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樊余死

休息室里重归寂静。

诗力华没有走,他立在窗边,望着外头天色一点点泛出鱼肚白,低声唤:“樊霄。”

“嗯。”

“书朗会醒的。”

樊霄没有应声。他坐回那把塑料椅,后背抵着冰凉的椅面,目光沉沉地锁在门口的方向。

“我知道。”

上午九点,警方对城郊废弃家具厂展开收网行动。

樊霄没有去现场。他守在NICU走廊那个固定的位置,手机调至震动,屏幕始终亮着病房的监控画面。

薛宝添和张弛赶来,带了吃食。他接过,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如同在执行一道冰冷的程序。

薛宝添张了张嘴想劝,被张弛一个眼神拦了回去。两人默默陪坐片刻,不愿再多打扰他。

十点十七分,手机骤然震动。

“樊先生,我是小高。”电话那头混着尖锐的警笛与对讲机的电流声,“收网完成,三人全部落网,无人员伤亡。腿上有伤的那人已初步交代,就是肇事司机,承认受人指使,细节还在审讯。”

樊霄闭上眼,将憋在胸腔里许久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谢谢。”

挂了电话,他将手机轻搁在膝头,目光依旧黏在屏幕里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司机抓到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两个同伙,警方正在审讯。”

屏幕里的人一动不动,监护波形依旧平稳地跳动着。

“樊余也会抓到的。”

“快了。”

“你教我的,要讲道理,要走对的路。”

“我做到了。”

他的声音,渐渐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你什么时候醒。”

走廊那头,护士悄悄探出头,望着这个两天两夜未曾挪过地方的家属。

他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轻声呢喃,听不清内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上前打扰。

下午三点,小高的电话再次打来。

南郊摸排有了进展,调阅了附近仅有的几个监控,走访几户居民后,锁定了樊余的藏身处——一栋待拆迁的五层老楼,三楼东侧的房间,窗帘终日紧闭,里头的人昼伏夜出。

“人还在里面,已经布控。”小高说道,“但他是否留有后路还不清楚,这片地形复杂,他选这里,八成是提前踩过点。赵队的意思是先围困,把他可能接应的人一并钓出来。”

“要多久。”

“大概一两天。他目前没有外逃迹象,应该还不知道司机落网的消息。”

“好。”樊霄顿了顿,沉声道,“小高。”

“嗯?”

樊霄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

他稍作停顿。

“请务必保证抓捕过程合法合规,所有证据链条完整。不要给他任何翻案、减刑、提前释放的机会。”

“明白。”小高应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理。”

傍晚,夕阳从走廊尽头斜斜洒入,铺了一地暖光。

樊霄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离开这层楼。老陈劝他去休息室躺一会儿,他不肯;薛宝添骂他要把自己熬垮,他也不理。

他像是被生生钉在了那把椅子上。

唯一的动静,便是每到探视时间,他走进NICU,在游书朗床边安安静静站够五分钟。

他不再哭,也不再喃喃自语。就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寸空气,指尖虚虚描摹着他的轮廓——从额角的纱布,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柔和的下颌。一遍,又一遍。

而后转身出来,重新坐回原位。

晚上八点,小高的消息终于传来。

樊余死了。

不是落网,而是拒捕。便衣在巷口堵截时,他持刀行凶,扎伤一名民警,还试图抢枪,被当场击毙。

小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起常规案件:两枪击中胸部,没能救回来。受伤民警无生命危险,已送医救治。

他说完,静静等了几秒。

樊霄一言不发。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窗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高又等了两秒,轻声补充:“樊先生,程序合规,全程有执法记录仪记录,是他先动的手。”

樊霄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挂了电话。

走廊里静极了。监护仪的声响隔着墙传来,规律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护士站隐约有低声交谈,还有翻纸页的轻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靠在窗边,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屏幕亮着,依旧是游书朗病房的监控画面。

他垂眸,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按灭屏幕,转身朝NICU走去。

护士看见他,没等他开口便轻声提醒:“五分钟。”

他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灯光调得极柔,监护仪的淡绿光芒一明一灭,轻轻落在游书朗脸上。

他安安静静躺着,睫毛投下的浅影覆在眼睑下,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眠。

樊霄在床边站定。

他没有伸手,就只是站着,静静望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他死了。”

说出这三个字,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只是要把这几个字从胸腔里硬生生掏出来,搁在这人面前。

“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做犯法的事。”

监护仪轻轻滴答一声,游书朗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机器声吞没,“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赶快醒来好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窗帘轻轻拂动。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而后慢慢松开紧绷的手指,将手机轻放在床头柜上。

他缓缓弯下腰,极轻、极柔地,把额头抵在游书朗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上。

门外,护士轻轻敲响了房门。

他直起身,小心地把那只手塞回被窝,细细掖好被角。

护士站在门口,声音放得极轻,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笑意:

“樊先生,游书朗先生体征平稳,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他僵在原地,没有动。

两秒,五秒。

他缓缓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而后垂着眼,又轻轻将那只手攥进掌心。

力道轻得,生怕惊扰了他的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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