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只需要一点时间

宴会厅鎏金灯火璀璨,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周遭所有的热闹,都成了反衬谢越燃孤寂的背景。

他定定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不远处的两道身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程安郁笑了。

那一抹浅淡柔软的笑意,干净又松弛,褪去了从前面对他时的隐忍、卑微、患得患失,也没了决裂那日眼底的死寂与冰冷。如今的他眉眼舒展,周身裹着安稳的暖意,被程序妥帖护在方寸之间,不必强撑,不必妥协,不必在爱里卑微到尘埃里。

他轻轻挽着程序的臂弯,侧脸柔和,偶尔低头听程序低声叮嘱些什么,会乖乖点头,指尖下意识轻轻攥住对方的衣袖,是全然放下戒备、满心依赖的模样。

那样鲜活,那样轻松,那样被人稳稳捧在手心。

这些,曾经都是谢越燃唾手可得,却偏偏弃如敝履的东西。

宋雨蝶的话语清淡平缓,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只有同病相怜的漠然。她与谢越燃,不过是两个被世俗捆绑、被遗憾困住的人,一纸婚约困住彼此,各自心里都装着求而不得的过往。

“你早就该明白,人是会耗尽的。”

宋雨蝶端着一杯香槟,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轻得像一阵冷风,“程安郁在你身后追了那么多年,熬过热恋冷淡,熬过异国分离,熬过你的犹豫不决和权衡利弊。你一次次消耗他的真心,把他的喜欢当成理所当然,等你终于回头,他早就没有力气再等了。”

谢越燃喉结剧烈滚动,喉咙干涩发紧,心口那片钝痛不断蔓延,密密麻麻,窒息般压抑。

他不是没有后悔。

自从那场订婚宴不欢而散,自从程安郁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无数个深夜,他都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少年小心翼翼的讨好,想起他默默咽下委屈的沉默,想起雨夜独自离开的单薄背影,想起他最后那句平静又决绝的“谢越燃,我不等你了”。

从前他总以为,程安郁会一直在。

以为那份绵长又执拗的喜欢,永远不会褪色,以为自己随时回头,都能看见那个人还停在原地,满眼都是他。

所以他肆意犹豫,肆意辜负,被家族枷锁、商业利益、人情世故裹挟,一次次推开最偏爱他的人。

直到现在亲眼看见,程安郁把所有的温柔与依赖,全都给了别人。

程序。

那个多年安静守在程安郁身边,从不争抢、从不逼迫,在他低谷时兜底,在他破碎时疗伤的人。

谢越燃看着程序低头,低声在程安郁耳边说着什么,逗得少年唇角笑意更深。男人眼底的缱绻与偏爱坦荡又热烈,毫不掩饰,那是一份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选择与偏爱。

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给过程安郁的东西。

“我以为……”谢越燃嗓音沙哑破碎,一字一顿,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从来不会等人。”宋雨蝶淡淡打断他,“你在权衡利弊的时候,有人在替你心疼他;你在身不由己妥协的时候,有人在陪他熬过漫漫长夜;你迟迟不肯给他名分与偏爱,有人早就把他规划进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不是命运亏待你,是你亲手弄丢了自己的光。”

话音落下,宋雨蝶轻轻颔首,转身融入人群,留下谢越燃一人,孤立在繁华喧嚣之中,寸寸沉沦于无尽的悔恨里。

不远处,程安郁似是有所感应,无意间抬眼,目光轻飘飘掠过人群,恰好对上谢越燃浑浊泛红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

没有错愕,没有留恋,没有怨恨。

程安郁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望,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短暂的对视过后,他重新看向身侧的程序,轻声说了句什么,脚步轻挪,自然而然往程序身边靠得更近。

程序敏锐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顺势抬手,轻轻拢了拢他肩头的大衣,隔绝宴会厅穿堂而过的冷风,眼神顺势冷冷扫过谢越燃的方向,带着浅淡的、不容置喙的护意与疏离。

宣示主权,也隔绝过往。

那一刻,谢越燃彻底明白。

程安郁是真的放下了。

关于他的一切,爱恨、执念、欢喜、伤痛,全都彻底翻篇,埋进了深冬的寒风里,再也不会回头。

他曾经拥有过全世界最纯粹热烈的偏爱,却亲手碾碎,任由荒芜蔓延。

如今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少年被人温柔接纳,被人细心呵护,拥有了他永远给不了的安稳与圆满。

酒会过半,程安郁略感疲惫,程序便不再应酬,低声同合作方致歉,牵着他的手提前离场。

两人并肩走出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晚风清冽,深冬的夜色静谧绵长。

程序解开自己的大衣,轻轻裹在程安郁身上,十指紧扣,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累了?”

“有一点。”程安郁轻轻应声,仰头看向他,眼底笑意温柔,“不过有你在,就还好。”

“回家给你煮热汤,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程序放慢脚步,任由他依偎着自己慢行,“以后不想参加这种应酬,便一概推掉,我来应付就好。”

程安郁弯眸点头,安然又踏实。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门口,擦肩而过另一辆黑色豪车。

车窗缝隙间,谢越燃落寞孤冷的侧脸一闪而过,眼底是化不开的遗憾与荒芜。

程安郁无意间瞥见,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动容。

旧人旧梦,早已是前世过往。

车里暖风吹拂,雪松气息萦绕,身边是长久陪伴、满心都是他的爱人。

往后四季更迭,朝暮晨昏,有人三餐四季相伴,有人风雪岁岁相拥。

而谢越燃的余生,注定只剩无尽的回望与遗憾。

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约,困在谢家的牢笼里,在无休止的名利周旋中,日复一日,怀念那个被他彻底弄丢的人。

后来满城冬雪纷飞,年末商圈晚宴再度齐聚。

人人都在说笑,说天枢程家二公子把人宠上了天,岁岁相伴,温柔不改。

也有人偶尔提起谢家长子谢越燃,只叹他清冷寡言,性情愈发沉郁,常年孤身,眉眼间总压着化不开的落寞。

世上最残忍的遗憾大抵如此:

拥有时不懂珍惜,失去后追悔莫及。

你亲手推开的人,终究会被别人好好珍藏。

而你,只能余生孤寂,独念旧人,岁岁遗憾,年年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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