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边也要

程安郁出院那天,天很晴。

阳光不刺眼,风也软,他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外套,脸色依旧偏白,却比在医院时精神了不少。谢越燃帮他拎着东西,路西鹤走在另一侧,时刻留意着他会不会累。只有程序走在最后,半步不远,半步不近,像条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影子。

回到家,门一关上,空气才真正松快下来。

程安郁往沙发上一坐,抬眼扫了圈面前三个守了他整宿的人,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都杵着干什么?不累?”

没人应声 。

他目光最后落在程序身上。

程序站得笔直,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整个人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他怕程安郁还怪他,怕他一句话就让他滚,怕自己连留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

程安郁看着他那副紧绷又卑微的样子,忽然轻嗤了一声。

下一秒,他抬手,指尖轻轻扬了一下。

“啪。”

一声极轻、极浅、几乎算不上声响的巴掌,落在程序脸颊上。

不疼。

更像拍了一下。

程序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

谢越燃眉梢微挑,路西鹤也愣了愣。

程安郁收回手,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惯有的冷调调侃:“看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打一下清醒点。”

程序却像是被这一下打醒了所有神智,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握住程安郁刚打过他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掌心重新按在自己脸上。

然后,他低下头,在程安郁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动作虔诚,又带着压抑到极致的贪恋。

“……阿郁。”他声音哑得厉害,眼底泛红,却抬眼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撒娇的偏执,“这边也要。”

谢越燃:“……”

路西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无语。

谢越燃低声吐槽:“挨一下都能当成奖励,真是没救了。”

路西鹤点头附和,语气直白:“不要脸。”

程序完全不在意他们的鄙视,眼里、心里,只剩下程安郁一个人。只要程安郁肯碰他,肯理他,哪怕是打他,他都觉得是恩赐。

程安郁抽了抽手,没抽走,懒得跟他纠缠,只淡淡道:“松开。”

程序乖乖松开,却依旧站在他面前,像只刚被主人摸了一下头的大型犬,满足又不安。

路西鹤看不下去这腻歪又没底线的场面,上前一步,对程安郁道:“家里闷,我带你去我外婆家住几天,散散心。那边安静,空气也好。”

程安郁微微一怔。

他知道路西鹤说的是那个靠山临水、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风声的小院子。

没有争吵,没有逼仄,没有压抑。

他确实需要喘口气。

“好。”他点头。

路西鹤立刻弯了眼,那是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眼神:“我去收拾东西,很快。”

谢越燃也点头:“我送你们过去,顺便把要用的东西备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序身上。

程序脸色白了白,喉结动了动,没敢说要一起去,也没敢说不让他走。

程安郁看了他一眼,平静开口:“你留在家里。”

程序心口一紧,指尖攥紧。

“看好家。”程安郁补充了两个字 。

不是赶他走,不是不要他。

是——看好家。

程序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来,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好。

我等你回来。

我把家守好。

你一定要回来。

路西鹤飞快收拾好一个小包,走到程安郁身边,自然地扶了他一下,动作轻而稳。

谢越燃拎起行李,走在前面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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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郁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敢动的程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程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

脸上还残留着程安郁指尖的温度,脸颊上那道被轻打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车子平稳驶离市区。

路西鹤坐在程安郁身边,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让风吹进来。

“我外婆不知道你的事,”他轻声说,“你就当去休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程安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所有冷硬的线条。

谢越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声音沉稳:“有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

车子一路向前,开往安静的郊区。

车子开到郊外山脚时,夕阳已经把整片林子染成暖金色。

路西鹤说的小院子藏在竹林深处,白墙黑瓦,门前种着大片栀子花,风一吹,香气淡得让人安心。

院门没锁,路西鹤轻轻一推就开了。

“外婆,我回来了。”

屋里很快走出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微驼的老人,穿着藏青色布衫,眼神温和,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路西鹤,她先笑了,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的程安郁身上。

笑容顿了半秒。

不是陌生,是太久不见、一眼就认出来的那种怔愣。

程安郁的心轻轻一沉。

他以为路西鹤会说他是朋友、同学,随便一个身份混过去。

可陈外婆只是站在门槛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是阿郁吧。”

路西鹤一怔。

程安郁也愣住了。

陈外婆往前走了两步,没有逼问,没有惊讶,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苍白的脸颊,指尖带着刚揉过面团的温度。

“长这么大了,”她眼睛有点湿,却笑得安稳,“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着你妈妈一起来过,总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一声不吭,胆子小得很。”

程安郁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小时候确实来过。

那是父母还没彻底闹翻、他还没出事、还没忘记很多事之前。

原来陈外婆一直记得。

路西鹤在一旁轻声解释:“外婆记性一直好,谁都忘不了。”

陈外婆没再提过去,只侧身让他们进来,语气自然得像他只是放暑假来住几天的孩子。

“一路累了吧?快进屋,我刚蒸了南瓜糕,温着的。”

谢越燃把东西拎进门,打量了一圈这干净温暖的小院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没有追问,没有异样眼光,没有小心翼翼的同情。

就只是——回家。

“我就不留下来了,”谢越燃拍了拍路西鹤的肩,“你照顾好他,有事立刻打给我。”

路西鹤点头:“放心。”

谢越燃临走前,又看了程安郁一眼,没多说,只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外婆端出南瓜糕和温水,放在程安郁面前,没有劝他多吃,也没有问他怎么瘦成这样、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坐在一旁,慢悠悠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院子里的小事:栀子花开了、菜虫多了、后山的泉水甜。

程安郁捧着温热的瓷碗,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没有紧绷,没有防备。

路西鹤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陪着,偶尔给他递一块糕,眼神软得不像话。

天黑下来时,陈外婆收拾好一间朝阳的房间,被褥晒得蓬松,带着阳光味道。

“就住这间,”她拍了拍床,“夜里不冷,窗户关小点,风大。”

程安郁轻声:“谢谢外婆。”

老人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像摸小时候那个安静的小孩。

“傻孩子,跟外婆客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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