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魔宫(三)

巨辇碾过云气, 沉沉悬停在临渊城上空,下方黑甲如潮,千万魔族齐齐跪伏, 朝拜之声震彻云霄。

冯秋兰垂着眼,无心观赏这魔界盛景。

于渊身上那股阴寒气息, 如丝如缕缠上身来,密不透风,逼得她浑身僵硬。

她被他牢牢圈在怀中, 小臂扣在她腰上, 力道不算暴戾, 却沉如灌铅,任她如何挣扎, 都纹丝不动。

“于渊!” 她仰头,声音里裹着不耐, “你放开我,这么多魔族看着,何必如此。”

于渊低笑一声,气息扫过她耳尖, 无半分暖意,只剩阴恻恻的凉。他勾住她颊边一缕碎发, 慢悠悠绕在指腹打转。

“看着便看着。” 他声线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是我的人,本就该立在我身侧, 陪我受这万魔朝拜。”

他微微垂首,指腹轻擦她面颊,方才的强势里, 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哄:

“你若肯留下,这临渊城,这魔宫,乃至整个魔界疆土,皆归你我共同执掌。从今往后,无人敢欺你半分,你所求之物,纵是天上星辰、海底珠贝,我也必定为你寻来。”

冯秋兰心头猛地一跳,仓促偏头避开他的触碰,耳尖悄悄泛了热。

她竟真被他眼底的滚烫,还有那蛊惑人心的话语,勾得怦然心动。

有那么一瞬,妥协的念头疯长,她几乎要违背本心,就这般留在魔宫,守在于渊身边。

学着原文里的周玲漪,不,甚至取而代之,用爱意温情感化他、救赎他,等他彻底沉沦,再悄悄死遁,以此驯服这阴暗偏执的魔头,让他心甘情愿,将天下宝物尽数捧到她面前。

巨辇帷帐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半透鲛绡挡不住下方景致。

冯秋兰透过帷帐一角望去,这临渊城与人界皇城竟有七分相似,却多了魔界独有的阴诡肃杀。宫墙高耸如刃,青砖黛瓦铺得齐整,飞檐翘角悬着暗黑色铜铃。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挑着黑布幌子,魔族侍从往来穿梭,神色凌厉。

再往远处,便是魔界山峦,无人界半分葱郁苍翠,山体呈暗沉赭色,裸露的岩石嶙峋锋利,偶有几株暗紫色奇草从石缝中钻生,泛着诡异微光。山间绕着淡灰雾霭,雾中隐约传来魔兽低吼,沉沉闷闷,恰似于渊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暗与孤寂。

这般繁华里裹着灰蒙的景象,落在她眼里,无端生出几分虚浮,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冯秋兰收回目光,望着眼前男人玉琢冰裁般的下颌线,陷入沉思。

若她真昧着本心妥协,这般虚与委蛇,对于渊而言,又何尝公平?她可以不接受他的情意,却不能假意算计,她既不愿骗他,更不愿委屈自己。

于渊似是故意要让全魔界都知晓她的存在,又似怕她下一秒便消失无踪,就这般抱着她,乘着重辇,慢悠悠绕临渊城转了一圈。沿途魔族皆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多看半眼,唯有敬畏呼声,一路随行。

冯秋兰既不挣扎,也不张望,安安静静待在他怀中,眉眼低垂,心底却在飞速盘算逃离之法。他越是张扬,越是势在必得,她便越要冷静沉心。

下了巨辇,冯秋兰径直回了那间专供自己修炼的石室,反手便布下三道禁制,将所有窥探气息都隔在门外。

她坐在蒲团上,一坐便是整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魔宫守卫布局、回廊路径,每一处守卫换班时辰,每一条可能的逃离路线。

次日深夜,石室禁制被悄无声息破去,一道玄色身影静静走入,衣摆扫过地面,无半分声响,可那浓郁的阴暗压迫感,却瞬间填满整间石室。

那人立在她面前,久久未语,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还在想昨日之事?怎么样,你心动了吗?”

冯秋兰缓缓睁眼,眸光平静无波,既未摇头,也未点头:“于渊,我们不必这般纠缠。你放我走,我往后再不踏足魔界半步,你我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呵。”于渊低嗤一声,似是早已料到她的选择,只扯了扯唇,笑意里裹着几分寒凉,“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血色玉身刻着繁复诡异的暗纹,纹路间流转着浓郁灵气,触手生温。他不由分说便扣在她腕间,轻轻一合,严丝合缝,像是量着她的手腕量身打造。

“这是什么?”冯秋兰下意识便要去摘,却被他死死按住手腕。

于渊未答,指尖轻轻点在玉镯上,一道柔和白光瞬间裹住二人。冯秋兰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立身一片混沌之中。

这玉镯里头,竟是一方微小世界,天地间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正中悬浮着一座灵岛,仙气缭绕,沁人心脾。

于渊拉着她的手往灵岛上飞,解开灵岛禁制的那一刻,冯秋兰未有过多诧异,只微微挑了挑眉。

这地方,竟与凡俗界他为她搭建的秘密山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雪白瀑布从峭壁倾泻而下,砸在岩石上溅起细碎水花,水雾氤氲,飘着草木清香。瀑布下的小溪清澈见底,鹅卵石铺在溪底,圆润光滑,踩上去硌脚却惬意。溪边野花肆意盛放,铺成一片绚烂花海,绿草软如上等绒毯,踏上去绵软无比。

她曾以为,再也回不去那个地方,却未想,他竟在玉镯之中复刻了一座一模一样的灵岛。

踩着鹅卵石跳过小溪,数十步外便是一汪灵泉,灵气绕成小小漩涡,浓得快要凝成水珠。

灵泉旁立着一座双层小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与凡俗界那座小院一般无二。

于渊拉着她走进楼内,里头布了拓展阵法,外头看着小巧,内里却宽敞得很。

书房里摆着她爱读的话本与修炼秘籍,整齐码在书架之上,厨房厨具齐全,连她爱吃的干果点心都备着。二楼卧房铺着柔软锦褥,窗边梳妆台是她惯用的样式,甚至连她习惯放在左侧的玉梳,都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后院还有几块布了聚灵阵的灵田,旁侧凉亭下摆着一张摇椅,不远处的温泉冒着袅袅热气,水汽里的熏香,与她当初在凡俗界偏爱的味道,分毫不差。

二人在灵岛上静静转了一圈,未有过多言语,随后便离开了玉镯空间,重回石室之中。

“喜欢吗?” 于渊的声音放得极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玉镯送你,里头的灵岛也是你的。留在这里,安安心心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冯秋兰神色平静,抬手缓缓摘下腕间玉镯,轻轻放在旁侧石桌上:“我不要。”

于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峰紧紧拧起,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刺骨寒意:“为何不要?”

冯秋兰坦诚望着他,语气未有半分闪躲:“这宝物太过贵重,你予我这般好物,我却无物可报。更何况,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于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眼底半点松口之意都无,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按捺住心底怒火,气得拂袖离去,石室之门被戾气震得猛地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冯秋兰坐在蒲团上,直到那股阴冷气息彻底消散在石室之外,才缓缓松了口气。

自那日起,她愈发谨慎,悄悄摸清魔宫规矩,记下每一处守卫换班时辰,终是寻得一个突破口。

每日清晨,会有车队往来于魔宫与城外运送魔兽食材,混在车队之中,便是最稳妥,最不易被察觉的逃离之法。

她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悄悄乔装成杂役,裹着粗布衣裳,低头敛去周身所有气息,大气不敢出,跟着食材车队,一步步往外挪。

许是她掩饰得极好,竟真顺顺利利走出魔宫大门,离自由又近了一步。

眼看就要踏出临渊城城门,足尖堪堪碰到城门青石,一道无形屏障忽然迎面撞来,她被弹得踉跄两步,胸口发闷,气血翻涌。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玄黑衣摆,下一秒,后颈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眼前一黑,瞬间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她已躺回石室软榻之上,她试着运转灵力,反复检查周身,才发现自己身上被下了一道禁制,一道能将她困在临渊城,永生无法离去的禁制。

不甘之心在心底疯长,她一头扎进藏书阁,泡了整整半月,翻遍所有尘封古籍,终是寻得破解这道禁制之法,一点点解开了身上束缚。

这一次,冯秋兰不敢有半分大意,她知晓仅凭一己之力难脱魔界,思来想去便寻到了魔宫中与自己交好的崔莹。崔莹性子软,心又善,听了她的哀求,望着她眼底的绝望,犹豫良久,终究还是答应帮她。

几日后,借着崔莹引开门口守卫的间隙,冯秋兰悄悄牵走灵马小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出了魔宫,朝着临渊城城门奔去。

她换了一张普通面容,攥着崔莹给的出城令牌,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城门守卫检查得极为严苛,逐一看过令牌,又仔细打量来人才肯放行。冯秋兰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腔,却始终未乱分寸,直到踏出城门的那一刻,才敢悄悄松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临渊城高大城门,按捺住心底激动,翻上小黑脊背,轻轻拍着它的脖颈,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坚定:“小黑,跑,越快越好,我们要自由了。”

崔莹给了她一张魔界地图,上面用红线标着最近的逃生之路,避开了所有魔兽聚集地与魔族巡逻队,还塞给她一块能掩盖踪迹的玉佩。

冯秋兰将玉佩紧紧系在腰间,不敢动用半分术法,怕泄露灵气被魔界人察觉,只任由小黑撒开蹄子,在夜色里拼命狂奔。

风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死死抓着小黑的鬃毛,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道路,不敢有半分停歇。她知晓,于渊迟早会发现她逃走,迟早会来追她,她必须尽快赶到人魔两界交界处,只要跨过那道界限,她便安全了。

这般不眠不休奔了三天三夜,小黑终究撑不住,前腿一软,力竭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冯秋兰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小心翼翼将它收进灵兽袋,让它安心歇息,随后自己迈开脚步,在茂密树林中,拼命往前奔跑。

树林里枝繁叶茂,锋利树枝划破她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冲。

累到极致,她便将小黑牵出,骑着它继续马不停蹄狂奔。

这般交替赶路,整整过了大半月,冯秋兰终是在远处山巅,望见了那座跨界桥,那是能跨越人魔两界的通道,也是离临渊城最近、最安全的一条路。

她骑着小黑,朝着山巅奋力攀爬,山路陡峭,碎石嶙峋,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小黑渐渐爬不动了,她便将它收进灵兽袋,自己手脚并用地攀着山壁往上爬,手掌被锋利岩石磨破,鲜血淋漓,伤口迅速愈合了又被磨破,反反复复,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依旧一点点往上挪,不肯放弃。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坚持一点,只要跨过那座桥,便能获得自由,便能重回人界,过自己想要的安稳日子,再也不用被这些纷争所困扰。

不知爬了多久,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她终是挪到了山巅,立在了跨界桥边。

乳白色玉石铺就的桥身,晶莹剔透,云雾萦绕其间。冯秋兰喘着粗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她甚至忘了身上的疲惫,抬脚便朝着桥上走去。

再一步,就差一步,她便能摆脱于渊,便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可就在这时,小腿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本就累得脱了力,身子一歪,顺着旁边山坡径直滚了下去。

碎石划破她的衣衫,杂草缠住她的手脚,尖锐石子硌得她浑身生疼,她疼得蜷缩起身子,却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重重摔在山坡下的草地上,彻底停下翻滚。

“跑了这么久,不累吗?”

一道熟悉又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冯秋兰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道她最不愿见到的玄色身影。

于渊立在她身后,衣摆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与她满身泥土、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形成刺眼对比。

他脸上未有多余表情,眼底却裹着几分玩味,似是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

“累了,便歇会儿吧。”他对她勾了勾唇,露出一抹阴森恶劣的笑。

“于渊!” 冯秋兰终是反应过来,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悲愤,“你跟了我多久?”

“从你踏出魔宫大门的那一刻起。”于渊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倒还是和从前一样,毅力十足,能跑这么远。”

冯秋兰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稍稍清醒,她抬头质问他:“于渊,你到底要怎样?为何不肯放我走?我到底有哪里值得你这般纠缠?”

于渊眼底浮现戾气,周身的阴暗气息愈发浓郁,如同一张大网,死死笼罩着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跑一次,我追一次,你跑十次,我追十次。冯秋兰,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你玩这场逃离的游戏,直到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为止。”

听闻此言,冯秋兰浑身力气都被抽干,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望着自己满身泥土草屑,望着破破烂烂的衣衫,一股委屈与憋闷瞬间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慌。

来魔宫已近三月,这三月里,她为了避开于渊,每日不是躲在石室修炼,便是藏在藏经阁看书,偶尔出门,也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连一顿顺心的饭都未曾吃过,连一夜安稳觉都未曾睡过。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从前合身的衣衫,如今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风一吹便晃,滑稽又狼狈。

冯秋兰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自己跑不掉挣不脱的无力感,想起自己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跌入绝望,不由得眼眶泛红,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肯掉下来半滴。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似地开口:“我吃没吃相,睡没睡相,打嗝打呼噜磨牙一样不落,如此粗鄙不堪,你不嫌弃,我自己都嫌弃,你何必这般为难我,也为难你自己?”

于渊望着她狼狈又倔强的模样,扯了扯唇,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冯秋兰见他无动于衷,转念一想,很是认真道:“你误会我了,其实我向来偏爱女子,对你从来都无半分心思。你把我留在身边也无用,再怎么逼我,我也不会对你动心。”

“继续。”于渊嗤笑一声,想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拙劣的谎言被戳穿,冯秋兰脸颊一热,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当许天逸的时候,那般模样,比现在多几分男子气,也更让人安心。”

话音刚落,于渊周身便泛起一道柔和白光。

他那头及腰银发,渐渐褪去银辉,化作墨色,眉眼间的阴诡与戾气悄然褪去,多了几分成熟温润。

“这样,满意了?”

冯秋兰心头一堵,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摇了摇头,故意叹气道:“其实我又骗你了,你生得太过扎眼,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我更喜欢明心剑尊那般,清俊出尘,如谪仙下凡,性子又温和,不像你,动辄发脾气,阴恻恻的,叫人不敢亲近。”

这话一出,于渊周身的白光瞬间消散,墨色发丝渐渐变回银色,眉眼间的温润被阴鸷彻底取代,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刺骨寒意。

冯秋兰从未见过他这般吓人的模样,周身的阴暗气息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似是要将她彻底吞噬,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

于渊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的怒火褪去,放软了周身气息。

“罢了。”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于渊从袖中取出一根雪白线香,指尖轻轻一捻,线香便燃了起来,袅袅青烟缓缓上飘:“你 若能在这香燃尽之前,走上那座跨界桥,我便放你走,往后再不会纠缠你,任凭你重回人界,过你想要的日子。”

冯秋兰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跨界桥,眼底重新燃起希望之光,她急切地问道:“若是不能呢?”

“若是不能,”于渊看着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便乖乖跟我回魔宫,安安心心陪在我身边。”

冯秋兰思索片刻,哪怕知晓这大概率是于渊设下的圈套,哪怕知晓他绝不会轻易放她走,可这已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重重一点头:“好,我答应你。”

线香燃得不算快,袅袅青烟缓缓缭绕,映得周遭景致愈发朦胧。冯秋兰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运转全身灵力,身形一闪,便朝着跨界桥方向飞去,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拼尽了全身力气。

眼看着桥身便在眼前,指尖堪堪要碰到冰凉的玉质桥身,可就在这时,一道无形屏障忽然挡在她面前,她似是撞在了铜墙铁壁之上,怎么也碰不到桥身分毫。

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往前冲,都只能在原地打转,寸步难行。

她急了,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拼命往前冲,嘴里喃喃低语,带着几分崩溃:“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碰不到?于渊,你骗我!”

“嗤——”一声轻响,雪白的线香彻底燃尽,青烟散去,不留半分痕迹。

冯秋兰浑身一软,颓丧地跌坐在地上,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草之上。

她呆呆地望着那座跨界桥,眼神里满是绝望、无奈,还有深深的不甘。

于渊慢慢走近,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将她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周身的阴寒气息截然不同。

“忘了告诉你,这桥名唤咫尺天涯。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两界法则,无专属空间通道,纵使你跑断腿,拼尽全身力气,也碰不到它。”

冯秋兰愣了愣,胸口堵得发慌,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蔫蔫地垂着头,泪水无声滑落。

最终,她还是被于渊带回了魔宫。

——

冯秋兰在石室里修炼了一晚,胸口的闷气憋得难受,恨不得冲出去,将于渊吊起来打一顿,可二人之间巨大的实力鸿沟,又让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

翌日一早,冯秋兰溜进了于渊的寝殿。

他的寝殿向来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桌椅摆得齐齐整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无半分褶皱。书架上的书籍,按大小、按类别,排得一丝不苟,甚至连墨锭,都摆得对称整齐,无半分凌乱。

冯秋兰挽起袖子,将整齐的桌椅挪得东倒西歪,将方正的被褥扯得乱七八糟,将书架上的书籍一本本丢在地上,堆得满地都是。她还故意拿起墨锭,将墨汁泼在洁白的墙上,弄得一片狼藉。

没过多久,于渊便回来了,他扫了一眼寝殿,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与不适。

可他并未生气,只是抬了抬手,神念微动,那些被弄乱的桌椅瞬间归位,泼在墙上的墨汁消失无踪,地上的书籍也一本本飞回书架,整整齐齐,恢复了往日的洁净有序。

躲在门后的冯秋兰,望着这一幕,未有半分气馁。

她转身,快步跑到藏经阁,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大书架,神识一动,指尖凝出灵力,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统统被扫落在地,将整个藏经阁弄得乌烟瘴气后,她拍拍手潇洒离去。

自那以后,冯秋兰不再刻意避着于渊,反而处处与他作对。

她把自己打扮得不伦不类,乱七八糟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领口歪斜,裙摆塞进腰里,头发梳得东倒西歪、参差不齐,钗环首饰乱插一气,红的、绿的、金的,统统堆在头上,俗气又滑稽。

她每日都在于渊面前晃来晃去,故意惹他不快,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底便多了几分报复的快意。

直到有一天,于渊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忍着火气,咬牙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秋兰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得意与挑衅:“不干什么,只是觉得好玩罢了,这般打扮,好看得很。”

于渊气笑了,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还是强行压了下去。他第无数次抬起手,用神念帮她将身上衣衫整理干净,取下头上乱七八糟的钗环首饰,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恢复了她原本清丽的模样。

冯秋兰当即皱起眉头,反手拿出一件更惨不忍睹、层层叠叠又不对称的麻袋,套在身上,故意气他:“你整理一次,我便打乱一次,你整理十次,我便打乱十次。于渊,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你玩。”

于渊望着她这般得意的模样,眸中的怒意一点点加深,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冷。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和无可奈何:“你可真是,让我越来越爱了。”

冯秋兰见他这般容忍,愈发得寸进尺。

她偷偷炼了一桶特质颜料,这颜料沾染之后,纵使动用高阶法术也难以清除。

这日午后,她趁着于渊去处理魔宫事务,拎着颜料桶悄悄溜进他的寝殿,抬手便将颜料泼在墙上,红的、黑的、蓝的、绿的,泼得乱七八糟,无半分章法。

随后,又拿起毛笔,在墙上大肆挥洒,画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有的像鬼画符,有的像歪歪扭扭的小人,怎么难看怎么画,怎么能让他不舒服,便怎么画。

她画得兴起,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完全未曾察觉,寝殿的门早已被悄悄推开。

一阵风袭来,手里的毛笔忽然“啪”地掉在地上,冯秋兰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