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恢复

半月之后, 二人自北海动身,一路向东。

夏末残暑被林间清风一点点拂散,道旁古木已沾初秋薄霜, 浅白一层,覆在苍绿枝叶上, 凉意在林间漫开。

待行至洛川古渡,恰逢七月半,一年一度的渡灵节如期而至。

刚踏上渡口沙地, 于渊靴底便碾过半截嵌在沙砾里的断剑。

冷铁相磨, 迸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他低头扫过那柄正道制式的残剑, 刃口还留着玄铁重刀劈砍出的翻卷毛边。

就是这里,十四年前, 他麾下魔兵握着一模一样的玄铁刀,与守渡的正道修士在此厮杀三日三夜。

洛水河风卷着沉郁不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于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一丝魔气不受控地从经脉泄出,掀得靴下沙粒四散飞旋,脚边刚冒头的草叶转瞬枯败焦黑。

这横亘洛水的渡口, 底下正对着人魔两界隙口。

十四年前正魔大战,这里是他麾下魔兵驻扎的前线, 亦是整场大战最惨烈的主战场之一。

大战前夕,紫霄仙宫散播周玲漪垂危的假讯, 他孤身闯入仙宫落入圈套,被生生拔去护心鳞, 遭上百正道大能围攻。九死一生逃脱后,魔界兵士群龙无首,在此被正道联盟绞杀, 仓皇溃退。

十四年光阴随洛水东流,可当年厮杀的印记,早已生根,深嵌在这片土地里。

岸畔残碑斑驳嶙峋,碑身剑痕刀斫深可见骨,上面镌刻的名姓早被风雨蚀得模糊难辨。

浅滩泥沙里,随意一踩便能翻出锈迹斑斑的断剑碎甲,正道修士的制式法器与魔兵的玄铁兵刃缠在一处,被河水泡得发乌暗沉。

连河面漫开的水雾,都裹着化不开的冷冽血腥,风一吹,便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这般浸满血与火的死地,如今竟成了渡灵之地。

渡口长明灯日夜不熄,暖黄灯火顺着蜿蜒河水铺至天际,往来修士轻声诵着往生咒,将手中渡灵灯缓缓放入水中。

无哭嚎,无喧嚣,唯有河风卷着细碎诵经声,带着满河流动星火,悠悠飘向远方。

守这方渡口的,是位名唤清禾的元婴期女修,一身素色道袍,手中总提一盏引魂灯,灯焰长明不熄。

十四年前那场余战,她父母、师门尽数殒命,全族只余她一人。可她偏偏守了这渡口十四年,日日为亡魂点灯渡灵,不分正道魔修,无论精怪凡人。

于渊立在残碑投下的最深阴影里。

日头从头顶缓缓移向西山,将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就那样钉在阴影里,从日头当午到夕阳垂地,半步未挪。

视线尽头,清禾正蹲在泥沙里,凝出温和灵光,替满身戾气的魔族亡魂抚平狰狞伤口。

那亡魂生前是先锋魔将,手上染了数百条正道修士的性命,此刻戾气翻涌,利爪几乎擦过清禾肩头。可她眼中无半分惧色,往生咒念得轻而缓,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旁侧两个持剑正道修士看不过去,皱眉呵斥:“清禾道长!这些魔修孽障本就死有余辜,你何苦白费心力渡他们?”

清禾未曾起身,只回头温和一笑:“他们困在此地十四年,再没伤过一条人命,不过是些回不了家的孤魂罢了。”

于渊喉间滚出一声极轻、也极冷的嗤笑。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死了便是死了,血债只能血偿,哪来什么回不了家的废话。

日落西斜时,冯秋兰从渡口那头缓步走来,手中捏着一张刚拓好的碑纸,怀里还抱着一本空白线装册子。

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清禾方向,半句劝诫未说,只轻声问:“站了一整天了,去旁边茶摊歇会儿好不好?”

于渊未语,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河面渡灵灯上。

冯秋兰也未再言,只将一杯温着的灵茶,放在他脚边平整的石块上。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摩挲着手中拓片,轻声问:“你……也认得碑上的人?”

于渊眼神微闪,似在回避什么,终究未应声。

第二日晨雾散尽时,冯秋兰再去残碑前,才知他一夜未回客栈,竟就在残碑阴影里站了整整一宿。

她默默从储物袋中取出案几和坐垫,打开那本空白线装册子,配着昨日拓好的碑纸,以灵毫笔蘸浓墨,一笔一画,将碑上被风雨蚀得模糊的名姓誊抄进册中。

晨露打湿她的裙角,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浑不在意,只偶尔抬袖蹭蹭沾了墨的鼻尖,目光始终凝在碑上。

于渊悄无声息挪到她身后,看着她落笔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浅影。

日头升至正午,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蹲在河边,手中捧着一盏渡灵灯,灯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魔族的名姓。

旁边陪着的老妇偷偷抹泪,跟旁人低声说,十四年前,就是这个魔族,一刀杀了他们刚满十六岁的独子。

有人劝:“老爷子,您这是何苦?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河面,哑着嗓子道:“我恨了他十四年,也梦了他十四年。可昨夜我梦到我儿了,他跟我说,爹,别恨了,放他走吧,我也想安心。”

说着,他将渡灵灯放入水中,看着灯盏顺水流飘远,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于渊面色微沉,周身魔气三次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三次。

他终究没转身离开,目光反而从河面收回,落回面前抄名字的身影上。

她正抄到碑背面的名姓,那些是十四年前战死在此的魔兵,字迹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路过的正道修士大多啐一句“孽障”便扬长而去。

可她却恍若未闻,依旧坐在案前,对着拓片一笔一画核对。

傍晚时分,冯秋兰收了笔,册子已抄了满满半本。

她一回头,便看见了身后的于渊,笑着举了举手中册子,朝他挥了挥手。

清禾恰好走来,看着她手中的册子,帮她指认了几个模糊的魔兵名字。

那一夜,他躺在客栈床上,阖眼便是满河星火,脑中反复回荡的,是老人那句哑着嗓子的“别恨了,让他走吧”,还有冯秋兰抄名字时,垂着的纤长眼睫,落在眼下的那片软影。

他翻了个身,衣襟上沉寂许久的情花瘴,悄悄鼓出两个淡紫色花苞。

第三日日头正盛,洛水河岸边水雾散去,冯秋兰蹲在碑前,继续誊抄名字。

今日要抄的是碑最下方,被泥沙埋住的部分,她需半跪在地,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遇到实在辨不清的字,她便拿出拓片凑到碑前,对着痕迹一笔笔比对,核对许久才写在册中,郑重至极。

于渊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挡住阳光,安安静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她抄完碑正面所有正道修士的名姓,又绕到碑背,将那些被世人唾弃的魔兵名字,一个一个抄进册中,与正道修士的名姓并排而列。

日头移过头顶,冯秋兰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一回头,便撞进了于渊的视线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笑着问:“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怎么也不出声?”

“一个时辰。”于渊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你抄这些魔兵的名字做什么?”

“给他们点灯呀。”冯秋兰合上册子,说得理所当然,“他们困了十四年,连个记着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没人点灯引路,他们便永远回不了家。”

“他们是魔族士兵,手上沾过人类的血。”于渊的声音绷得紧了些,似在问她,也似在问自己。

冯秋兰抬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血债自有因果清算,可这些亡魂困了十四年,早已没了半分凶性。”

“他们活着时或许有正邪对错,可死了,都只是无家可归的孤魂。记着他们的名字,不是宽恕罪孽,而是给一缕无处可去的魂,留一条回家的路。”

“那些咽不下的恨,解不开的结,若是一直攥在手里,便会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锁。”

于渊蓦地顿住。

体内躁动了整整两日的魔气,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平息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紧。

风卷着她鬓边碎发飘起,轻轻拂过她的袖角,他喉结滚了又滚,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冯秋兰拿着抄好的册子,坐在河边石块上,一盏一盏扎渡灵灯,一个名字对应一盏灯。

她扶着灯架扎灯时,手指微微一晃,灯架便跟着倾了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来,稳稳扶住了灯架另一端。

冯秋兰抬眼,正好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

于渊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绯色,飞快收回手,别过脸望向河面,脚步却未挪开半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扎灯,他便安安静静扶着灯架,衣襟上那两个淡紫色花苞,也悄然绽开两朵软融融的紫木槿。

第四日,落了一场缠绵秋雨,雨丝细如牛毛,裹着初秋清寒。

冯秋兰提着前一日扎好的渡灵灯,蹲在远离人烟的河畔,一盏一盏轻轻放入水中。

灯纸上写满了她三日来抄录的名姓,雨丝打湿她的发梢,沾在泛红颊边。她扶着灯盏送入水波,看着灯盏顺着满河流萤似的灯火飘远,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笑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于渊走了过来,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他踏入洛川古渡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到河边,走到离灯火最近的地方。

他未语,未动,只垂眸看着满河流动星火。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周身魔气却悄无声息铺开,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外。

冯秋兰察觉到了,回头看他,正好撞见他飞快别开的目光,还有他衣襟上开得更盛的木槿花。

“你要不要也放一盏?”冯秋兰把手中刚扎好的一盏空灯递给他,“送给你想送的人。”

于渊看着那盏灯,暖黄色灯纸上画着镇魂符。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接。

可他也没走。

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盏一盏放灯。

遇到风大灯盏欲翻时,他会不动声色用魔气稳住灯身,让灯盏顺着水流稳稳飘远。

冯秋兰放灯时,会轻声念一遍灯纸上的名字,他便安安静静听着。

那些名字里,有正道修士,也有魔兵,在她温软的声音里,无正邪之分,无血债仇怨,只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魂灵。

雨停时,天已黑透。

“你看。”冯秋兰指着河面,轻声说,“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困在这儿了。”

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萦绕的黑雾散了大半,顺着灯火方向,消散在晚风里。

第五日月上中天时,冯秋兰提着新扎好的渡灵灯,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渡口无人的角落。

这一次,他和她并肩,一起蹲在了河边。

河风卷着满河灯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们困了十四年,该有人送他们一程。”冯秋兰把那盏沉甸甸的渡灵灯递到他手里,掌心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一起放吧,于渊。”

于渊僵着身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盏。

暖黄的光透过灯纸,映着上面的镇魂符,映着那些被战争、被时光、被仇恨彻底遗忘的名字。

“好,一起放。”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惯有的冷硬,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惶恐的紧绷。

二人一起扶着灯盏,轻轻放入洛水中。

晚风拂过,灯盏顺着水流缓缓飘远,与河面上万千盏渡灵灯汇在一起。

暖黄灯火映在河面,也映在二人眼底,远处渡口的诵经还在悠悠飘来,身边却静谧无声,唯有潺潺水流,和彼此交叠的、温热的呼吸。

冯秋兰瞥见他衣襟里开得更盛的紫木槿,还有几枝素白的白菊,悄悄藏在衣料褶皱里,忍不住弯起嘴角。

于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耳尖的红飞快蔓延到下颌,却没再像之前那般慌乱拢紧衣襟,只是别过脸,假装看河面飘远的灯。

就在此时,河面漾开一层淡墨似的轻雾,数十道魔族亡魂自水中浮升。

它们望着河面逐流飘远的渡灵灯火,缠缚十四载的戾气一寸寸褪尽,对着二人深深躬身一礼,便循着那点暖光,化作缕缕轻烟,安然往生。

于渊站在河畔,遥望那越飘越远的渡灵灯,垂在身侧,攥了整整五日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十四年来刻在骨血里的紧绷与恨意,像被洛水冲开一道口子,那层冰封他的枷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们在洛川古渡又住了两日。

于渊每日都会去河边站一会儿,在阳光下,看着满河灯火,看着往来人流。

第三日清晨,二人动身继续往东而去。

收拾行李时,冯秋兰打开那本抄满名字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忽然顿住了。

纸上多了一个陌生名字,笔锋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却又带着几分少见的隽秀,是早已被时光遗忘的名姓。

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看向客栈门口正等着她的于渊,眼眶微湿。

他倚着门边,神色沉静,往日满身的冷硬戾气尽数褪去,只眼底藏着一缕极淡、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温软怅然。

冯秋兰弯着唇笑了笑,没戳破,把册子妥帖收进储物戒里。

日子在渐浓的秋意里一日日淌过,道旁枫叶被秋霜染透,红得漫山遍野,夏末蝉鸣早已换作秋虫低吟,转眼便入了深秋风露。

这一路红尘炼心,见遍人间烟火,冯秋兰的道心早已脱胎换骨,丹田内五行元婴愈发凝实,修为稳步精进,距离元婴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

日月交替间,天地间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悠悠扬扬,蹁跹落了整夜,待晨光初露时,早已染白了连绵群山,天地间一片素净澄澈。

他们抵达安泾镇时,正是腊月里雪下得最盛的时节,朔风卷着雪沫,却吹不散镇上的烟火气。

安泾镇坐落在十万大山东北麓,依着封冻的镜河而建,一半是凡俗集镇的热闹,一半是低阶修士过冬的避风港,凡人与修士混居,倒也融洽。

镇上最热闹的盛事,便是一年一度的冰雪节和蹴鞠大赛。

到安泾镇的第一日,冯秋兰跑遍镇上的客栈、坊市,连通玄商行的分号都不曾遗漏,可终究没能打探到花四海的踪迹。

她将新的寻访记录添在随身册页上,与沿途攒下的线索一起贴好,笔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轻轻叹了口气。

寻人不易,冯秋兰不再气馁,和于渊一起去逛镇上的冰雪节。

镇上的手艺人皆是巧思,雕了满街雪雕。

威风凛凛的瑞兽、活灵活现的人物、连绵错落的亭台楼阁,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宛如一座冰雕玉琢的仙境,看得人目不暇接。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街上足足逛了一日,行至一尊雪虎雕前,她忍不住蹲下身,看着手艺人一凿一凿细细雕琢,眼里满是惊叹:“你看这老虎,雕得跟活的一样,连胡须都根根分明,也太厉害了!”

于渊静静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挡着往来穿梭的人流,闻言淡淡开口:“我也能雕,比他雕得好。”

“真的?”冯秋兰回头看他,眼里闪起亮光,“那你给我雕只小蛟龙好不好?就像你本体那般,鳞片要清清楚楚的,一点都不能含糊。”

他目光微微错开,落在远处覆雪的屋檐上,认真应了一声:“嗯,回去给你雕。”

第二日天刚亮,冯秋兰推开窗,便见客栈的院子里,立着一座巴掌大的玄蛟雪雕。

蛟身的鳞片、脊骨都雕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连蛟瞳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傲,都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最巧的是,雪雕的蛟尾上,还缠着一朵小小的雪捏木槿花,正是那日洛川古渡,他衣襟上悄悄绽开的模样。

她蹲在雪雕前,笑得眉眼弯弯,连眼尾都染了淡淡的红,一回头,便看见于渊正斜倚在门框上,假装望着天边的落雪,神色故作平静,衣襟上却已悄然绽开两朵细碎红梅,衬得他冷白的肌肤愈发清冽。

当日午后,镜河上的冰蹴鞠大赛如期开场。

规矩定得明白,不许动用半分灵力,全凭自身筋骨本事较量。

赢了的队伍,能拿到镇上商会与修士们凑的丰厚彩头,一坛封了三十年的陈年花雕,一块整支马鹿角雕成的风雪令牌,还有一件上品护身法器。

冯秋兰望着冰面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她解下身上的狐裘,递到于渊手中,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扎成马尾:“我去试试,给你赢个彩头回来!”

于渊伸手替她紧了紧领口,低声叮嘱:“嗯,小心些,别摔了。”

“放心,我练剑多年,平衡好得很!”冯秋兰笑着,转身便踩着积雪跑上冰面,与几个镇上的姑娘凑成一队。

她收了所有灵力,只凭着练剑多年打磨出的身体控制力与平衡感,在冰面上灵活奔跑、转身、断球、射门,身姿轻盈得像一只穿雪而过的飞燕,接连踢进好几个决胜球,引得岸边喝彩声此起彼伏。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同队姑娘们围着她欢呼,把她高高抛起,她笑着张开手臂,眼里的光比漫天飞雪还要亮。

于渊站在岸边,抱着她的狐裘,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

等闹够了从冰上下来,主办方将彩头递到冯秋兰手中,她抱着赢来的令牌与花雕,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跑到于渊面前,迫不及待地将风雪令牌塞进他手里。

她鼻尖沾了些细碎雪沫,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给你赢的彩头!好不好看?”

于渊握着手中温润的鹿角令牌,触到令牌上的纹路,再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眸,耳尖几不可查地发烫,低声吐出两个字:“好看。”

就在这时,几个镇上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结伴而来的低阶修士,红着脸走上前,对着冯秋兰齐齐拱手,神色拘谨又恳切。

为首的后生胆子最大,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球技这般好,我等兄弟个个 心悦诚服!不知姑娘可有婚配?我等皆是镇上正经人家,有田有铺,必能护姑娘一世安稳度日。”

冯秋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身侧的于渊已率先上前一步。

他没外放威压,只冷着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扫过,周身的寒意顷刻铺开。

那群年轻小伙像被深渊里的凶兽盯住一般,浑身汗毛倒竖,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慌慌张张道了歉,转身就跑没影了。

冯秋兰看着他浑身冒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绷得僵硬的脸颊:“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呀?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罢了。”

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动作十分温柔,身上寒气却丝毫未散,领口处悄然绽开的两朵红梅,花瓣边缘凝着一丝戾气冻出的霜色。

夜色渐深,篝火晚会的人声渐渐散去。

冯秋兰拉着还在闹别扭的于渊,跑到镜河上游无人的冻湖上,用灵力凝出两双冰鞋,眉眼弯弯地哄道:“我教你玩冰嬉,消消气好不好?”

“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于渊依旧嘴硬,身体却很诚实,乖乖接过冰鞋换上,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能翻江倒海,能以一敌百,可踩在冰鞋上,刚迈出一步,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冰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幸好他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身边的冯秋兰,才没当众出丑。

冯秋兰扶着他,弯着眼笑,声音软乎乎:“重心放低,身子往我这边靠,不急,我扶着你,肯定摔不了。”

于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梗着脖子嘴硬:“不过是些小道玩意,我只是不熟罢了。”

他嘴上硬气,却还是任由冯秋兰扶着,一步一步在冰面上慢慢滑。

摔了两三次后,他便摸清诀窍,凭着修士对身体的极致掌控,不过片刻,就滑得行云流水,甚至能做出利落的转身跳跃动作,比滑了十几年的镇上后生还要熟练。

“不错嘛,学得挺快。”冯秋兰笑着,朝他伸出手,莹白的指尖透着浅浅粉晕,细嫩得不见一丝瑕疵,“来,我带你玩个更有意思的。”

于渊看着她伸出的手,怔了一瞬,便牢牢回握住,甚至下意识收紧,把她的手完全裹在了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二人手牵着手,迎着漫天飞雪,在空旷冰面上一同滑行、旋转。

雪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掌心冰凉,她的指尖温热,那点温差顺着相触的皮肤,直直往心口钻。

他低头凝视她笑弯的眼,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角,呼吸交缠在一起,连呼啸的寒风都变得温柔缱绻。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尸山血海的人生里,竟也能拥有这样安稳的,连风都带着甜意的时刻。

恰在此时,镇上的烟花在天幕炸开,五彩光映着漫天飞雪,绚丽而夺目。

冯秋兰欢呼一声,松开他的手,笑着往冰面深处滑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伸了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转瞬融化的雪花。

远处的她,在风雪里翩然滑行,双臂舒展,发丝飞扬,衣袂翩跹,与漫天烟火交相辉映,宛如一只在风雪中振翅的青雀。

于渊的眼里,没有往日的冷硬,没有戾气,没有杀伐,没有血海深仇,只有雪地里那个鲜活的、发光的她。

这大半年来时不时刺痛的识海,在这一刻疯狂震颤,那层摇摇欲坠了数月的壁垒,与眼前这幅画面轰然相撞。

周遭风雪戛然而止,连呼啸的寒风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余下识海里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溯忆丹的药力散尽,那些被篡改、被掩盖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将他淹没。

最先袭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识海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无数汹涌的记忆碎片涌入,疼得他浑身发抖,几乎要支撑不住。

紧接着,周遭的风雪在此刻骤然重启,又以他为中心卷成漩涡,整个冰面以他站立的地方为中心,龟裂出一圈细密如蛛网的裂纹。

他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她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尽数在识海里炸开,烫得他浑身发抖。

那棵蒙尘的参天大树被他擦亮,树上的每颗果实内,都藏着一具蜷缩沉睡的少女胴体。

少女们同时睁开眼,笑吟吟地望着他,眼里盛满山海与星光。

于渊的身体微微震颤,睫毛上的雪花被体温融化,化作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份失而复得的悸动,混杂着曾经失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死死咬着牙,把喉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冰面上自由滑行的冯秋兰,骨血里沉寂了大半年的偏执与爱意,在这一刻尽数苏醒。

识海里有个声音,从最开始的低低呢喃,渐渐变成疯狂的嘶吼,在他的神魂里横冲直撞,不肯停歇。

抓住她!快抓住她!

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于渊眼底涌出浓稠的黏腻黑气,那股蠢蠢欲动、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正在他内心深处疯狂冲击。

把她锁起来,折断她的翅膀,关在只有他能看见的魔宫深处,让她永远都离不开他,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墨色鳞片从甲缝钻出来,顺着指节爬上手背,再往脖颈蔓延,每爬一寸,他喉间的腥甜就重一分。

幽绿竖瞳彻底撑开,瞳仁里只映着远处冯秋兰的身影,翻涌的血色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骨血里的黑气顺着经脉往外冲,镜河冰层在他脚下寸寸皲裂,可那黑气刚要漫过身前三尺,就被他生生咬着牙拽了回去。

逆行的魔气震得经脉寸寸发疼,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碾过,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拳。

识海里的本能还在横冲直撞,可眼前是她在冰上笑着的模样,那股叫嚣着的占有欲,又被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不能。

他见过她自由自在飞翔的样子,见过她眼里盛着山海与星光的样子,见过她温柔守护旁人的样子。

他不能再把她推回黑暗里,不能再用自己的偏执和自私,折断她的翅膀。

可他怕。

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坠入无边黑暗,怕这大半年的温柔相伴,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怕她知道他记起了所有,会再次转身离开,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会再次消失。

袖口衣料上,一朵朵红梅争先恐后绽放,迎着漫天飞雪从袖口一直开到肩头,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热烈又偏执,像他此刻想把她占为己有,又克制到不肯伤她分毫的爱意。

冰面的震颤让冯秋兰察觉到异常,她立刻收了脚步,快速朝他滑了过来。

于渊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顷刻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气息,鳞片尽数隐去,竖瞳恢复成墨色。

冯秋兰来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探向他躁动的经脉,眉头蹙紧:“你怎么了?经脉里的魔气全乱了,可是识海出了问题?”

他别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无妨。”

冯秋兰以为他还在纠结洛川古渡的过往,并未多想,便用灵力温和地裹住他翻滚的魔气,一点点帮他梳理暴走的经脉,另一只手温柔拂去他发间、眉骨上的落雪。

“别怕,有我在。”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于渊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她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低头凑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温热的气息。

“怎么了?”冯秋兰愣了愣,抬头看他。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于渊看着她眼里毫不掺假的担忧,拉着她不松手,慢慢滑向岸边。

漫天风雪里,二人并排踩出的脚印,被他悄然用魔气凝住,牢牢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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