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跳如擂,林之樾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紧张未散,还是因为这会儿毫无空隙的距离。他几乎能看清面前人皮肤上的毛孔,看清他细长浓密的睫毛下头晕开的,带着点亮片的眼影。江遇文贴在他胸前,另一只手环绕在林之樾颈后,被身后拥挤的东西被迫送进他怀里,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门外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消失,门落锁的动静清晰,让他也跟着一起紧张的心情终于得到休息。

在确认外头确实已经安静以后,江遇文松开了手,在暗色里冲林之樾笑了笑。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兴致。”

他的眼神向着他腰腹以下不经意扫过,回忆起方才的触感,紧绷的肌肉隔着衣料贴近自己的时候,江遇文是真的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有点短路的灯闪烁两下重新亮起,眼前的一切终于脱离那股奇怪的氛围,重新变得清晰。林之樾看着江遇文玩味打趣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又被他紧接而来的问题堵住了嘴。

“你等的人就是他?”江遇文抄起手来:“看你也不伤心,应该....不是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他是我哥.....!”林之樾反驳得面红耳赤:“何况我一个男的,找什么男朋友.......”

“你哥?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江遇文问得坦然,林之樾却彻底开不了口。挂满周围一圈墙的各种清洁用品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他却仍然能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清晰的闻到江遇文身上好闻的香气。他伸手推开他,一脚迈出隔间来,外头空无一人,堆积着更多的扫把抹布,他站在原地用力调整几下呼吸,赶在江遇文踩着他脚步跟出来之前勉强平复下一点点炸裂的心绪。

“至于这么震惊吗。”

江遇文揣着衣服在他面前站定,被他有些夸张的反应实打实逗笑:“这是男同性恋会所,这里的男人,都只会找男朋友。”

“怎么样,是不是更觉得天塌了?”

关于同性恋这个概念,林之樾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更存在着一定偏见。其中一小部分是因为总是刷到的各种让人难以接受的男同性恋‘光荣事迹’以及各种性传染病,还有更多的一部分,则是来自于林之舟。

他从初中被迫开始的三好孝子生活,全都托了林之舟这个男同性恋的福。他对别的男同性恋尚且持保留意见,唯独对林之舟,他同父母站在统一战线,希望他可以早点阳刚大举,重振旗帜,走回世俗和生理的大道,变回个只会对异性产生兴趣的男人。

他不是想干涉林之舟的私生活,原本来说,对他的性取向也没多大干涉的心。但林之舟的所作所为严重损害了自己的自由生活,林之樾和林之舟一向亲兄弟明算账,他要誓死捍卫自己的权利,早点争回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自由生活。

所以江遇文说天塌了,其实也的确是那么回事,林之樾的天真的塌了。他仿佛看见原本还稍有松动的门锁又在爸妈的恨铁不成钢下多出几个,各种类型各种造型,从古至今新旧款式样样齐全,要把林之舟和被连坐的自己一起锁死在屋里,变成长发王子,只能坐在高塔里眺望外头的美景,以及呼唤自己的公主。

林之樾非常崩溃,他无助地蹲下身来,企图靠着网上所说的,最具安全感的姿势抱紧已经脱离羊水22年的自己。

林之樾的出现让江遇文在短短一个小时里就刷新了好几次下限,大大拓宽人类图鉴,他看着把头埋在臂弯里的人,想说,这也不至于吓到哭吧,这么大个人了,有那么离谱吗?于是也跟着蹲下身去,一边从包里掏出张纸巾一边伸着脖子去看他,将纸塞进林之樾的手心。

“.....你说,这里是同性恋会所。”林之樾握着纸抬头,不小心连带着江遇文的两根手指一起抓住了:“那你,你也是男同性恋?”

“.......这里一晚上,应该也不至于误入这么多绝望的直男吧?”

江遇文尬笑着抽回手指,看见他干干净净的脸和尚且正常的眼睛,心想没哭就行,还有得救。他拉着他手臂重新站直起身,想要离开这么个不太合适的地方再说话,刚转身,林之樾不依不饶起来,伸手过来一把握住他手臂,拽着人回到面前。

“那你们这个群体,到底还能不能直啊?”

“..............一般来说,”江遇文唇角抽动,另一只手伸过去,一根一根掰开他用力的手指:“可能性很小。”

“完了。”

林之樾刚又要作势蹲下,兜里安静了很久的手机突然开始作响。他欲哭无泪地听着铃声响个不停,望着头顶挂着蛛丝挂着灰的白炽灯认真地思考起来,用蜘蛛网吊死自己的概率有多高。

“电话响了,你不接?”江遇文好心提醒:“这儿可就跟对面隔了个走廊,里头的人要是出来,一下就能听见。”

林之樾还是没动,看着天花板的动作几分痴傻,几分绝望,看得江遇文犯起厌蠢症。他索性往他面前靠近一步,循着声音伸手去替他取出手机。接听已经点下,林之樾不想面对也得面对,只好在江遇文举着话筒凑近他嘴边时,轻飘飘的喊了声哥。

“嗯,哪儿呢?”对面的杂音彻底消失,林之舟的语气带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快:“我马上好了,你过来拿钥匙,把我车开到门口去等我。”

“噢对了,房间是.....”

“我知道。”

林之樾万念俱灰地抹了一把脸,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噢,有人告诉你了是吧?那你直接来门口,我马上就好。”

“知道了。”

电话挂断,林之樾又沉默片刻,旋即叹出口气,垂着脑袋就要出去。江遇文拦住他,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无语。

“好歹也再等会儿吧,做戏也要做全套啊。”

林之樾抬起头来看他,被那张漂亮的脸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冲击。

长这么好看,为什么非要当男同性恋呢?

只是他没有问出口,当着江遇文又叹了口气,眼神和动作的承接太短,让江遇文意识到这口气是因为他才叹的,少爷不怎么好用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他猜不到,但他目的清晰,没忘了自己一路跟来,再顺手帮了他大忙的初心。准备好的便签和笔从外套内衬里掏出,写好电话和名字,他把东西递给了林之樾。

“帮了你的忙,记得付点报酬。”

黄色的方形便签折叠两次,变成个不起眼的小方块,被林之樾送进了胸前的小兜里。跟着林之舟走出回廊时,林之樾想着那张过目难忘的脸,有目的地扫视过整个大厅,同酒保来了个尴尬的对视,却没再看见江遇文的身影。

江遇文,他想着这个名字,透过字眼想着那张脸,在短暂的回想后把钥匙插进锁眼里。排气管的轰鸣在一瞬间响透了整条安静空旷的街道,林之舟靠着车门支起腿来,观察身边跑神的弟弟半晌,片刻后伸手去揪了揪他的脸。

“想什么呢,开车走了。”

“....哦。”

林之舟提车不久,选这个颜色,选这个款式,无非就是把它当成了个用来发泄的工具,偶尔能约上人一起去郊外那片被他们买来玩儿的园区里头跑跑圈。买来小三个月,他用这车次数不多,但他绝对可以断言,这一定是它过得最憋屈,最偷偷摸摸,最配不上身价的一天。

“林之樾,你前头没车。”

“.....哦,我看见了。”

林之舟躺在座椅里看他,被他那股明显的心不在焉逗乐。行过一个路口,路边出现几个黄线框出来的空车位。他瞥一眼窗外,用脚踢了两下挡板,示意他开过去停下。

“为什么?”

林之樾不知道他又要干嘛,身体先很诚实地照做了。车以龟速停稳,他莫名其妙看着林之舟冲着自己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林之樾好不容易被江遇文分走的那点注意力一下子又被面前的人拉回那条黑黢黢的走廊,拉回那个摆设似的门,听见来自自己亲哥的喘息,看着他在被别人压着亲,压着.......

“啪”的一声,林之舟瞪大了眼睛,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林之樾抽风似的往自己脸上来了力道不小的一巴掌。

“你发疯啊?”他赶忙拉住他的手,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脸:“我和你一起回家,你脸上带着个新鲜的巴掌印,你让我怎么跟爸妈解释?”

“跟你没关系。”林之樾下意识撇清,却突然又想到,他就是今晚自己所有不幸开始的始作俑者,又愤愤地抬起头来,幽怨地看着林之舟:“不,和你有关系。”

“说的什么东西。”

林之舟只当他又是旧病发作,看到自己在外面吃喝玩乐,而他成日被严加管束,心里面又不平衡起来。他一直把林之樾当小孩儿,小孩儿嘛,给他想要的东西,哄哄总能好。林之舟没把林之樾奇怪的反应放在心上,他无所谓地摆摆手,躺回靠背上重新看向窗外。

“差不多行了啊,下个月给你也换辆车,就这个,行吗?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自己挑好发我也成。”

“.......我是切下来还能单独活的蚯蚓?一有事儿就换车,放在车库里积不完的灰,每次还连带着我又被他们念好半天,明明是你非要.......”

“诶,行了,可以了,打住,好吗?”

被捏得变形的嘴和金鱼相似,林之舟冲林之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明明是他最不爱听的念叨,却没能影响他难得的好心情继续延续。情场得意,他正在兴头上,林之樾的不满和抱怨全都被他划分进撒娇的范畴,看弟弟越看越可爱,林之舟甚至又笑了起来,不管林之樾惊恐的神情,撒开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大半夜的,我累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他闭上眼睛,脸上的笑意还是一点没减淡:“回家以后爸妈问你什么,你就如实说就行。你来接我,他们总不会有什么好计较的了。”

如实说,林之樾重新发动车,看着林之舟面带满足的睡颜,忍不住冷哼出声。要真是如他所言如实说,当年那块被跪磨损的搓衣板,还有那条从花园树上新鲜折断下来的树枝,又要在本该退休的年纪被祭出来当扒皮抽筋的工具了,不止他,还有自己也得一起被连坐,到时候谁也跑不掉,两人一起被打死。

于是开到车库时,林之樾没急着叫醒林之舟跟他一起下车进门。他心里藏不住事儿,一有点什么立马挂脸,根本禁不起一点拷问,林之樾看着车库外头庭院里的亮光,一个劲儿的转移注意力,想让自己忘掉那堪称惊悚片的几眼。深呼吸不管用,掐大腿也不管用,林之樾心慌得不行,抬手摸到胸口时,隔着衣料,碰到了里面那个折叠起来的小方块。

被他贴身放着的东西已经染上点同样的香气,林之樾将它在手心重新展开,在一片模糊之中把眼神艰难聚焦在那串数字和紧跟其下的姓名上。林之舟睡得香甜,没半点自己转醒的趋势,他看一眼他哥,摸出手机来点开微信,将那个号码输入进去,点下搜索。

林之樾最先注意到的,是江遇文那个很特别的头像。他没急着申请好友,先点开了大图,一支口红,还有一瓶香水,色调光影和摆放看起来像是品牌拍摄的春季新品广告,配着包装上的粉色,显得整个画面都很清新。林之樾放大看了眼,发现那个品牌自己也认识,林之舟送给过自己几瓶香氛,似乎也来源于它,只不过是男款,设计颜色都不如这个好看。

“yu....wen?”林之樾从头像退出,看着那串拼音拼成的名字不小心念出了声:“遇文....?”

“...什么语文?”

林之舟突然出声,吓得林之樾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落。他把手机连带纸条一起草草塞回衣服里,看着睡眼惺忪的人说没什么,到家了,赶紧下车回去睡。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林疆不在客厅,只剩下一个同阿姨坐在一起看电视,等他们回家的温嫦,见他们进门,也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二人穿着模样,什么也没说。

“妈,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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