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合照

晨光一寸寸漫过湖面,将薄雾染成淡淡的金色。谢越燃放慢脚步,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微微喘息着。晨风拂过他被薄汗浸湿的额发,带来湖水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清晨了。

过去那些年,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白天是谢家继承人雷厉风行的模样,穿梭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签下一份份冰冷的合同;夜晚则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任由回忆和酒精吞噬理智,常常彻夜无眠,直到天色泛白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再醒来时已是日头西斜。

日复一日,他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在光鲜亮丽的外壳下,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此刻,坐在湖边看着天光渐亮,看着早起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看着晨练的老人笑容满面地互相打招呼,他忽然觉得——原来清晨是这样美好的时辰。

原来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小伙子,这么早就出来跑步啊?”

一个慈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谢越燃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拎着鸟笼走过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嗯,今天起得早。”谢越燃礼貌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好啊,年轻人就该多锻炼。”老爷爷笑眯眯地在他旁边坐下,把鸟笼挂在树枝上,里面的画眉鸟欢快地叫了起来,“我每天这个点都来湖边遛鸟,以前从没见过你。你是新搬来的?”

“也不算新搬来,住了一阵子了。”谢越燃顿了顿,“只是以前……不怎么出门。”

“怪不得。”老爷爷了然地点头,目光慈祥地看着他,“年轻人嘛,总有想不开的事。不过你看看这湖,这树,这天,什么烦恼能大得过它们?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谢越燃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他本以为陌生人的寒暄会让他无所适从,可这位老人朴实的话语,却莫名其妙地让他感到安心。

“谢谢您。”他轻声说道,语气真诚。

老爷爷摆了摆手,起身取下鸟笼:“谢什么谢,我就是个爱唠嗑的老头子。改天你要是还来跑步,咱们再聊。走了走了,老伴还等着我买早点回去呢。”

目送着老人远去的背影,谢越燃唇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继续沿着湖岸慢跑,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别墅时,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栋房子。他推开门,不再是往日的冷清寂寥,而是主动走到落地窗前拉开所有窗帘,让阳光涌满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食材,决定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早餐。

过去那些年,他的三餐要么是助理订好的外卖,要么是应酬场合的推杯换盏,从来没有认真为自己做过一顿饭。他甚至在厨房里翻了半天,才找到落灰的锅具和几乎没开封过的调料。

笨手笨脚地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吐司,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勉强凑成了一顿早餐。

卖相不算好看,鸡蛋煎得有些糊边,吐司烤得稍微过了一点,但谢越燃坐在餐桌前,认认真真地吃完,甚至觉得味道还不错。

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在心里默默计划着今天要做的事——约教练上门修整花园里枯死的植物,把书房里堆了许久的文件整理归类,再去超市采购一些生活用品,晚上可以试着煲一锅汤。

从前他总觉得这些琐碎的事情毫无意义,可现在才发现,正是这些细碎的日常,才能填满漫长余生。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母亲谢婉清打来的电话。

“燃燃,起床了吗?”电话那头,谢婉清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自从他解除婚约、明确表示要为自己而活之后,母亲对他的态度就变得格外谨慎,生怕哪句话又触碰到他的伤口。

“起了,妈。刚跑完步,吃了早饭。”谢越燃将手机夹在耳边,一边洗碗一边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谢婉清显然有些意外:“你……去跑步了?”

“嗯,湖边空气很好。”谢越燃语气平淡,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妈,您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谢婉清的声音明显放松下来,停顿片刻后又试探着问,“周末有空吗?回家吃顿饭吧,你爸最近总念叨你。上次的事情……他也觉得对不住你。”

谢越燃的动作微微一顿。

当初谢家与苏家的婚约,是父亲一手促成的。在他最消沉的那段日子里,父亲把这场联姻当成拯救谢家生意的筹码,也当成逼他“振作”的手段。那时候的他不愿反抗,也觉得无所谓,反正这辈子不会再爱别人,娶谁都是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好,周末我回去。”他应下来,语气没有半分勉强,“正好我也想跟爸聊一聊。”

挂断电话,谢越燃将洗好的碗筷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到书房。

书房的落地窗前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他从老宅搬来的杂物——旧照片、同学录、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摆件,还有一些他从未拆开过的信封。

他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少年的合影。

十七岁的程安郁站在最中间,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笑容却明亮得像盛夏的阳光。他身边是十七岁的谢越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克制,手臂搭在少年肩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偏爱。

旁边站着年轻时的程序和陆辞安,一个笑得开怀,一个表情淡然,却在镜头里定格出青春最鲜活的注脚。

谢越燃捏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想起昨天那个画面——程安郁靠在路西鹤肩头,眉眼安然,眼底是满溢的信任和依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暖、安宁、毫无保留。

而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他。

是他亲手推开的。

十七岁那年,程安郁捧着一颗滚烫的心走到他面前,把自己所有的欢喜和期待都交到他手上。他看见了,心动了,却不敢接。

谢家的规矩,谢家继承人的身份,父亲期望的目光,还有那个“不能分心、不能软弱、不能被任何人影响”的告诫,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把他困在少年未长成的胆怯里。

他明明喜欢,却装作不在意;明明心动,却刻意疏离。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少年会一直等在那里,等他终于强大到可以不顾一切。可时间从来不等人,人心也经不起一次次冷落和伤害。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回头,程安郁已经走远了。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少年,被他亲手推到了别人的怀里。

而那个人,比他勇敢,比他坚定,比他早一步看清了什么是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偏执,而是当你想要靠近一个人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再也不放开。

谢越燃将照片放回信封,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他没有扔掉,也没有刻意珍藏,只是让那些回忆安静地待在属于它们的角落。

就像程安郁在他生命里的位置——不必刻意抹去,也不必念念不忘,只是让那段过往成为人生的一部分,然后继续往前走。

窗外阳光正好,秋风吹动梧桐叶沙沙作响。谢越燃站起身,拨通了花园养护教练的电话。

下午三点,程安郁和路西鹤驱车来到城郊的一家陶艺馆。

这是程序上周就约好的活动,说是一起做陶艺放松心情,顺便把上次秋游的照片打印出来做成相册。

陶艺馆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栋改造过的老房子,青砖灰瓦,院落里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安安!这边这边!”

刚走进院子,程序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少年站在陶艺馆门口,穿着一件明亮的橘色卫衣,像一团移动的小太阳,冲他们拼命挥手。

程安郁笑着走过去,被程序一把拉住手臂,兴冲冲地往里面拽:“我跟你们说,这里的教练超级厉害,我刚才看他们做的成品都好好看!我们今天也做一个吧,做一个独一无二的那种!”

陆辞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几杯刚泡好的茶,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眼底却带着温和的光:“别听他瞎激动,刚才连围裙都系反了。”

“那是我第一次系嘛!”程序不服气地嘟囔,转而又凑到程安郁面前,“安安你肯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路西鹤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把程序和程安郁隔开了一点距离,语气温和却笃定:“我来帮你,他手劲小,揉不了泥。”

程序眨了眨眼,看看路西鹤又看看程安郁,忽然嘿嘿一笑:“行行行,路哥帮我,我可记住了!”

四个人走进陶艺教室,教练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姑娘,笑容爽朗,先给他们简单讲解了拉坯的基本技巧,然后放手让他们自己尝试。

程安郁坐在拉坯机前,双手沾满湿滑的泥浆,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不断旋转的泥巴。泥团在他手心里晃晃悠悠,怎么都扶不正,眼看着快要成型了,忽然一歪,整个塌了下去。

“啊……”他挫败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

路西鹤那边的进展倒是顺利得多,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地控制着泥团的形状,杯壁渐渐升起,线条流畅而优美。他察觉到程安郁的目光,侧过头来,看见少年手上、袖口甚至脸颊上都沾了泥点,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花猫。”

程安郁耳尖微红,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选的这个项目,太难了。”

“我帮你。”路西鹤放下自己的半成品,起身走到程安郁身后,微微俯身,双臂从身后环过来,修长的手指覆上他被泥浆浸湿的双手。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程安郁整个人被他笼罩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几分。

“放轻松,别太用力。”路西鹤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教导的耐心,“顺着它的节奏,慢慢往上推。”

他的手掌带着程安郁的手,稳稳地控制着泥团的弧度。两个人的指尖交缠在一起,在旋转的泥坯上留下温柔的指痕。

泥团在他们手中渐渐成型,变成一只小巧的杯子,杯壁薄厚均匀,线条圆润柔和。

“好了。”路西鹤松开手,退开半步,“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程安郁低头看着那个半成品的杯子,指尖轻轻触碰杯壁,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他拿起一旁的小工具,开始在杯身上细细刻画。

路西鹤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完成作品,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少年的动作。他看见程安郁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偶尔停下来歪头端详,又继续落笔。

半个小时后,四个人都完成了各自的初步创作。

程序的成品歪歪扭扭,像个喝醉了酒的葫芦,被他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逢人就展示:“你们看你们看!这是我做的!是不是很有艺术感!”

陆辞安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像一个畸形的土豆。”

“那叫抽象派!你不懂艺术!”程序义正词严地反驳,转头把作品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它,满眼的成就感。

教练帮他们把作品登记好,说需要烧制上釉,大约一周后可以来取。

四个人洗完手,在银杏树下的院子里坐下来喝茶聊天。程序拿出打印好的照片,铺了满满一桌子,挑挑拣拣地往相册里贴。

“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天哪这张安安笑得好甜!”程序一边贴一边念叨,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程安郁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不经意间落在程序贴好的一页相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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