四妾的?你竟然问都不问司清一句就断然拒绝纳妾之事,可见心思歹毒怨怼,身为大户人家的郎君就是应当大度谦让,你瞧瞧你可有一点做主君的样子。”

“我与司清,成婚不过,二载不到,感情甚笃,我倾慕他,他心悦我,二娘如此急不可耐的,知道是晓得,晓得二娘关心司清,不知道还,还以为二娘,是为了挑拨我们,我们夫夫间的关系,况且父亲,也不曾有妾室啊,难不成,不成也是因为,二娘妒忌?”陆梨歪了歪脑袋,一副不解又隐隐好奇的模样。

“我……你……”王映梅的话头梗住了,脸色都涨得通红。

明明是个小结巴说起话来却是头头是道,竟然一时之间噎住了而无法找到反驳的理由,王映梅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没办法控制住杜司清,现在如今连个小小陆梨都拿捏不住了。

王映梅急火攻心,大脑都不清晰起来,都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想把自己的侄女儿安排在杜司清身边,将来能多一层关系来帮衬着杜司源了,现在满满的都是对于陆梨胆敢反驳自己的温怒,“来人,动家法,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夫郎!”

两个壮硕的嬷嬷上前强硬地摁着陆梨的胳膊,陆梨挣扎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但脸色还算是镇定,紧紧地盯着王映梅,“二娘没有,没有理由。”

“我想教训不需要任何理由。”王映梅冷冷一笑。

“无故责打,就算是,此事发生,在内宅,告到了,府衙,也是要,杖责一百的。”

“吓唬我,我可不是被吓大的,给我打!”王映梅恶狠狠地瞪着他,她现在气血上头连赖嬷嬷都拉不住,不过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哥儿打就打了,能有什么事?

一声令下,另外两个婆子便拿出三尺长的板子,眼见着就要往陆梨背上打,陆梨这次是彻底慌了,吓得闭上了眼睛。

“都给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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