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情花瘴

冯秋兰缓缓阖上眼, 喉间漫开一股干涩的钝痛。

一路亡命奔逃,早已耗空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地宫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紧过一阵,眼前的林木山石都开始虚晃发飘。

她抬手按住胸口, 勉强压下紊乱心绪和灵力乱流,扶着粗糙的树干, 想撑着站直身子,再往远处逃。

谢明澈道心已碎,半步入魔, 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紫霄仙宫的地界, 多留一刻, 便多一分殒身之险。

可她刚直起半个身子,一股极其熟悉的魔气, 便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席卷而来。

如寒潭底万年不化的玄冰,似永夜中不见天日的归墟, 带着刻入骨髓的冷冽,瞬息间便将周遭灵气尽数冻滞。

林间虫鸣鸟叫戛然而止,连旋落的枯叶都悬在了半空。

冯秋兰的身形骤然僵住。

她甚至不必回头,便已知道身后立着的是谁。

脚步声不紧不慢, 踏过满地枯叶,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每一步落下, 都似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缓缓转过身。

逆光之中,玄衣男子立在落满木叶的林间, 墨发高束,额前碎发掩去半分眉眼, 面容仍是琼华夜宴上那副冷峻漠然的袁十二模样,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沉沉锁着她。

冯秋兰望着他, 眼眶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穿书之后,她一直活在原著的阴影里,既怕杀身之祸临身,又怕无端卷入纷争,遭无妄池鱼之殃,因此拼了命也要与他划清界限。

可直到地宫之中,谢明澈一字一句揭开真相,她才知晓,那个她一直躲避的人,曾剜心剖骨,以半条性命,换了她的重生。

冯秋兰刚动了动唇,眼前人影已然欺近。

下一秒,微凉的指节扣住她的脖颈,力道极重,是不容挣脱的禁锢,却又诡异地留着分寸,只是牢牢锁住她的呼吸,让她逃不开,躲不掉,只能被迫与他对视。

于渊俯身逼近,两人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猩红戾气,他的呼吸扫过她脸颊,一字一句都淬着冷意:“昨晚琼华夜宴,与谢明澈并肩舞剑时,不是很出风头吗?”

“满殿仙宫长老赏识你,正道联盟之人捧着你,看来用不了多久,你便能与他们站在一处,转头对付魔界,对付魔尊了,是不是?”

冯秋兰呼吸艰涩,脸颊涨得通红,缺氧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她抬手去掰他的手,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反倒被他攥得更紧。

“怎么?谢明澈不愿收你做亲传弟子了?还是他看穿你这表里不一的模样,将你从仙宫里赶出来了?”

于渊眼底戾气几乎溢散而出。

溯忆丹筑起的记忆壁垒本就裂痕遍布,琼华夜宴上她与谢明澈并肩而立、剑光相合的画面,如一根烧红的尖针,一遍遍扎在他心上。

他分不清心底的怒意,究竟是源于“替身的背叛”,还是见不得她站在旁人身侧,更分不清,明明恨她入骨,却始终不敢伤及她性命。

“于渊……”

冯秋兰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二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的气音。

“冯道友莫不是眼花了?”他语气更冷,指节微用力,逼她与自己对视,“连魔尊与魔将都分不清了?我只是魔尊座下袁十二,可不是你口中的于渊。”

冯秋兰却未再挣扎,只定定凝着他的眼,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如断线珍珠,一颗颗砸落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是你。”

她一字一句,带着哭腔。

“于渊,我知道是你。”

“放手……”

她那双清亮的眼蓄满泪花,眸中无算计,无恐惧,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委屈。

溯忆丹的药效,在这一刻剧烈松动。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疯狂冲撞,那些被篡改的记忆,被刻意掩埋的画面,如冲垮堤坝的潮水般涌来。

于渊似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

他望着自己的指节,似还残留着她脖颈的细腻触感,还有她眼泪滚烫的温度。心口传来尖锐抽痛,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层层壁垒破土而出。

冯秋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呛得她眼泪流得更凶。

她缓了许久,才望着眼前脸色变幻不定的于渊,轻声问:“于渊,你是不是失去了记忆,才将我当作周玲漪的替身,对不对?”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柔:“你忘了什么,没关系,我都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事,我一字一句,讲给你听。”

于渊恍然回神,强行压下脑海里的陌生画面,眼底重新覆上冷硬冰壳。

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鄙夷,似听了天大的笑话:“冯秋兰,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怎么?被谢明澈抛弃了,就想回头缠着魔尊,打我的主意了?”

他的话如冰刃扎来,冯秋兰却未动气,只望着他轻轻摇头:“我从未背叛你,也未曾攀附谢明澈。我当众拒了他收我为亲传弟子的要求,自始至终,也从未想过依附任何人。”

她顿了顿,认真问道:“于渊,你还记得琉璃果吗?”

“琉璃果……”

三字入耳,于渊的脸色罩上茫然。

他隐约记得,当年闯玄牝秘境,九死一生从玄水麒麟爪下夺得这枚至宝,可搜遍脑海记忆,竟全然不记得这枚能起死回生的至宝,最终去向何处。

思及此,他眼神骤然锐利,周身魔气翻滚,盯着她,似要将她神魂看穿:“你怎么会知道琉璃果?”

此事除他之外,再无人知晓。

冯秋兰未回避他的目光,将地宫之中谢明澈亲口所言,一字一句尽数告知。

从十四年前正道联盟设下圈套,他为救周玲漪闯入玄牝秘境取琉璃果,到他将琉璃果种在心脉温养,却被假圣女趁他心神俱裂时拔去护心鳞,遭上百位正道大能围剿,九死一生逃出生天。

再到五年前,谢明澈为救沈皎皎,寻遍古籍找到玄牝秘境,知晓琉璃果在他身上,便利用周玲漪布局引他现身。

最后,是烟波渺的潭底。

“我护送你前往临仙城途中,在烟波渺潭底被雾隐妖围困,灵力耗尽,在水中窒息而死。”冯秋兰声音微颤,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是你,忍着剜心剖骨,神魂剥离之痛,将扎根在你心脉,与你神魂相连的琉璃果,完整剥离喂给了我。”

“谢明澈将我拖入地宫,欲放干我血炼出琉璃果之力救沈皎皎,也是他亲口告知我,我这条命,是你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于渊僵在原地,脑海中如惊雷接连炸开,溯忆丹筑起的记忆壁垒,裂开一条巨大豁口。

那些被掩埋、被篡改、被强行抹去的画面,疯了般涌入脑海。

烟波渺深潭,黑水翻涌,雾隐妖尖啸刺破耳膜,她缓缓下沉的身躯,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那缕渐渐消散、早已刻入他骨髓的气息。

他抱着她失去生机的冰冷身躯,那毁天灭地的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还有剜出琉璃果时,心脉被生生撕裂,神魂被寸寸剥离的痛苦。

那痛,比当年遭正道围剿,被拔去护心鳞,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可他当时抱着怀中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只要她能活过来,他赔上这条命,也值得。

于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微微发颤。

他望向眼前的冯秋兰,望着她眸中泪光,望着她苍白却依旧坚韧的面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冯秋兰目光灼灼,满是认真,“你若不信,可自行探查。琉璃果的力量仍在我体内流转,你比谁都清楚它的气息,更清楚它与你心脉残留的印记,同出一源。”

于渊上前一步,抬手时指尖微颤,轻轻触上她的腕脉。

魔气顺着腕脉探入,须臾便捕捉到那股熟悉的磅礴生机,纯净而温暖。那力量里,还缠着他独有的蛟龙血脉印记,与他心脉中残存的琉璃果余温分毫不差。

是琉璃果。

真的是琉璃果。

他竟真的将这枚能助他破境、能报当年围剿血仇、能逆天改命的至宝,剜心剖骨取出,喂给了眼前这个女子。

于渊沉默良久,指尖从她腕脉滑落。

可刻入骨髓的警惕与多疑,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悸动。两百多年的背叛与厮杀,早已让他裹上冷硬的铠甲,不肯轻易卸下防备。

他猛地阖眼,再睁眼时,眼底波澜尽数压下,又变回那副冷硬嘲讽的模样:“就算你所言属实,又如何?”

“不过是我一时糊涂,错把鱼目当珍珠,做了桩亏本买卖罢了。”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硬邦邦的,戾气却淡了许多:“今日我可放你离开,若再让我发现你耍弄心机,或是损害魔界分毫,我定不轻饶。”

话语听着狠厉,冯秋兰却听出了其中的色厉内荏。她未曾生气,亦未退缩,只望着他,语气真诚:“好,我知晓了。”

“我并非想纠缠于你,更无半分算计。我只想,认认真真与你道一声谢。”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随风落于林间,也落在于渊心上。

“当日是我疏忽,将你遗落在烟波渺,让你孤身涉险。我接下护送你的责任,不愿良心难安,折返寻你,却因灵力耗尽,死在潭底。”

“我为你而死,你亦还我一命。可琉璃果重逾千斤,我知此生未必能偿清。日后你若有需,只要不违我道心,我必竭尽全力相助。”

于渊身形一僵,转头望向她。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穿透枝叶,落在她脸上,她眸光亮得盛着整片星河,语气无半分卑微讨好,亦无虚情假意,唯有赤诚与坚定。

自执掌魔界半壁江山,他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虚与委蛇,旁人对他,要么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要么是机关算尽的利用,要么是贪婪无度的索取。

从未有人,这般平等而认真地望着他,说一声谢,说愿拼尽全力帮他。

于渊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软。他下意识别开眼,嗤笑一声,试图用嘲讽掩盖心底的异样:“就你这元婴期的微末修为,能帮我什么?”

冯秋兰并不羞赧自愧,反倒上前半步,仰头望着他,眸中灼灼:“我会拼命修炼,修炼到足够强大,总有能帮到你的一日。”

她的目光太亮,太烫,直直撞入他心底久不见光的黑暗深处。

于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迅速别过头,语气更硬:“谁要你帮?你这般愚钝又资质平庸,就算拼尽全力,也及不上我分毫。”

话音未落,他周身魔气一卷,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一句硬邦邦的话语随风飘来:“别死在外面,丢我的人。”

冯秋兰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眼角缓缓沁出泪珠。

风卷落叶落在肩头,她拭去泪水,脸上的不舍与怅然渐渐淡去,终是漾开一抹极轻的笑,低声自语:“于渊,愿你此后平安顺遂。”

她不再停留,从储物戒中取出千面换形镜,指尖灵力轻转,镜光闪过,容貌化作寻常青衣散修模样,又将掩息玉佩系在腰间,彻底敛去灵力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脚下灵光乍现,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青芒,朝北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她未曾知晓,在她御剑离去的刹那,密林崖石之上,玄衣男子重新显出身形。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墨眸中情绪翻涌,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仍清晰感知到一缕本命魔气的跳动。

当年他将琉璃果渡给她时,怕她再遭不测,便留了一缕本命魔气在她心脉深处,与他神魂相连。纵使她易容敛息,走遍天涯,他也能循着这缕气息,精准寻到她。

他本是不信她的。

可心脉中的琉璃果印记不会骗人,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不会骗人,心口那阵尖锐的抽痛,更不会骗人。

他派去苍梧秘境的,不过是一具无关紧要的分身,魔界事务早已托付心腹,仙宫周边亦留了另一具分身盯着周玲漪与谢明澈。

他有血海深仇要报,有万千事务要理,可此刻,所有心神,都被那道远去的青芒牢牢牵住。

他想知道,她是否骗他。

想知道,被遗忘的记忆里,还藏着多少过往。

更想知道,这个让他始终下不了杀手的女子,在他生命里,刻下了多深的痕迹。

于渊凝出传讯魔气,交代完魔界事务,随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淡影,循着那缕魔气,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紫霄仙宫坐落于十万大山腹地,洞天福地早已被各大宗门世家瓜分,无她容身之地。冯秋兰一路向北,专择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而行,白日御剑赶路,夜里便寻隐蔽山洞打坐调息。

沈皎皎死而复生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修仙界。

谢明澈将全部心神放在沈皎皎身上,仙宫宝库大开,滋养神魂、修补肉身的天材地宝如流水般送入寝殿。九大正道宗门纷纷遣长老亲送贺礼。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复活的首徒身上,那个曾在琼华夜宴被剑尊扬言收为亲传弟子的冯秋兰,竟被众人默契遗忘。

唯有谢明澈,暗中遣数十名执法队核心弟子,循着灵力痕迹往北追查,可冯秋兰易容敛息,专走荒僻山路,追查之人数次跟丢,只能在十万大山群峰中如无头苍蝇般搜寻。

冯秋兰一路畅行无阻,半月之后,终抵北境临溪城。

这是一座由散修建立的城镇,鱼龙混杂,却最是自由,无宗门规矩束缚,亦是南北散修交易灵材、互通消息的枢纽。

客栈二楼客房,冯秋兰从打坐中缓缓睁眼,丹田内五行元婴平稳转动,灵力流转顺畅。

这半月,她靠着琉璃果磅礴的生机,不仅补全地宫失血的亏空,修为更稳稳踏入元婴中期,经脉也被琉璃果之力滋养得愈发宽阔坚韧。

她起身整理衣袍,下楼走到客栈大堂。

掌柜正拨弄算盘算账,见她下来,立刻笑着迎上:“客官醒了?是用膳还是续房?”

“结算房钱。”冯秋兰递过几块下品灵石,随口问道,“敢问掌柜,通玄商行在城中何处?”

“通玄商行就在东街最里头,那座挂铜铃铛的三层楼便是,极好找。”掌柜收了灵石,笑着指了方向。

冯秋兰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客栈。

她未曾留意,客栈大堂阴影里,一道极细的黑色蛇影,悄无声息贴在她的影子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临溪城东街热闹非凡,两侧尽是散修摆的地摊,售卖各式灵材、法器、丹丸,叫卖声此起彼伏。

冯秋兰缓步而行,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灵矿,偶尔驻足拿起一块,指腹摩挲矿石表面,辨清内里灵气纹路,又轻轻放下。

不多时,她便走到东街尽头,通玄商行的黑木牌匾赫然在目,檐角铜铃铛随风轻响。

她抬脚走入,商行掌柜立刻迎上,是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修士,笑着拱手:“道友是要买卖灵材,还是委托办事?”

“数月前,我在你们稻香城分号,委托寻找一位名叫花四海的女性散修。”冯秋兰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柜上,“今日前来,想问可有她的下落?”

掌柜接过令牌,灵力探入核对信息,随即面露歉意摇头:“对不住道友,我们查了数月,北境、南疆、东荒皆托人打探,依旧没有花四海道友的踪迹……”

冯秋兰的心微微一沉。

“我知晓了。”她收回令牌,语气难掩失落,“还请继续帮我留意,若有她半点消息,立刻传讯于我,酬劳好商量。”

“道友放心,我等定尽力而为。”掌柜连忙应下。

冯秋兰又在商行出 售一批自己炼制的低阶法器,换了些灵石,购置了修炼物资、炼器画符耗材,才转身离开商行。

出了商行,她未回客栈,而是御剑而起,离开了临溪城。

她本想继续往北,寻一处僻静之地稳固修为,却在路过西边云栖谷上空时,忽然想起谢攸宁教她的独门探矿秘术,指尖掐诀,灵力随风探下,察觉山谷深处有一股厚重纯粹的土属性灵气,正是伴生黄晶矿的灵矿脉征兆,恰好是她炼制三阶防御灵器急需的材料。

她心头一喜,当即调转剑头,朝云栖谷落去。

谷内群山环抱,漫山竹海随风翻涌,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崖壁垂落,砸进下方清冽寒潭,溅起漫天碎玉。谷中灵气浓郁,弥漫着矿石的清冽与草木的清香,正是灵矿脉所在。

冯秋兰收剑落于谷口,取出探测灵矿的罗盘,循着指针方向,往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灵矿气息越浓郁,两侧山壁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黄晶矿石随处可见。她拿出灵镐,小心翼翼敲下几块品相上佳的黄晶矿与玄铁,收入储物袋,继续前行。

罗盘指针越转越快,最终稳稳指向前方一处隐蔽山洞。

冯秋兰心头一喜,抬脚便往山洞走去,却未曾留意,山洞入口地面上,刻着几道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上古阵纹,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唯有灵力踏过,才会触发禁制。

她脚尖刚踏过阵纹,整个山洞猝然亮起刺眼红光,竟是一处上古迷阵。

一股灼热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地面瞬间塌陷,她整个人朝深不见底的黑洞坠去。

冯秋兰心头一凛,立刻运转灵力想御剑稳住身形,可阵内空间乱流转瞬便绞碎她的灵力屏障,周遭灵气仿若被抽空,连元婴都滞涩得无法运转。

迷阵深处,无数带倒刺的藤蔓破土而出,朝她狠狠抽来,藤蔓泛着幽绿光泽,显然淬了剧毒,一旦被刺中,纵使是元婴修士也要脱层皮。

冯秋兰避无可避,只得抬手祭出灵犀剑,想要斩断藤蔓。

这柄剑经谢攸宁注入高阶材料重炼,已是堪比四阶灵宝的品阶,可灵剑刚挥出,便被藤蔓上的诡异粘液死死缠住,无法挣脱。

眼看藤蔓倒刺就要刺中她心口,一道黑色魔气破空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转瞬便将所有藤蔓绞成齑粉。

玄衣身影一闪,稳稳将她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撞上坚硬山壁,替她挡下了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的甜腻瘴气。他周身魔气铺开,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所有残余瘴气隔绝在外,未让她沾到分毫。

冯秋兰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冽魔气,瞬间僵住。

她抬眼,撞进于渊沉沉的眼底。

他仍是袁十二的模样,眉头紧蹙,脸色微白,显然方才替她挡瘴气时,不慎吸入不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冯秋兰从他怀里退开,声音满是震惊,“难道这半月,你一直跟着我?”

于渊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冷硬:“谁跟着你了?我不过路过此地,恰巧撞见你蠢得掉进上古迷阵。”

话音落下,他挥手凝出一道魔气,划过半空后精准落在迷阵几处阵眼。

只听几声轰然巨响,整个山洞剧烈震颤,方才还杀机四伏的上古迷阵,竟被他抬手间彻底破去,连一丝阵纹痕迹都未留下。

可也正是这运功的瞬息,他体内瘴气彻底散开,肩头玄色衣料上,毫无征兆地绽开一朵淡粉色桃花。

花瓣娇嫩,层层舒展,在暗沉衣料上,格外惹眼。

这情花瘴生于上古迷阵深处,入体后沉于丹田,一年之内不会消散,对肉身神魂全无损伤,唯有动心动情之时,心底真心无法掩藏,身上便会开出对应心境的花,动情越深,花开越盛。

于渊脸色微僵,下意识抬手捂住肩头,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冯秋兰望着那朵桃花,忽然想起魔宫藏书阁中关于情花瘴的记载,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看着于渊通红的耳根,还有他身上藏不住的桃花,忽然笑了。

“路过?”她上前一步,凝眸望着他,故意拖长语调,“魔尊大人,这云栖谷荒无人烟,迷阵又藏在山洞深处,你从何处路过,能恰巧路过这阵眼深处?”

于渊被问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道:“我想去哪里,何须向你报备?”

他越急,体内压抑的情绪便越多,情花瘴便越活跃,袖口、领口接二连三冒出莹白昙花,连鬓边都开出细碎满天星。

偏偏他自己未曾察觉,只装作冷硬漠然的模样,可泛红的耳根,早已出卖了他所有心思。

冯秋兰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又好笑又心软,不再逗他,轻声问:“你吸入了多少情花瘴?可有不适?”

“死不了。”于渊依旧嘴硬,可看着她眸中真切的担忧,心口又是一软,身上瞬间又绽开一大片红色海棠,“不过些上古瘴气,伤不到我。倒是你,蠢得要命,连上古迷阵都看不出,没有我,你今日便死在这里了。”

“这迷阵的阵纹,我从未见过。”冯秋兰忍不住辩解,垂眸道,“我在魔宫翻阅众多书籍,从未见此上古阵纹记载,根本辨认不出。”

于渊看着她垂眸抿唇的模样,到嘴边的嘲讽,忽然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别过脸道:“这种蛮荒时期的迷阵,早已失传,你没见过也正常。日后少往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钻,嫌命长?”

冯秋兰抬眼望着他,忽然问:“你不管你的圣女了?”

于渊脸色冷了几分,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她被谢明澈关在迎仙苑,没有他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我留了一具分身在仙宫周边盯着,出不了乱子。”

他顿了顿,看着她脸上的诧异,又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周玲漪的话,我从未全信。”

这半个月里,他循着她心脉里的魔气一路跟随,暗中去了玄牝秘境确认了当年的痕迹,也去烟波渺查了雾隐妖作乱的旧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一点点印证着,那些陌生的记忆画面,并不是幻觉。

冯秋兰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早该想到,能在正道围剿下九死一生,修行两百余年便已至魔界巅峰的人,怎会被周玲漪三言两语哄骗。

可转念一想,她心头又升起几分警惕。谢明澈如今道心碎裂,半只脚踏入魔道,行事毫无章法。他只留一具分身盯着,怕是不够稳妥。

她认真道:“谢明澈如今道心碎裂,半步入魔,行事疯魔无度。你只留一具分身,怕是难以应对。”

于渊听她话语中真切的提醒,身上悄无声息又开了两朵迎春花,嘴上却依旧硬邦邦:“本尊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操心。”

冯秋兰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一路跟着她,并非闲极无聊,也非全然信了她的话,一半是想验证真相,一半,是怕她被谢明澈的人追上,遭遇不测。

自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她一直想逃离他,也一直极力与他撇清关系。可如今看来,他纵使失去记忆,纵使嘴上恨她厌她,却始终在暗处护着她。

心口似被温水浸泡,又软又暖,之前刻意与他划清的界限,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一道缝。

可她还是抿了抿唇,硬着心肠道:“你是魔尊,魔界万千事务等着你处理,何必在此浪费时间,盯着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走吧。”

她越是赶他,于渊心底的逆反劲便越盛。被她这么一激,他当即梗着脖子道:“我本打算走,可你既这般说,我偏不走了。”

“这云栖谷又不是你家的,你能待,我为何不能待?”

也不知是否情花瘴的缘故,向来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魔尊,此刻竟像个闹别扭的孩童,说什么都不肯走。

冯秋兰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她试过再赶他几次,可此人油盐不进,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她挖矿,他便靠在旁侧崖石上看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周身魔气始终铺开,替她挡去谷中妖兽窥探。

她打坐,他便守在洞口布下九重隐匿结界,连一只飞虫都飞不进来,更彻底屏蔽她身上的气息,让谢明澈的执法队追到临溪城便断了线索,连云栖谷的边都摸不到。

她去城中买东西,他便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有散修见她孤身一人想拦路抢劫,还未靠近便被一股无形魔气掀飞。

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动,冯秋兰索性由着他去。

云栖谷的晨雾总是散得迟缓,晨光穿透层层竹海与晨雾,才落进谷中那方天然石洞。

石洞被山泉环绕,洞口爬满淡紫色灵藤,风一吹,便落下细碎花瓣。

冯秋兰简单收拾一番,在石洞内侧铺了软垫,外侧搭了简易炼器炉,石桌石凳擦拭干净,墙角堆着她采挖的灵矿,竟也生出几分烟火气。

她依旧按着自己的作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洞外空地练剑。

一套五行剑法被她练得愈发纯熟凌厉,剑光起落间,引动谷中灵气震荡,竹叶晨露被剑气扫落,簌簌如雨,在晨光里碎成漫天金箔。

只是她的剑招,总有几处衔接滞涩,力道也差了几分火候。

这日她收剑,正对着剑谱蹙眉,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于渊靠在崖石上,玄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他手中拿着一卷魔界密函,显然刚处理完事务,却已看她练剑许久。

“剑招是好剑招,被你练得七零八落。”他缓步走近,站在她身侧,“第三式起手,沉肩坠肘,不是将力道全压在手腕,剑走轻灵,而非硬劈硬砍。”

冯秋兰一怔,依着他的话调整姿势,再次挥剑时,果然顺畅许多。

她眼睛一亮,转头望向他:“那后面的连环式,总觉灵力衔接不上,该如何改?”

于渊看着她眸中亮晶晶的光,喉结滚了滚,别开脸,却还是伸手,虚虚扶着她的手腕,调整她挥剑的角度:“这里,以木系灵力为引,水系灵力衔接,五行相生,而非硬生生将五道灵力堆在一起。”

他的手离她肌肤仅半寸,冰凉呼吸扫过耳畔,两人靠得极近,冯秋兰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她心跳漏了一拍,握剑柄的手微微收紧,耳根泛起热意。

于渊自然察觉到她的异样,呼吸一滞,身上瞬间炸开一大片粉色蔷薇,从领口一直开到袖口。

他慌忙收回手,后退两步,梗着脖子道:“自己练,笨死了,教多少遍都不会。”

话虽如此,他却立在一旁,看她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但凡她有分毫差错,便立刻开口纠正,语气依旧不好听,却字字戳中要害。

练完剑,冯秋兰便去山泉边洗漱,而后生火做饭。

石洞外搭了简易石灶,她向来爱琢磨吃食,自从境界提升后,更将凡俗厨艺与修仙界灵材结合,创出不少独一份的吃食。

每日三餐她都做得精细,早餐是灵米慢熬的云栖清露粥,加山泉采的清露莲米,熬足两个时辰,软糯绵密,入口即化,带着淡淡莲香,能温养晨起滞涩的灵力。

午餐更是丰盛,松露灵菌炖竹鸡,用谷中肥嫩灵竹鸡,配深山黑松露灵菌,陶锅慢炖两个时辰,汤汁奶白浓郁,鲜得入味,还能温和补养气血。清泉灵鱼豆腐羹,用黄豆灵种磨浆点成嫩豆腐,配山泉去骨灵鱼片,滑嫩鲜香,毫无腥味。

偶尔做蜜烤灵薯,谷中甜糯灵薯裹上灵蜜,埋在炭火里烤熟,外皮焦脆,内里绵密香甜,热气腾腾,满口暖意。她还自创不少适配修士的甜点,最常做的是椰香芋泥奶糕和桂花凉糕,入口绵密,甜而不腻。

于渊每次都靠在不远处石头上,冷眼旁观,嘴上说着“凡俗吃食,难登大雅,枉你入仙途,整日琢磨这些无用之物”,可每次冯秋兰端粥递肉,他都会面无表情接过,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粥渍都会用灵力擦净,末了还嘴硬,说只是不想浪费灵谷食材。

他悟性通天,看了几次,便将她的做法、火候、调味尽数记在心里。冯秋兰炼器画符时常入迷,一坐便是大半天,常常错过饭点。

等她回过神,石桌上总会摆好温热的饭菜,粥熬得火候刚好,菜的味道与她做的分毫不差,连甜点都切得整齐,用灵力温着,入口仍是热的。

冯秋兰尝了一口芋泥奶糕,绵密香甜,味道比她做的还要好。

她惊得眼睛圆睁:“于渊,这是你做的?也太好吃了吧!你怎么这么厉害,看一遍就会了!”

于渊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嘴硬道:“不过是些粗浅活计,看一眼便会,有何难的。”

可话音刚落,他衣襟袖口便炸开大片粉蔷薇,鬓边也缀满细碎满天星,红透的耳根,藏不住所有心绪。

冯秋兰望着他满身繁花,笑得眉眼弯弯,口中甜点也愈发清甜。

自那以后,冯秋兰心底刻意划开的界限,正在一点点消融。

她不再赶他,不再故意疏离,练剑遇瓶颈便主动请教,炼器卡壳便上前询问,甚至会拉着他,试吃新做的甜点。

白日里,冯秋兰多在炼器画符,谷中挖得的上好黄晶矿与玄铁,在她手中反复锤炼,炉火映得她脸颊通红,额角渗汗也浑然不觉,只专注落笔,勾勒一道道器纹。

高阶器纹繁复精妙,她时常蹙眉卡壳,对着废胚叹气。这时于渊便会看似随意走近,食指轻点图谱:“此处纹路过密,灵力易滞,换旋生纹过渡,以柔土纹兜底。”

只一言,便点破症结,冯秋兰瞬间茅塞顿开,落笔再无滞涩。

这日冯秋兰望着墙角矿石,看向一旁拆解阵纹的于渊:“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去山壁深处挖些矿脉核心的黄晶矿吧。”

于渊眉峰一蹙,似听了天大的笑话:“本尊乃魔界至尊,岂会做这等粗活?”

“那我自己去。”冯秋兰拿起灵镐便要走,“只是提纯火候难控,怕是要浪费不少。”

她刚到洞口,于渊便一把夺过灵镐,黑着脸道:“站在此地别动,毛手毛脚,别毁了矿脉。”

他嘴上嫌弃,不过半刻,便带回一储物袋提纯好的精矿,无半分杂石,大小均匀,恰好适配她炼器。

冯秋兰笑着道谢,于渊别过脸,耳根泛红,冷哼一声:“随手为之,少自作多情。”

此后每日,她石桌上都会摆好一袋精矿,品类齐全,纯度远超标准。

冯秋兰画符极耗神识,常常一画便是整日,累得头昏脑涨。这日她连画数十张符,撑不住趴在石桌上睡去,手中还攥着符笔。

洞内烛火轻摇,暖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影,呼吸轻浅,眉头微蹙,似还在琢磨符纹。

于渊轻步走入,取出温养神识的丹药放在她手边,又轻轻推至她掌心。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开,反倒蹲在石桌旁,屏息凝气,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睡颜。

他微抬右手,悬在她眉眼上方,颤了数次,终究未曾落下,只借着光影,虚虚描摹她的轮廓。

从微蹙的眉峰,到纤长的眼睫,再到轻抿的唇瓣。

他年纪轻轻便已见遍三界阴诡,世人怕他、敬他、利用他,唯有眼前这人,敢挡在他身前,肯认认真真与他道谢,以平等之心待他,哪怕他遗忘了许多,也让他放不下。

微凉的指尖刚拂过她眼角,冯秋兰忽然轻喃一声:“于渊……”

嗓音清软,裹着浓浓的睡意。

于渊浑身一僵,血液仿若凝固。确认她是梦呓后,心口狂跳不止,又软又甜,身上瞬间炸开大片粉桃,发丝间都冒出两朵嫩白小雏菊。

他慌忙起身,踉跄后退,险些撞翻炼器炉,忙用灵力稳住,最后逃也似的冲出石洞,靠在灵藤上,捂着狂跳的心口,耳根红透半边天。

洞内冯秋兰悄悄掀眸,望着他仓皇背影,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谷中寒潭水清见底,潭底鹅卵石圆润,灵鱼穿梭其间。

午后热气重,冯秋兰练剑出汗,便只着里衣跃入潭中,如游鱼般自在,或潜底摸石,或浮水随波,洗尽一身燥热。

每次她下水,于渊必转身背对潭水,守在竹林外,布下三层结界,隔绝一切窥探。他全程未曾回头,只听着潭中水响,耳根悄悄泛红,身上次第开出桃花。

待冯秋兰上岸换衣唤他,他才转过身,装作刚打坐完毕,嘴硬道:“此地有妖兽,我替你把守,免得你再受伤。”

冯秋兰望着他泛红耳根,故意逗他:“潭水清凉,魔尊要不要下来一试?”

于渊顿时僵住,面红耳赤,落荒而逃,冯秋兰立在潭边,笑得直不起腰。

情花瘴,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冯秋兰偶尔故意逗他,在他教炼器时凑近夸他厉害,他便浑身僵硬,从脖颈红到耳根,身上开满繁花,却还要强装冷硬,让她别胡闹。

她还会摘下他身上的花,晒在洞口竹匾,笑说要泡花茶。于渊嘴上斥她胡闹,可她伸手摘花时,他却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的手指擦过衣襟鬓边。

一月后,冯秋兰将谷中灵矿采尽,炼器术在于渊指点下愈发精湛,已能稳炼上品三阶法器,四阶法器胚也能锤炼得毫无瑕疵。

她收好晒干的情花,收拾行装,告知于渊,自己要继续北上,一边游历修炼,一边寻找花四海。

她以为于渊会就此离去,毕竟他是魔尊,事务缠身。

可于渊只是瞥她一眼,将她的炼器炉、灵矿储物袋尽数收进自己戒中,淡淡道:“正巧我无事,便陪你走一趟,也好看着你,免得再无端跌进险境。”

冯秋兰望着他耳尖薄红,望着他领口未褪的桃花,眼底漾开暖意,笑着点头。

朝阳穿透晨雾,点点金光洒在两人身上,风中带着草木与情花的淡香,悠悠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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