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思念的回忆

“思念的回忆 我如何抹去 ,好了 我们就 别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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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纸箱。

杨博文从未见过它。那间堆满礼物的房间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会在某一个盒子前停下来,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再合上。

左奇函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那些礼物,被精心地包装着,系着丝带,贴着标签。每一件都是一句话:我喜欢你,我在想你,我在等你,我相信你会回来。

杨博文觉得自己已经看完了这间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但他错了。

那天下午,左奇函出门了。

杨博文一个人在家,走进那间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看看书架后面有什么。

那个书架靠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落满了灰,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忘的、不重要的地方。他花了些力气把它移开,角落里的灰扬起来,在阳光下飞舞,像无数颗细碎的、金色的星星。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纸箱。棕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胶带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像是被封了很久,久到胶带失去了黏性,自己松开了。

纸箱的旁边,还放着一个旧书包,是左奇函大学时候用的。

杨博文蹲下来,先拿起那个书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旧课本,一本笔记本,几支没墨的笔。

他翻了翻,正要放回去,忽然看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今天,他说他也喜欢我。”

是左奇函的字迹。年轻的,还没有那么沉稳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的弧度。杨博文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放回书包,然后把书包放在一边,看向那个纸箱。他打开它。

里面是信。很多很多信。叠得整整齐齐的,按日期排列,从最上面到最下面,像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杨博文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杨博文”。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左奇函的字迹有些字的笔画在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像是写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滴在了纸上,字迹被洇开了一点点,模糊了。

他打开了第一封信。

“杨博文,今天是第一天。你走了。我没有去送你,因为我怕我会拉着你不让你走。我怕我说‘别治了,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们重新开始’。

我不能说这种话。你需要治好。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一个人不能带着一片空白过一辈子。那片空白会越来越大,会吃掉你所有的东西——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我不能让那片空白吃掉你。所以我坐在家里,坐在我们睡了无数个夜晚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飞机声。一架,又一架。我不知道哪一架是你的。也许每一架都是。也许都不是。

我把你的枕头抱在怀里,上面还有你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哭了。”

“三天,张桂源来找我了,他让我好好活着,我又哭了,哭完之后,我洗了脸,换了衣服,出了门。我不能待在家里。家里全是你。厨房里有你煮咖啡的背影,阳台上你站在那里看月亮,沙发上你靠着我看书。

我会疯的。但我不能疯。我要等你回来。”

“杨博文,我去你的出租屋打扫卫生。房东阿姨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她说‘小伙子,你也该往前看了’。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往前看。往哪里看?我的前面是你。你不在,前面就是空的。你让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看,他看到的只有深渊。”

“我今天在你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你的日记。棕色封面,边角卷起。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你的字迹。你说——‘今天,又见到他了。心跳比鼓点还快。’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你说——‘他今天哭了。因为我。我不想让他哭。我想让他笑。但我不太会笑。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喜欢他?他不知道。我喜欢他。比他想的,多很多。很多很多。’

我抱着你的日记,在你的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这头移到那头。我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我终于知道了。不是你爱我,是你爱了我很久。比我以为的久,比我以为的深,比我以为的真。

可是那又怎样?你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博文,今天我去看了姥姥。我带了白色的菊花。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我从来没见过姥姥,她走的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我只是听你提起过——她喜欢看月亮,我对姥姥说:‘姥姥,我是左奇函。杨博文喜欢的那个人。他现在不记得我了,但我在等他。您帮我看着他,好吗?’风吹过柏树,沙沙作响。我不知道那是风声还是回应。

我宁愿相信是回应。

以后我会每个月都来的。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姥姥。她一个人在那边,会想你的。你不在,我替你来。”

“杨博文,今天陈思罕来了。他带了一瓶红酒,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他喝得很慢,一杯酒喝了快一个小时。我喝得更慢,一杯酒还没喝完。他说:‘你瘦了。’我说:‘你们都说我瘦了。’他说:‘因为你确实瘦了。’他问我:‘你打算等他多久?’我说:‘等他回来。’他说:‘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来呢?’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我说:‘那我就让他重新认识我。从零开始。从‘你好,我叫左奇函’开始。用一辈子,让他再爱上我一次。’陈思罕看着我,然后他笑了。他说:‘左奇函,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但你不在了。你不在,再多人也是一个人。”

他翻开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每一封都不长,有时候只有几行,有时候写满了一页。日期从冬天写到春天,从春天写到夏天,从夏天写到秋天,又写回冬天。一年。两年。三年。

“杨博文,今天浚铭发来了一段视频。你在医疗中心的走廊里,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你的腿在发抖,但你没有停下来。你走到走廊尽头,转过身,看着镜头。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你在看我。不是看镜头,是看我。

你看着我的眼神,和三年前一样的。一样的空白,但空白里面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记得。也许是身体在记得。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不在乎。你在看我。”

“杨博文,今天我学会了做排骨。老周教的。做了很多次,终于成功了。我尝了一块,味道对了。可是你不在。没有人吃。我把排骨放在冰箱里,第二天自己吃了。我在等你。我在学着照顾自己。你回来的时候,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杨博文,一年了。你出事的那天下了雪。今天没有雪,阳光很好。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晒着太阳,想着你。瑞士的雪应该化了吧。

春天要来了。你也要回来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就像我知道太阳会升起,月亮会圆,海会有潮汐。

你会回来。一定会。

我爱你,永远爱你。”

“杨博文,今天我买下了你的出租屋。房东阿姨本来不想卖的,我出了三倍的价钱,她犹豫了三天,卖了。

张桂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左奇函,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也许吧。’我把那间屋子重新装修了一遍。墙刷成了你喜欢的颜色,窗帘换成了遮光的,书桌放在窗边,台灯是你多看了一眼的那一盏。

我把你的日记放在抽屉里,旁边放了一支新的钢笔。等你想起来了,你可以继续写。如果你想不起来,那就写新的。不管怎样,你回来了,就有地方住。有书桌,有台灯,有抽屉。有我在。”

“杨博文,今天,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你。

我跟着那个人走了很远,走到他回过头来,不是你。那个人问我:‘你跟着我干嘛?’我说:‘认错人了。’他说:‘你找谁?’我说:‘找我男朋友。’他说:‘他在哪?’我说:‘他在瑞士。’

那个人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疯子。也许我真的是。但我不在乎。等你回来了,我就不是了。”

“杨博文,今天浚铭发来了一条消息:‘左哥,我哥下周的航班。我们回来了。’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我等了太久,久到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会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还没黑,月亮还没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在云层的后面,在太阳的反面,在每一个夜晚的、不会缺席的地方。

我笑了,是真心的。然后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排骨。餐桌上有两副碗筷,两杯水,两把椅子。我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着对面那把空椅子说:‘我学会了。你回来的时候,我做给你吃。’”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

“杨博文,你回来了。我看到你了。你是奔奔。你想起来了。你在哭。我在哭。王橹杰说我把鼻涕弄你身上了。他说得对。我哭得丑死了。但我不管。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这些信,你不会看到的。我也不会给你看。因为太苦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有多苦。你只要知道,你回来了,我就不苦了。就够了。”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行的墨迹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又干了。

杨博文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手里握着那封信。信纸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不是信纸在抖,是他的手在抖。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让那些新的印记覆盖在旧的、已经干涸的印记上面。

那些信,三年来他一个字都不知道。左奇函在他面前永远是平静的,克制的,说“嗯”说“好”说“今天天气很好”。

他从来不知道,藏着这么多眼泪。藏着这么多他没有说出口的、一个人咽下去的、苦得发涩的东西。

杨博文把信一封一封地放回箱子里,按着原来的顺序,整整齐齐的。然后他把箱子盖好,放回角落里,把书架移回原位。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房间,关上门。

左奇函还没有回来。杨博文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那些信里写的“我哭得丑死了。”

他忽然很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卫生间,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左奇函的位置上,一杯自己端着。他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对面那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开,像一个人的呼吸。

门响了。

左奇函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杨博文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两杯茶。

“有客人?”

“没有。”

“那怎么两杯?”

“一杯给你的。”

左奇函走过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凉的。”

“嗯。等你等凉了。”

左奇函看着他,把茶喝完,放下杯子。

“今天干嘛了?”

“没干嘛。”

杨博文站起来,走到左奇函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抱。”

左奇函没有说话,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杨博文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阳光的,风的,外面世界的味道。

他想起那些信。那些信里写的每一个字,他都会记住。不是用脑子记,是用心记。因为他的脑子已经忘过太多次了,但心不会。心记得。

“左奇函。”

“嗯。”

“你以前有没有给我写过信?”

左奇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杨博文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把脸继续埋在他的肩窝里。

“写过。”

“在哪?”

“丢了。”

杨博文没有说话。他把左奇函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左奇函。”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哭了。”

左奇函的手指在杨博文的背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哭。”

“骗人。”

“真的没有。”

“你有。你哭得丑死了。”

“好。以后不一个人哭了。”他把杨博文从怀里怀里拉出来一点,看着他的脸。月光下,杨博文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左奇函用拇指轻轻地擦了一下他的眼角。

“你也哭了。”

“没有。”

“有。你哭得也没多好看。”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你才不好看。”

左奇函笑了。杨博文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笑着,眼眶都是红的,脸上都有泪痕。但他们在笑。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在那两杯凉了的茶上。

它照着那间房间,照着那个纸箱,照着那些信。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它们等了三年,等到了收件人。虽然收件人来得晚了一些,虽然收件人永远不会告诉寄件人他看过了。

但他看过了。他知道了。他会用余生,把那些信里写的每一个“我想你”,都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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