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少爷说读书乃立生之本, ”宋阮阮是不大理解的,只好宽泛地解释着,“就是做什么事情都得先学会读书,要明白好多好多的道理,能懂律法知礼仪,日后走到哪儿都能挣出一番天地。”

陆梨愣了愣,没成想小小年纪的杜元峥竟然这般的通透有想法,“阮阮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宋阮阮摇了摇头,“我自小就跟在少爷身边伺候,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少爷说读书好我就读书,少爷说练习武艺可以锻炼身体我就学习武艺,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若是真的有的话,我只希望少爷可以得偿所愿。”他倏地笑了笑,笑起来甜甜的,跟个小太阳似的,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侍从,宋阮阮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伺候好自己的主子就好了。

“有你少爷, 这样心, 思活泛的人, 定也,希望自己,身边的人, 都能自由,自在些,多一分出路。”陆梨怜爱地揉了揉宋阮阮的小脑袋。

“他真是这样说的?”杜司清正翻阅着杜元峥呈上来关于庄户发生各类问题的解决方案,手指顿了顿。

“嗯。”

“这孩子有这样的想法当真是不易,原本瞧着只觉得他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牛劲,骨子里倒是还透着不卑不亢的本质。”杜司清继续翻着课本,“解决方案也答得漂亮,是个好苗子。”

杜司清的志向不在经商商,终有一日还会继续完成科考走上仕途,便要舍弃了偌大的家业,他不甘心也不愿意将杜家交到有杀母之仇的人手中,所以早有意向在族亲里挑选一位亲信重点培养,将来能够独当一面管理好杜家。

陆梨是闲不住的,不愿意日日待在府里,杜家有药材铺,有位大夫年岁大了请辞回家了,陆梨正好顶上,东麟县有不少患有头风病的患者,只靠药物调养,没有人敢在脑袋上施针,但陆梨敢,千锤百炼练出来的技术也高超,几次疗效下去,头风症都缓解了。

大雪刚过迎来了除夕,杜府张灯结彩、烟花绚烂多彩、欢庆新春,一片喜气洋洋,为银装素裹的雪景增添好颜色。

陆梨裹着厚厚的裘衣与毛领在小院子里堆雪人,伺候的丫鬟小厮多是年纪小的,十几岁的年纪正是爱笑爱闹,整个院子里都洋溢着欢声笑语,杜元峥和宋阮阮也在这儿,拿出胡萝卜和龙眼给雪人装点五官,像模像样的。

宋阮阮想把自己的毛领地解下来给雪人当围脖,被杜元峥一把归拢了,“戴好了,别冻着。”说着就解下了自己的围在了雪人脖子上。

细碎的雪沫子轻轻飘下来,像被风揉碎的柳絮,落在眉尖带来微凉,触及又化。

杜司清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嬉笑玩闹,握住了走过来的陆梨微凉的小手,浅笑着把汤婆子塞进了他的手里,“凉凉的,冷吗?”

陆梨摇了摇头,小脸儿小鼻子都红通通的,眼角眉梢却满是笑意,隐在袖口的手伸了出来,一只白软软雪做的小兔子送到了眼前,“送你的。”

雪兔子憨态可掬,像一只肥嘟嘟的雪球,两只眼睛嵌着果核,圆滚滚湿漉漉又黑亮黑亮的,与陆梨的眉眼,笑容灿如阳光明媚耀眼。

杜司清双手捧过来视若珍宝,望着笑意清甜的陆梨道:“真可爱。”

除夕家宴,杜司清给每个人都包了红包,虽没有多少钱但尽是长辈对晚辈的心意,杜司清和陆梨也收到了一份来自于大伯父大伯母的红包,是从前未有过的祝福。

院落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杜司清心里高兴多喝了两杯酒,没有醉却胜似醉了,歪斜着坐在轮椅上,陆梨推着他漫步在细碎的雪景之中,雪花落了满头,宛如共白头。

屋内燃着火炉,一点儿都不觉得冷,陆梨脱了裘衣抖落着雪花片,挂在了衣服架子上,扶着杜司清坐下,端了一盆热水来给他擦拭身子。

杜司清腿上的夹板还不能拆掉,要每日针灸治疗,后续还要泡药浴养护,就和从前那样,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是完全没有可能站起来的,尽管已经知道了是这样的结果,但随着日子越近心理落差就会越大,对始作俑者的怨恨就又更深了。

陆梨从来没有这么讨厌与恨过一个人,就连当年陆严和刘金花那么对待他都超越不了对王映梅的厌恶,她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毁掉杜司清啊。

他拆了夹板给杜司清换药,轻轻地抚摸着伤残的小腿,问道:“还疼吗?”

杜司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他不想让陆梨担心,但也知道自己骗不了陆梨,还是老老实实道:“不使劲是不疼的。没事,总归是会好的。”

可是伤害却是实打实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将所有的伤疤都轻易地揭过去。

***

北方边境不安生,竟群起而攻之,战事持续了两个多月还没有停止,物资军饷都开始耗竭,太子的身体一直没有起色,皇帝遍访名医都束手无策,国库吃紧开始想尽办法创收,首先就是拿商人开刀,增加税收,商税船税等增加了二成不等。

漕运商还将青京线一带部分航线经营权拍卖,官府将渡口、短途航线、河道通行权公开竞标,中标者可获得一定年限的经营权。

衍朝施行买扑制,将除漕运主干、官方驿路、军运航线外的支线、民间等航线的经营权、运输权、包税权等进行拍卖,为了活跃商品经济满足国库需求,通常选在客货流量利润可观的航线段。

而东麟县四面环水,最主要的运货途径就是水路,此次竞标必须要竞上,否则对杜氏而言是不利的。

朝廷为了充盈国库,这次的竞标低价必定比往年要高上许多,就此便会排除一些商贾,剩下的最有利竞争者无非是李家、汪家、赵家等,若拼钱财汪家下半年与南洋做交易由于判断失误亏损了一大笔钱,这一点就稍逊一筹,若拼人脉李家首当其冲,他们家有位舅爷在朝廷为官,可以得到第一手的消息,有人在漕运疏通关系的话会更事半功倍。

督办航线竞标会的一般都是漕运总督与礼部,凭借着陆梨和楚玉清的关系打听到此次来现场勘测的官员是漕运总兵方梁和礼部侍郎张正越,他们得弄清楚朝廷此次充盈国库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低价又是多少。

方梁和张正越刚刚抵达京州,从船上下来,张正越的脸色不大好,走路还飘啊飘地差点儿摔倒,幸得方梁及时扶了一把,“张大人小心,可是身体不舒服了?”

张正越站稳了身子,致谢道:“我这头风病是老毛病了,一到刮风大雨就头昏脑涨,在船上又待了好几日,有些受不了了,让方大人见笑了。”

“张大人说哪儿的话,若是身子不适咱们先在客栈歇息一日再做打算。”

张正越摆了摆手,“大事可耽误不得啊。”

地方官员早早地就在码头等着了,杜元屿先一步结交了漕务书吏,得到了他们的具体行程,与当地官府一起招待,想要从中探听此次究竟竞拍哪段航线,低价又是几许,但此次朝廷十分重视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打探到的。

三月的微风和煦,带着暖融融的春意,掠过柳梢轻动。

茶社二楼,杜司清轻轻地推开了窗户,温柔的春风拂过,吹过发丝轻飘,他看着人来人往的行人,看着杜元屿情绪不佳地走出了县太爷的府邸,杜司清关上了窗户。

正好喝玫瑰花露的陆梨抬眸望着他,“怎么了?”

“无妨。”杜司清驱着轮椅滚到了陆梨的身边,“好喝吗?”

“嗯,鲜花蒸馏过,冲淡了浓郁的玫瑰香气,口感都变得清新了。”陆梨喜欢这个味道,又喝了一口。

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脖子尝了一口沾在唇角的花露,砸吧砸吧了嘴巴,“还挺甜的。”

陆梨红着脸掠了他一眼。

东麟县四面环水,对张正越来说真不是一件好事,日日饱受头痛之苦,疼得他浑身冒冷汗都要直不起身子了,在书吏的建议下踏进了杜氏药材铺。

陆梨将银针在火焰上过了一遍就拿到了张正越的面前,看着比寻常银针还要粗些的针张正越直冒冷汗,“等等,这么粗的东西确定不会把人扎死了?!”

“您放心,不会有意外,我的手很稳的,治好了很多头风患者。”陆梨笑着抚上张正越的脑袋,让他不要乱动。

所谓熟能生巧,陆梨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楚xue位的具体位置,下手又快又稳,不可能会失了准头,一次施针过后张正越立刻就不疼了。

后来几次张正越头疼得下不来床,将陆梨请进了府中,毕竟是出嫁夫的身份,杜司清自然而然地陪同,一来二去间便熟识了起来,几个疗程下来,张正越的头风症已经好了,不再为头疼所扰可以睡个安稳觉,杜家人也能睡得安稳了。

窗外雨丝细细,落在青瓦上沙沙轻响,夜晚的天地一片静谧,唯有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只闻沙沙地翻书声,陆梨翻看着书册,他身后的杜司清撑着下巴下巴闭目养神,他的两只脚踩在水盆两边将一双白嫩纤细的脚被圈在了里面。

温热的水渐渐变凉,杜司清缓缓地睁开眼睛,拿起一旁耷拉着的干布,握着陆梨的小腿转个方向搭在自己的膝间,细细地给他擦脚丫,手指磨磋着脚踝处的小红痣。

“孕痣越发红润了。”杜司清低下头吻了吻膝头的一颗小痣。

陆梨低头看了看,发现哥儿痣确实深了不少,他的身体底子早就好了,还比从前康健了许多,有孕是迟早的事情。

光想想就不免红了脸颊,把自己的脸蛋埋进了膝间,轻轻浅浅地,“嗯。”

“云屿媳妇有身孕了,今天早上把出来的,刚满一个月,荟荟要有弟弟妹妹了。”陆梨的语气很轻很小,凑近了才能听到一二。

杜司清拢着陆梨的双腿,盖上了一条薄毯,又蹭了蹭他的鬓边,“嗯,我知道。孩子是礼物,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用太在意了。”

可是说不在意都是假的,陆梨的心情难免落寞,他与杜司清成婚快三载了,夫夫间的生活频率并不低,自己的身子早就已经恢复好了,肚子却迟迟地没有动静,虽然夫夫俩都身体康健,但还是想着的,都不禁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

杜司清看出了陆梨的心思,吻了吻他的唇角低低地笑着,“小娃娃哪是光念叨就有的啊。”他扯开了陆梨的一条腿,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身上,低头咬着他的锁骨,牙齿细细地磨着,“我们还得再努力些。”

陆梨惊。喘了一声。

……

一室春水荡漾……

***

北方战事吃紧,国库早已见底,最终将几条南北漕运与青京一带航线拿出来公开拍卖,户部尚书、漕运总督、户部度支司郎中共同主持竞标会,另有两位监察御史监管监督,以防止出现徇私舞弊暗箱操作的行为。

竞得航线是长久之利,富商巨贾都虎视眈眈,也忌盲目竞标需得权衡利弊,但一上来就已经将银价飙升到了三十万两白银,在场的诸位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就在此时杜家提出以物资折色,抵银四十万两外加五万现银。

航线竞拍向来都是现钱,但眼下战事吃紧,在物资稀缺的情况下粮草布匹药材等等是重中之重,粮草三万石,棉布两万匹、军马五百匹、金疮药与御寒药材若干等等,这些皆是前线将士们急需之物,可即刻起运,三日内抵京郊粮仓,再说五万两现银不算多,但够发第一批前锋军饷,足够解了燃眉之急。

人人都出得起五万现银,但没有哪家商贾能立刻拿得出四十万现存的物资,此段航线最终落进了杜氏的口袋。

而对杜家而言,等于将仓库里的货高价卖给朝廷,换了一条黄金航线,一来北方因打仗物资贵上天,南方物产多价低,利用南北物资差价,薄利多销让利润翻倍,二来受官方保护,运费、关税等全免,搭上了朝廷的关系、拥有军运特权,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航线竞标会刚过没两天太子薨逝了,朝野动荡不安,皇帝年迈又无子嗣,本就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亲越发的肆无忌惮,朝堂时局两方割据,一边向皇帝提议保养宗室子弟,一边主张立皇帝的嫡亲弟弟为皇太弟,但皇帝一直没有表态。

这段日子杜元峥是忙得不行了,一会儿跟着他哥到处跑,一会儿又跟着杜司清学习。

时间一晃便到了十月初,杜司清在东麟县待了整整一年,腿伤已经完全养好了,准备动身前往容安县,将杜元峥一并带了过去。

岳氏直接泪洒当场,紧紧地握着杜元峥的手,“儿啊,在外面可得照顾好自己啊。”

杜元屿的眼底闪烁着泪光,“阿娘,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操心的,你和爹要好好地啊,等有机会了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臭小子,跟去了可一定要争口气啊。”杜司浩用力地拍了拍杜元峥的后背,倾注着一位不善言辞又满心的期许。

杜元屿眼眸中流露出不舍的情绪,伸手搭在杜元峥的肩膀上捏了又捏,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保重。”

“哥,干嘛这么沉重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杜元峥都被他们弄得眼眶红了红,“你可要照顾好爹娘啊,等嫂嫂生了小娃娃我肯定要回来给小娃娃庆贺的。”

江氏挺着圆滚滚的孕肚抹了抹眼泪,“好,他等你回来呢。”

杜司清和陆梨站在不远处,没有去打扰他们一家人依依惜别的场面,心中却难免不被触动,孩儿辞家万里,亲属不舍送别,是他们从未体会过的。

马车上,杜元峥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我哥就是麻烦,还让我带了水晶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还爱吃这种甜食啊。”边说还边啃了一个,又递过去给杜司清他们。

杜司清不爱吃甜的,但他是个没脸没皮的,直接拿了一个塞到了陆梨的手里,“吃吧,你早上都没吃什么东西,路途遥远又颠簸,别饿着了。”

陆梨看着软软的水晶包却没什么胃口,胃里还有些不舒服,不过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肚子里没食的反应,勉强吃了半个水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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