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

江北茉趴在小床上,薄袜长达小腿,纤细笔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抬,透着娇懒。

葱指不时翻动着笔记,看得极为专注。

谢霖做的笔记很精炼,几乎覆盖了所有常考的知识点,而且越到后面,难度越大,掺了很多他自己的注解和出题。

江北茉看得认真,越往下看去,原本模糊不清的地方,像是拨开迷雾,有一种豁然开朗在心尖跳动。

直到窗外天光微明,她才回过神,从笔记中脱离出来。

4:28分。

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江北茉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伸手关掉小灯,小窗映着微明的天光,她弯唇浅眠。

按照纪茅的话,这次联赛考试地点不在苏市,而是在邻近的若市。

参赛名额每班有三人,看着不多,可高三整个年级每个班抽三人,也有小几十号人。

为了保障学生的应试安全,学校统一组织学生坐校巴车前去。

只有一场数学考,由于是各校资历老师联手出题,考试时长拉到了三个小时,生生比平时多出来一个小时,考试的卷面也足足出到了六面。

难度系数加大,题型覆盖全面,就是为了两个月后的高考,给学生摸底,看看几个高校内学生的水平。

江北茉长睫轻颤,摸向一侧的枕头底下,指尖触上照片。

她睁开眼睛,顶着天花板,好一会才抿唇含笑,轻轻道:

“奶奶,两个月后,茉茉会考个很好的大学回来…”

到时,奶奶便能放心了吧。

吴奶奶生前一直有个遗憾,就是收养江北茉时,已经太晚了。

她不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去上学,市里正常的小升初,初中都要经过考试,层层选拔才能进去。

像江北茉这样一天学没上过的,学校根本不收。

这种学生收进去,不仅不合乎常规,也只会拖学校升学率的后腿。

吴奶奶瞒着江北茉联系过几所学校,可在得知江北茉的情况后,这些学校无一不是拒绝。

那三年多里,每一年高考下榜后,在得知哪家孩子考中某某大学后,吴奶奶脸上都是羡慕。

看向江北茉的老眼里却溢满了心疼。

她一生无儿无女,即便哪天走了,也是无牵无挂。

谁想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又遇到了这么招人疼的小孙女。

看着做家务,小小却勤快的背影,吴奶奶不知道暗地垂泪了多少次。

她哪里是羡慕别家孩子金榜题名,只是每每听到这些消息,就心疼起她的小孙女,人生漫漫,苦涩多过甜,她的小娇娃今后该如何…

江北茉瘦弱的小身子一刻不闲,总想着自己多做点家务,奶奶就能少做一些。

她明白,奶奶年纪大了…

不想她劳累,想,奶奶陪她久些,再久些。

有时候吴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不让她干活,可江北茉表面应着,等奶奶看不见的时候,又悄悄去做完。

离别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温馨的三年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向来有早起习惯的吴奶奶没能按时起来。

病情来的突然,恶劣,每况愈下。

吴奶奶对生死早已经看淡了,早有心理准备。

可醒来看见趴在病床前的小身影时,她还是瞬间红了老眼,捂着嘴抽泣出声。

粗糙的手颤着,试探的隔空摸了摸江北茉的头。

她放心不下…

这么乖的小孙女,如何舍得。

压抑的抽泣声还是惊醒了江北茉。

“奶奶。”

江北茉软糯糯唤了一声,见她哭了,琥珀色的眸子也红了,“奶奶是不是身上疼,茉茉给奶奶揉揉好不好,不哭。”

吴奶奶忍着难受坐起身,脸上堆起笑,泪水却不住的流。

“奶奶的乖乖,不用揉,奶奶没事,不疼。”

江北茉不信,她看到奶奶在哭,不疼为什么要哭呢。

吴奶奶握住手心的小手,身体传来一阵阵眩晕虚弱感,眼睛也看得不清晰了。

面前的小身影模糊起来,她擦了下眼泪,声音慈祥透着虚弱,“…奶奶想吃阳春面了,乖乖去给奶奶买好不好?”

江北茉信以为真,点着头转身就往回跑。

吴奶奶看不清她的脸,只感到小身影跑到了门口,她没忍住又唤了一声。

“茉茉啊。”

江北茉脚步倏地顿住,迷茫的回头望向她。

吴奶奶歪坐在床头,勉强笑了笑,“再唤一声奶奶,茉茉要走好久了。”

江北茉小脸认真,“奶奶等我。”

茉茉会快点走,不会让面凉掉的。

江北茉走了,越走越快,最后变成小跑。

她坚信,奶奶只是身体虚弱,吃点东西就会好的,

这么想着,她脚步更快了,几次摔倒都没有知觉,爬起来又接着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想吃阳春面,还在等她…



阳春面买来了。

江北茉喘了两口气,还不忘拍拍衣服上的灰,她扬着笑脸走进去。

看清里面的情形,小脸上刚展露的笑瞬间消失。

“砰~!”

紧紧抱在怀里的阳春面脱手坠在地上,汤汤水水,白花花的面条翻了一地。

门口的动静将屋里的众人目光吸引过来。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围在吴奶奶床边,手上在记录着什么。

病床上的吴奶奶全身被白布掩盖,护士就要将人推走。

看到这一幕,江北茉通红的眸子发了狠,连忙跑过去将人驱赶走。

她听到周围人在叹气,在可怜,在说她奶奶…死了。

江北茉瘦弱,被医生控制住,她挣扎,她咬,她踹,小手死死扒着床畔,不让这些人将她奶奶带走。

可她太瘦了,力气比不过大人,白布掀了一角。

在床被推走之际,江北茉看到奶奶手心里还死死攥着一根红绳。

她愣住了…

医生护士安慰了她几句,跟着离开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江北茉坐在地上,神情呆滞无神。

目光不知何时落在门口散落一地的阳春面上,白花花的面条被床轮,脚踏过,碎成面泥,脏了。

可明明,那天的面是干净的。

和奶奶遇见那天,那碗阳春面是她亲手端给她的。

奶奶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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