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流言四起

十万大山西面, 毗邻断界海的边缘地带。

一道灰褐色遁光自苍茫海面疾驰而来,甫一触及陆地便敛去,显出一名发髻散乱、衣袍染尘的少女, 正是冯秋兰。

她不眠不休飞行了三天三夜,才堪堪从于渊手下逃脱, 此刻面色憔悴,形容狼狈。

体内灵气几近枯竭,刚突破的筑基修为更是根基浮动, 隐隐有溃散之兆。

匆匆服下数枚疗伤丹药, 冯秋兰在附近寻了处隐蔽山坳, 以法器灵犀剑劈开岩壁,开辟出一方临时洞府。又接连布下五道环环相扣的隐匿防御阵法, 将自身气息彻底遮掩,这才安心入内, 盘膝而坐梳理暴动的筋脉,稳固这摇摇欲坠的筑基修为。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冯秋兰的修为终是稳稳定在了筑基初期。她取出那面千面换形镜,按口诀滴血认主, 指尖灵光闪过,法宝便被成功祭炼。

待她再度走出洞府时, 已然换了副模样。

三十出头的中年女子,容貌普通, 眉眼平淡,是那种入了人群便再也找不出的模样, 恰好掩去了原本的青涩。她抬手撤去周遭阵法,又施出土系法术,将山坳中一月来的生活痕迹尽数抹平, 不留半分线索。

而后召出灵犀剑,足尖轻点剑面,御剑术施展开来,朝着最近的城镇御剑而去。

此前在断界海上亡命奔逃,目之所及唯有漫天黑雾与无际蓝海,心头悬着生死,根本无暇他顾。如今重归修仙界,沿途青山叠翠,流云漫卷,清风拂面,方知何为悠悠岁月,不负大好时光。

冯秋兰负手立于剑上,衣袂在风里翻飞,发带飘然起舞,剑刃劈开迎面风浪,一股自在畅快之意直抵胸臆。

昔年她还是练气小修士时,最是羡慕那些能在天上来去自如的高阶修士,只觉那般光景潇洒至极。想不到今朝,她也能亲身体验这御剑飞行的滋味,做一回逍遥剑仙。

御空飞行两日,冯秋兰在一座陌生城池的城门前落剑收势。

恰逢此时,一支二十余人的商队骑着驮兽,缓缓行入城中。她抬眼一瞥,见商队众人皆着统一修行服,肩披兽皮,脚踏兽靴,发丝编作股股长辫,打扮颇具特色。

这模样……冯秋兰的目光落在领头的年轻男修身上,那人长相俊朗,身形健硕,肤色是常年日晒的黝黑。

竟是当年离开逍遥城后,曾与她同行两月的北方胡家商队少主,也是胡家族长的幼子。

想不到一年多未见,他的修为已至练气圆满,看这势头,怕是不日便能冲击筑基。

冯秋兰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装作陌路之人,迈着轻盈脚步从商队旁擦肩而过。

胡世杰正骑在雪牦兽上,不经意侧头一瞥,目光倏然顿住,望着那道平淡的背影微微发怔。

“少主,您看什么?”身旁并排而行的家族子弟低声问道。

“没什么。”胡世杰收回目光,轻声道,“只是觉得刚才路过的那位前辈,走路的姿势很像一位故人。”

商队队长闻言,当即低声呵斥:“世杰,不得无礼。”

胡世杰脸色一凛,垂首应道:“是,侄儿知道。”

罢了,定是他看错了。

入城后,冯秋兰走在熙攘街道上,悄悄改换了自己的动作习惯与行走姿态。这般刻意磨合半日,举手投足间,已然彻底化作了另一个人,无半分昔日痕迹。

暮色四合时,冯秋兰选了一家实惠的客栈落脚。虽得了水沧澜的储物戒,乍然暴富,可勤俭节约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她心知储物戒中的物资总有耗尽之日,除了修炼必需,其余开销自当能省则省。

走入客栈大堂,她开了一间中等房,转身寻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唤来小二点了几样招牌菜,便静候餐食。

虽已筑基,突破凡人之躯,本可辟谷不食,可天生的吃货属性让她依旧守着一日三餐的习惯,不愿辜负口腹之欲。

不多时,店小二端上一荤一素两碟菜,还有一大碗灵米饭。冯秋兰拿起筷子刚吃了几口,就见大堂内进来一群身着兽皮的修士,因座次有限,纷纷与人拼桌。

让她心头微沉的是,胡世杰竟与那商队队长,恰好坐在了她这一桌。

胡世杰抬眼望见她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轻咦了一声。冯秋兰心头一紧,捏紧筷子,连吃饭都不敢大口,只得细嚼慢咽,唯恐被看出端倪。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呼喊陡然响起,差点让她惊得哆嗦一下。

“冯秋兰!”

冯秋兰捏紧筷子,循声望去,见是堂中一名喝得微醺的说书先生,正拍着桌子与旁人侃侃而谈。

“这位奇女子,如今可是整个修仙界的风云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月前,黑雾弥漫、阴邪肆虐的断界海上,近十三年杳无音信的魔尊于渊,竟突然现世!化作千尺庞然大蛇,搅得天地变色,海浪滔天,诸位可知,他为何如此?”

“哦?却是为何?”席间几名不知情的修士,当即好奇追问。

“为的,便是这位名叫冯秋兰的奇女子!”说书先生话音掷地有声。

“此女出身凡俗界大夏国,本是一介农家女,资质更是最下等的五灵根!若非得了几分机缘踏入修仙界,只怕这辈子,也只是个在地里刨食的凡俗农妇。”

方才问话的壮汉面露疑惑:“既是这般出身,又何来‘奇女子’一说?”

说书先生唰地打开折扇,摇了摇,笑道:“奇就奇在,她出身低微、资质平庸,却能独得魔尊于渊的倾心宠爱。让那杀人如麻的魔尊,为了她甘愿隐姓埋名,抛下魔界万里基业,混在凡俗界做那凡夫俗子,还要与她拜堂成亲,结为连理!”

“什么?于渊那样的大魔头,竟也会想成亲?莫非那女子有天人之姿,绝色倾城?”壮汉满脸诧异。

“非也非也!”说书先生摆了摆手,“此女于两年多前,被栖霞山脉烟霞派遣离宗门,见过她的烟霞派弟子皆言,她不过略有姿色,算不得什么佳人。”

“难怪紫霄仙宫的圣女病危,于渊却久不现身,原来是被这农女出身的凡修勾走了魂魄,连昔日的恋人都不管不顾了!”一旁有人恍然大悟,语气中满是不屑。

“这还不算最奇的!”说书先生接着道,“于渊在断界海追逐此女时,明心剑尊谢明澈突然现身拦下!两位大能,竟为了这女子大打出手,最后各自负伤,两败俱伤!如今啊,魔尊回了魔宫闭关,剑尊也归了仙宫养伤,皆是因她而起!”

“这又与明心剑尊何干?剑尊修的可是无情道,对女子向来不假辞色,从不动情的。莫非是当日恰逢其会,看不惯魔尊的所作所为,才出手阻拦?”

“哈哈,这便无人知晓了。”说书先生笑着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

世人皆爱听两男争一女的戏码,尤其是当这两人,乃是当今正魔两道最顶尖的人物,又皆生得俊美昳丽,风华绝代,这般故事,怎能不让人心生遐想?

只不过,若那女子是圣女那般的天仙人物,众人自然乐在其中,只觉一切皆是理所当然。可偏偏,这冯秋兰平平无奇,出身更是低贱如蝼蚁,这般“德不配位”,便惹得众人心中愤愤,百般鄙夷。

隔壁桌的几名门派弟子,正将冯秋兰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言谈间满是刻薄与不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遭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狗屁奇女子!依我看,不过是个水性扬花的妖女!趁着圣女病危,便插足圣女与魔尊的恋情,简直卑鄙下作,不知廉耻!”

“我看呐,她定是使了什么龌龊手段,修了什么高明的魅功,才勾得魔尊与剑尊为她大打出手,神魂颠倒!”

“就是!不过是烟霞派的一个杂役弟子,听说还是个灵农,整日与泥土庄稼打交道,肯定又脏又臭,一身土气!”

“估计这狐媚手段是娘胎里带来的,毕竟家里世代种田,这也算她的本事了,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入耳,冯秋兰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胸口憋着一股翻涌的怒气与委屈,却只能死死忍着,混在人群中,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饭菜,装作充耳不闻。

对面的胡世杰却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就要起身,却被身旁的商队队长伸手死死按住。

队长压低声音,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胡世杰满脸不忿,咬牙道:“二叔,你明明知道,她根本不是那样的女子!这些人都是在造谣污蔑她!”

队长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道:“知道又如何?她如今已卷入正魔两道的漩涡中心,岂是你我能轻易沾染的?记住你的身份,莫要因一时意气,害得整个商队惹祸上身!”

胡世杰闻言,脸上的忿懑化作颓然,终是懊恼地点了点头:“二叔说的是,侄儿莽撞了。”

这一幕,尽落冯秋兰眼底,她心中微微一叹。

当年在烟波渺,若不是胡世杰给了她足够的月光石,她恐怕早就死在了寻找于渊的路上,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底。

只是如今,怕是再也没机会对他说一声谢谢了。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自己的安稳,他们还是做陌路人最好。

冯秋兰默默吃完晚饭,又静坐片刻,悄悄听着旁人的闲谈,所幸自始至终,都未曾听到冯家村的字眼,看来水沧澜等人,终究是信守了承诺。

回到房间,见时间尚早,她取出几沓空白符纸,摆上桌案,开始练习画符。

于她而言,修行之路无非三大关键:炼心、炼气、炼技。

平日游历山川江河,遍览大小城池,在红尘浊世中摸爬滚打,磨的是心;夜晚盘膝打坐,吐纳灵气,修习功法,炼的是气;每日抽数时辰练习剑法与修仙四艺,锻的是技。

她自知并非天资聪颖之辈,更无惊世绝艳的根骨,可她胜在心态沉稳,勤勉不辍。只要稳扎稳打,按部就班,再加上实战经验的不断磨练,终有一日,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大道。

一连画了几十张一阶符箓,冯秋兰才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心中盘算着,明日去坊市收些二阶符箓的材料,若是画符的成功率能有所提升,还能将多余的符箓卖出,换取灵石,倒也不必再担心修炼资源匮乏。

收拾好桌案,冯秋兰一边谋划着日后的修行之路,一边取出浴桶,往桶中灌入温热的灵水。

待水满,她褪下衣衫,赤身踏入桶中,温热的水漫过胸口,驱散了一身疲惫,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水汽氤氲,漫上脸颊,冯秋兰细细洗净身子,紧绷的神经不自禁地放松下来,靠在浴桶壁上闭目养神,昏昏欲睡。

似睡似醒间,忽觉有什么冰凉细长的东西,轻轻缠上了她的脚趾,顺着脚踝,缓缓攀上小腿,那触感细腻,带着一丝熟悉的凉意。

“嗯……”冯秋兰皱了皱眉,唇间溢出一丝轻喃,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

下一刻,前胸柔软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扯痛,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嘬了一下,酥麻中带着一丝刺痛。

“啊!”

冯秋兰猛地惊醒,豁然睁眼低头看去,浴桶中唯有温热的灵水,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错觉。

她松了口气,起身离开浴桶,指尖凝起灵气,烘干身上的水珠,取过一旁准备好的衣服穿上。

待穿到自制的胸衣时,布料擦过左胸,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她低头细看,竟见那处肌肤泛红肿胀,透着异样的灼热。

先前明明并无异样,难道是凡人身躯尚未彻底脱胎,快来例假了?

冯秋兰心中寻思着,明日得多自制些月经带,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坏了修行。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温柔如水。冯秋兰推开窗户,望着天边一轮皓月,静立片刻,心中的烦闷散去几分。而后取出静心蒲团,铺在窗边的软塌上,准备开始每日的夜修。

盘膝而坐,刚闭上眼沉浸心神,忽觉耳边有一股淡淡的热气轻轻吹来,若隐若现,似有若无,像是有人凑在她耳边,轻轻呼吸。

冯秋兰心头骤然一紧,猛地睁开眼起身,第一时间检查房内布下的五道阵法。

阵纹完好,灵光未散,并无外人闯入的痕迹。她又在房间里仔细搜寻了一遍,角落、梁柱、床底,皆查探得一清二楚,依旧什么异样都没有。

折腾了半天,房内依旧只有她一人,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冯秋兰重新坐回蒲团,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打坐修炼。那股诡异的热气再未出现,可她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如芒在背。

仿佛房间的某个角落,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影,正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黏腻,挥之不去。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再度起身,将房间翻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罢了,许是那日在断界海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才会这般疑神疑鬼,频频生出错觉。毕竟于渊与谢明澈两败俱伤,此刻定在魔宫闭关养伤,绝无可能出现在这偏远小城。

更何况,她已借千面换形镜改头换面,连自身气息都彻底遮掩,即便他真的寻来,也绝无可能认出她。

这般反复劝慰自己,冯秋兰心中的不安才渐渐散去,重新闭上眼,摒除所有杂念,专注地沉入了修炼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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