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番外三:秦夜的过去(四)

第三年冬天,秦夜十七岁。

战争进入僵持阶段,反抗军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更深的山区。

物资极度匮乏,药品尤其短缺。秦夜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在山里采药,用最原始的方子替代西药。

秦月十岁了,长高了一截,但依然瘦弱。

她学会了认字,秦夜用烧黑的木炭在木板上教她。

她学得很快,已经能看懂简单的药品说明书。

“哥,这个字念什么?”她指着磺胺药瓶上的标签。

“磺,磺胺的磺。”

“这个呢?”

“嘧,嘧啶的嘧。”

秦月认真记下,用小树枝在泥地上练习。

她写字时很专注,小脸绷得紧紧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秦夜看着妹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庆幸秦月还活着,还能学习,还能笑;但同时又深深愧疚——她本该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而不是在这深山老林里,用树枝在泥地上学写字。

“哥,你怎么了?”秦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问。

“没什么。”秦夜揉揉她的头发,“等你再大点,我送你去后方的学校。”

“我不去。”秦月摇头,“我要在这里帮你。”

“你帮我已经很多了。”

“不够。”秦月认真地说,“我要学更多,像你一样,能救人。”

秦夜心头一暖,又一阵酸楚。

那天下午,他带着秦月去采药。

冬日的山林一片萧瑟,但某些背阴的山坡上还能找到忍冬藤、连翘、黄芩。秦月挎着小篮子跟在他身后,学着他辨认药材。

“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秦夜挖出一株,抖掉根上的泥土,“这是鱼腥草,治肺炎特别好。”

秦月仔细看,用小本子记下——本子是她用晒干的树皮订的,炭笔是烧黑的细树枝。

“哥,你懂得真多。”她仰头说,眼里满是崇拜。

“都是爸爸教的。”秦夜说,心里又一阵刺痛。

他们爬到一处向阳的山坡,秦夜突然停下脚步。

坡下有一小片野果树,这个季节叶子落光了,但枝头还挂着零星几个干瘪的果子,红褐色,在灰白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野山楂。”秦夜眼睛一亮,“秦月,你看。”

秦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高兴起来:“能吃吗?”

“能,就是酸。”秦夜爬下坡,摘了几个。

果子已经风干了,皱巴巴的,但闻起来还有淡淡的果香。

他尝了一个,酸得整张脸皱起来。

秦月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也拿了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口,立刻吐舌头:“好酸!”

“但维生素丰富。”秦夜说,“晒干了,冬天泡水喝,可以预防坏血病。”

他们采了一小篮。

回去的路上,秦月一边走一边摆弄手里的野山楂,突然说:“哥,等战争结束了,我们种一片山楂树吧。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红彤彤的,多好看。”

“好。”秦夜说,“就种在家门口。”

“还要种苜蓿花,紫色的那种。”

“嗯。”

“还要养一只猫,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

“都依你。”

秦月笑了,把一颗野山楂放进哥哥口袋:“这颗给你,最红的这颗。”

秦夜摸摸口袋,那颗果子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颗浓缩的、酸涩的希望。

……

然而,希望在这片土地上是最容易破碎的东西。

战争的第四年,局势急转直下。

敌军调集重兵,对反抗军控制的山区发动大规模清剿。

营地不得不频繁转移,伤员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

秦夜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清明,像黑暗中不熄的火焰。

秦月也变了。

她不再轻易笑,眼神里多了超越年龄的忧虑。

她依然帮忙洗绷带、整理药品,但更多时候是沉默的,看着哥哥忙碌的背影,看着不断送下来的伤员,看着担架上盖着白布的遗体。

那年深秋,最残酷的一战来了。

敌军动用重炮,对反抗军最后的据点进行地毯式轰炸。

营地所在的山谷成了人间炼狱,炮弹像雨点般落下,泥土、碎石、断肢四处飞溅。

秦夜在爆炸声中拼命转移伤员。

医疗帐篷已经被炸塌了一半,药品和器械散落一地。

陈医生被弹片击中胸口,倒在地上,血从他捂着伤口的手指缝里汩汩涌出。

“陈医生!”秦夜扑过去。

“别管我……”陈医生脸色灰白,嘴角有血沫,“带……带重伤员……从后山小路……撤……”

“一起走!”

陈医生艰难地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秦夜:“这个……给你……我所有的……笔记……”

布包里是厚厚一本手写笔记,记录了这些年战地医疗的经验,还有各种草药方子的改良。

“走!”陈医生用最后的力气推他。

又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气浪掀翻了旁边的担架。

秦夜咬牙,背起一个腿受伤的士兵,朝后山方向冲去。

撤退的小路隐蔽但陡峭。

秦夜和其他医疗队员带着几十个重伤员,在炮火中艰难前行。

不断有人倒下,不是伤重不治,就是被流弹击中。

秦夜的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世界变成了一部失声的默片。

他只能看到人们张着嘴呼喊,看到血从伤口喷出,看到有人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他机械地奔跑,背上的人越来越重,双腿像灌了铅。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终于,他们撤到了相对安全的密林深处。

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三十多个重伤员,只剩不到二十个。

医疗队员也损失了三个,包括陈医生。

秦夜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肺里火辣辣地疼,嗓子眼全是血腥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伤了,伤口深可见骨,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疼。

“小秦医生……”有人叫他。

秦夜抬头,是刀疤脸——现在是营长了。

他左臂的绷带渗着血,脸上又添了新伤,但眼神依然坚毅。

“你妹妹呢?”刀疤脸问。

秦夜浑身一僵。

秦月。

秦月应该跟后勤组一起撤退的。

后勤组走的是另一条路,应该更安全……

“我去找她。”秦夜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受伤了。”刀疤脸按住他。

“放开我!”秦夜第一次失控地吼叫,“我要去找我妹妹!”

“现在外面全是敌人!你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去!”

两人僵持着。

就在这时,后勤组的幸存者跌跌撞撞地跑进树林。

大约十几个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

秦夜冲过去,一个一个地看,没有秦月。

“秦月呢?”他抓住一个熟悉的大婶。

大婶哭了:“我们……我们被伏击了……小月她……她为了掩护其他孩子……”

“她怎么了?!”秦夜的声音在发抖。

“她……她中弹了……我们想带她走,但她不肯,说……说她跑不动了,让我们快走……”

秦夜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他松开大婶,转身就往回冲。

刀疤脸和几个士兵死死拉住他。

“放开我!放开——”秦夜疯狂挣扎,像困兽般嘶吼,“那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放开我——”

“秦夜!你冷静点!”刀疤脸死死抱住他,“你现在回去不但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我也要和她死在一起!”秦夜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丝瞬间爬满眼白,“我答应过爸妈要保护她!我答应过!”

“她已经不在了!”刀疤脸吼回去,“你回去也只能看到她的尸体!你想让她白死吗?!”

秦夜僵住了。

他慢慢停止挣扎,身体一点点软下来,最后跪倒在地。

林间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就像所有的悲痛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坚硬的、无法消化的石头。

刀疤脸蹲下来,手放在他肩上:“小秦,对不起。”

秦夜没有回应。

很久很久,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光,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放开我吧,我不回去了。”

刀疤脸松开手。

秦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走向伤员集中的地方。

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的人不是他。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刻的秦夜,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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