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夫夫俩往云田村赶时,天气已经彻底转凉,路旁的树叶变黄枯萎,稀稀拉拉粘在上面,风一吹就打着旋落到地上,田间地头一眼望去见不到半点绿意。

冬日的风无孔不入,马车里的洛书珩冷得难受,将福宝抱进怀里,它毛茸茸的身子温热暖和,将他身上冷意驱散了些,他冲着外面问道:“夫君,快到了吗?”

驾车的许泽衍一甩马鞭,让马加快速度:“快了。”

夫夫俩带着一路风霜来到了云田村,还未进村,就见几个人抬了一顶粉色轿子从村里出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在吹吹打打。

洛书珩一眼便看出这是在娶妾, 也不知是村里谁家的人嫁给了别人做妾。

因为前方有段路狭窄,不够马车和轿子同时通过,许泽衍便将马车停在了宽阔的地方,等那群人过去。

谁知轿子还未靠近,轿里便有个穿着喜服的人冲了出来,朝着一旁的河跑去,纵身跳进了水里,掉落的盖头露出了她的模样。

是许泽宁。

迎亲的人顿时乱作一团,有几个反应快的跟着朝河边冲去,手忙脚乱救人,有人捡了长树枝去拉人。

可水里的人毫无求生意志,连扑腾都没有, 便往河底沉去,他们的树枝丝毫不起作用。

不远处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姐!!!”

洛书珩下意识叫道:“夫君!”

许泽衍眉头紧拧,抓起身旁的马鞭快步冲到河边,手腕一扬,将鞭梢甩入水中,缠住快要沉下去的许泽宁,把对方拖上了岸。

也多亏冬天水少,也不湍急,否则许泽宁恐怕早已被水冲走了。

许泽宁被拖上岸后,躺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片红晕,随即,她双眼无神地躺在岸上,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迎亲的人刚要去将人扶起来,一个人影便冲了过来,用尽全力将躺在地上的许泽宁抱起,哭道:“姐,你这是何苦?”

那个人影正是许泽丰,他将身上本就不多的衣服脱了件下来,盖在许泽宁身上。

迎亲队伍中,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皱了皱眉,道:“丰哥儿,吉时已到,快将人放开,我们要将人带走拜堂成亲。”

许泽丰紧紧抱住许泽宁:“王管家,还请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姐姐吧,我会想办法把钱还你们的。”

王管家冷哼:“三十两银子,你拿什么来还?”

洛书珩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便看到村里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左兴,后面跟着村长王向阳和村里人,阮家人也在其中。

左兴比之前苍老了许多,面相也越发刻薄了,他阴沉着脸走向许泽丰姐弟俩,抬手就给了许泽丰一巴掌,将对方打得脸都偏了过,,嘴角渗出血迹。

打完,他恶狠狠地看着许泽宁:“长本事了,还学会寻死了!我告诉你!你想寻死就去,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把你的尸体送过去!”

许泽宁呆滞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许泽丰哀求道:“爹爹,求你了,不要把姐姐送去当妾,那王老爷都已经五十多了。”

左兴冷声道:“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当人小妾有什么不好的?去了就能吃香喝辣,我这也是为了她好。”

许泽丰抽了抽鼻子:“可是姐姐不愿意。”

左兴不理会他,满脸堆笑地走向王管家:“王管家,你就将人带走吧,她已经是你们家的人了。”

王管家冷哼:“我可不敢带走,这还没出村呢,就寻死觅活的,我家老爷可是要冲喜的,她这模样,怕是会将我家老爷冲出问题。”

左兴道:“不会不会,这丫头片子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开,我开导开导她就行了。”

说罢,他走向许泽宁,高高扬起手正要打下去,手臂忽然被人拉住。

他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一脸气愤的洛书珩:“左夫郎,她已经很可怜了,你不要太过分!”

左兴对洛书珩没什么好气,毫不客气地道:“我教训我女儿关你屁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洛书珩气道:“你!”

福宝察觉气氛不对,冲左兴狂叫,将对方吓得后腿了几步。

王向阳厉声呵斥:“左兴!你想逼死你女儿吗?!”

到底是忌惮村长,左兴哼了一声,没有再打人,只对着许泽宁道:“我已经将你嫁给王老爷了,你就安心嫁过去吧,少整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又转身对王管家说了些好话。

王管家也不想耽误了时辰,便让迎亲的人将人抬上轿子。

洛书珩忽然开口:“宁姐儿浑身湿透,这天气又冷,若是再坐轿子过去,恐怕会生病,倒不如先让她换身干爽的衣服。”

王管家是个有眼力的,一眼便看出洛书珩身上的衣服不简单,他又看了看洛书珩旁边的许泽衍,很快猜出了两人的身份。

他脸上瞬间带了笑,向许泽衍拱了拱手:“想必这位就是许秀才吧,这是从京城回来了?”

许泽衍被皇上嘉奖的事不是什么秘密,澄溪镇很多人都知道,这人如今前途不可限量,他们也不想轻易招惹人,态度自然和善。

“王管家,这天确实冷,不如就听我夫郎的吧,把人冻坏了可不好。”许泽衍道。

王管家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同意了。

洛书珩将许泽宁带回了家,拜托赵秀兰给对方洗一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

随后,他向阮屿问了情况。

阮屿叹了口气:“自从许大被判了徒二年,左兴家里的情况便一日不如一日,洛家人还时常来找他讨要赔偿,他就又卖了几亩地,日子就更差了。”

他越说心情越低落:“前段时间,镇上的王老爷病了一场,找了个道士来看,道士说要找个八字相合的人来冲喜,刚好宁姐儿的八字对上了,左兴就将宁姐儿卖了。”

“那王老爷都五十多了,儿子都三十多了,如今病得在床上起不来,宁姐儿嫁过去哪里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左兴真是枉为人父,连亲女儿都卖!”

洛书珩听了后也觉得可怜,转头看向许泽衍:“夫君。”

许泽衍道:“夫郎,想帮她?”

洛书珩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她不坏,之前你去了县里,她还带着丰哥儿天天往我们家送禽草呢。”

对于这个堂妹,许泽衍观感很复杂,对方是他厌恶的许家人,但又确实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最后,他还是不想看对方被逼死,便道:“我来想办法。”

其实这事并不难,以许泽衍现在的身份,澄溪镇多的是人想讨好他,他只跟着王管家去了一趟王老爷家,便将事情解决了。

左兴对此很不高兴,但如今他是不敢再招惹许泽衍了,便发了狠话,不让许泽宁姐弟再回去。

许泽宁姐弟没了去处,暂时留在了许家。

或许是那日被冻伤了,也或许是生了心病,许泽宁到底还是病了,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夫夫俩请了大夫给她看病。

许泽丰主动包揽了家中一切家务。

他人长得小,天天哼哧哼哧干活,片刻都不休息,看得洛书珩不忍心,便让他少干些,但对方每次都是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许泽衍道:“他想做就让他做吧。”

等事情告了一段落,方通也从山上下来了,三家人坐在一起说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

夫夫俩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将那些惊险的时刻一笔带过。

方通感叹:“你们也不容易,不过入了国子监倒是件好事。”

赵秀兰给夫夫俩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你们家之前养的鸡鸭和兔子都长大了,我让他们父子俩去卖了,钱帮你们收起来了,待会儿拿给你们。”

夫夫俩道了谢。

说了一会,阮峙说起他听到的几个八卦:“你们刚走没多久,洛家四少爷洛书清未婚夫家就出了事,大家都私底下传他克夫,如今名声算是坏了,想要再嫁个条件好的人家不容易,听说现在天天在家里发脾气呢。”

“八月末尾,洛家三小姐洛书妍风光大嫁,听说是嫁去了隔壁县的贺举人家,洛家足足陪嫁了六十四台嫁妆,风光无限。当时你们没回来参加婚礼,还有人对此议论纷纷呢,后来还传出了不少流言,不过自从泽衍进了国子监的消息传开,那些流言已经消失了。”

“没几日,洛家二少爷洛书闻就离开家中,说是跟着师父游历去了。后来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洛家大少爷洛书逸突然从府城回了县城,进了南青书院读书,大家私底下都在猜是什么原因。”

阮峙看向许泽衍:“泽衍,你之前也在府城读书,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得知仇人过得不好,洛书珩心情愉悦,抢先答道:“因为他被云州书院除名了。”

“除名?!”阮峙惊讶,“怎么会被除名?”

洛书珩道:“他学问不行,还跟着别人到处得罪人,靠山倒了之后自然就待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阮峙道,“这人啊,还是不能干坏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报应来了。”

洛书珩道:“可不是。”

夫夫俩回来没几天,有些大户人家的人便提了东西来拜访许泽衍,言语间皆是拉拢之意。

许泽衍从容应对。

待离过年越来越近,来拜访的人才渐渐减少。

夫夫俩得了喘息,便驾了马车去镇上采购年礼。

刚到镇上,他们就遇到了洛书逸。

洛书逸热情地和他们打了招呼,还告诉他们祖母病了,让洛书珩回去看看。

洛书珩忧心祖母,便去了洛府。

此次去洛家,洛家人态度大变,除了老太太以外的人都来迎接他们,与上一次洛书珩回门形成鲜明对比。

洛书珩学着在京城见过的贵人的模样,微抬下颌,挺直脊背,眼神淡淡地瞟过他们:“二叔、二婶、大堂兄、四堂兄,许久不见,你们怎么看着落魄了不少?”

他轻轻拍了拍脑袋,懊恼道:“哎呀,都怪我在京城待惯了,看惯了富丽堂皇的房子,如今再看到洛家便有些不习惯,这才一时说错了话,还望各位不要怪罪。”

许泽衍唇角噙着抹笑,宠溺地听着小夫郎阴阳怪气。

洛家几人听了洛书珩这话,被气得牙痒痒,但想到他们的打算,又硬生生将这股气压了下去。

洛二叔洛温舟表情和善:“珩儿,侄婿,许久未见,你们越发精神了,近来可好啊?在京城可还生活得习惯?”

洛二婶何淋月道:“是啊,瞧瞧我们家珩儿,真是越发水灵了,侄婿真会照顾人。”

洛书逸道:“许兄向来聪慧,不仅是伊先生的亲传弟子,还入了皇上的眼,进了国子监,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想来五堂弟今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洛书清一言不发,只用古怪的目光盯着洛书珩,嘴角还勾着抹似有似无的笑。

洛书珩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他这四堂兄莫非是因为背了克夫的名声,被打击得脑子不正常了?

他忽视洛书清的目光道:“多谢二叔、二婶、大堂兄关心,夫君确实很有前途,连国子监里的夫子都对他连连夸赞呢,我们在京城过得很不错,认识了不少达官贵人呢,你们不用担心我们。”

洛家几人听了他的话,心里越发气了。

洛书清眼里的古怪变成恨意,凭什么洛书珩这个家里养来送人的玩意过得比他好? !

何淋月道:“你们已经成亲几个月了,怎么还没有喜讯传来?难道是侄婿太忙了?”

洛书珩道:“夫君确实忙,不过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陪我,只是缘分还未到,孩子的事急不得。况且,来年四月就要乡试了,夫君是越发忙了,我哪能打扰他?”

何淋月又道:“这么说来,珩儿是跟着去京城照顾侄婿了?”

洛书珩摇头:“夫君成日待在国子监,我都见不到他几面,哪里能照顾得上?倒是夫君怕我在家里闲着无聊,还让我开了家绣品店打发时间。”

他说了这么一堆,只是想告诉洛家人,自己离了他们过得越来越好,以此气死洛家人。

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洛家人气得不行,十分懊悔将他嫁给了许泽衍。

他们不想再听洛书珩炫耀,便让他去见老太太。

去的路上,陪他一起去的何淋月忽然道:“珩儿,你成亲这么久都没传来喜讯,怕是生育有些困难,将来侄婿当了官,肯定会有哥儿女子扑上来,万一他们将来生了一儿半女,你的地位可就要受影响了。”

洛书珩并不担心:“二婶多虑了,夫君不是那样的人,有再多的人扑上来,他也只会拒绝。”

何淋月语重心长:“珩儿,你们如今感情好,你才会这样想,等将来感情淡了,侄婿有了新欢,你到时可就没办法了,倒不如让你堂兄也嫁给侄婿。你们是堂兄弟,他将就算生育了子嗣也只会向着你,总比外人强多了。”

洛书珩脑子“嗡”的一声,感觉快被炸了。

作者有话说:洛书珩:气死我了!我不同意!

许泽衍:我也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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