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唐月皎。”

“昨天你的那个问题....”

“我好像可以回答了。”

对面的人,林之樾的消息比起倾吐,更像是自我确认。

“我现在,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躺在沙发里,睁眼闭眼,反复咀嚼回味的,都是同一帧画面。

自以为是的小动作,林之樾原以为江遇文不会懂,毕竟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又那么吵,他比得也不标准,让人看出来那个头痒似的动作实际上是个王冠,其实难度不小。

但江遇文不仅看出来了,他还记住了,做给了他看。

一整晚,怦然心动的感觉伴随着失眠的副作用让林之樾辗转难眠。他抱着手机,在精神振奋着洗漱完毕之后想起昨天唐月皎那句他不敢给出的回答,模糊棱角细节,发出,他为自己能够鼓起勇气承认真心,且收到意外回应感到无比的喜悦。

无人回答,林之樾看了眼时间,慢悠悠收拾好东西去上班。一整天的飘飘然,他在临近下班时候踩着夕阳悠然转醒,收拾好心情,决定提前回家去解决最后一桩心事。

路上,他接到唐月皎睡醒之后的来电。林之樾挂断两次,而后一个接一个,有种不打通誓不罢休的意思。

"喂,我在开车,你就不能....."

"快。"

对面的语气郑重到林之樾一愣,被她的架势唬住,直到听见后半句。

"告诉我你没在开玩笑。"

".............."

混乱不定之中,唐月皎郑重的反问像法庭上最后落下的锤,一锤定音,将确定的答案亲自说出口,林之樾语气坚定又认真,将最后一点动摇推翻。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感觉心里的大石头随着这句话的流露一起落了地:“昨天没回你,就是因为我那时候和他在一起。”

“这几天我心情很乱,如果昨晚他没有陪我那么久,我不会这么快想通。他....很善解人意,又让我很难完全的接近。我不懂他,但是,我想了解他。”

“别的....我暂时不想多说,如果有机会,你会知道的。”

电话对面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车辆在马路上飞驰,车厢里却只剩下电流作响的动静。林之樾在拐弯时瞥了眼屏幕,时间还在跳动,唐月皎还在线。

“喂?”他想,大概是自己的坦白太不合时宜,让她感到突然:“我只是回答昨晚你的那个问题,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这一次换成林之樾愣住。思维跳脱的少女没给他留下反问的余地,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挂断。屏幕闪烁跳动回到初始页面。他早已习惯唐月皎的行事风格,也没再追问不休。方向盘一打,林之樾赶在晚饭前回了一个多星期不见的家。

停车,下车。林之樾刚站稳脚跟,就被从门口跑来的林之舟抱了个满怀。

“哎哟,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他看起来尤其高兴,让林之樾非常不适应。从他脸上豪横抹过的手被捉住,林之舟不介意自己热脸贴上对方的冷屁股,面上堆着笑,一边往家门口走,一边勾着他的肩膀装兄友弟恭,跟林之樾郑重其事地咬耳朵说小话。

“你也知道,妈刀子嘴豆腐心,对你我什么样儿有目共睹。上次你甩开她那一下,是真让她伤心了。今天既然回来,就别在意架子面子什么的,多哄她几句,这事儿就过了。”

“呆会儿吃饭,妈说什么你就听着,别跟她对着干。我和爸都会替你打圆场的,有什么事儿,至少也能摁下去暂时不提,保你短期内的六根清净。”

“你记住了没?”

最后一个拐角,林之舟架着人停下脚步,充满忧心地扭头看着弟弟,直到收获一个还算诚挚的点头后才放开手脚,跟着人一起进了门。

不见温嫦。林之樾先松了口气,同迎上来的阿姨不好意思地笑笑。被林之舟拽着袖口再往客厅走,被沙发遮挡住一半的背影越来越靠近面前,在两道重叠着的脚步声停下后,温嫦坐在那里,依旧没动。

后腰突然一疼,林之舟在林之樾背后拧了一把。在威逼和利诱之下,林之樾伸出手来,轻轻往温嫦肩膀上一搭,顺势喊了声妈。

“我回来了,”林之樾觉得很别扭,但又知道这是破冰的必经之路,于是又放软了语气,黏糊糊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妈妈。”

“洗手去,马上就吃饭了。”

呼。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眼见着气氛缓和,林疆偷看半天情势,终于从楼上下来。一家人和和美美像以前那样围坐一桌,没人提那天的事儿,就和以前一样,心照不宣想要用闭口不提的方式轻轻揭过,就当做没有发生。

但林之樾不愿意这样,他不想再冷处理,也没办法再当做没发生过。饭桌上氛围不错,眼见着温嫦态度口气心情都已经变好,他同样也不想再当着林疆和林之舟的面跟她进行一场略显私密且极有可能恶化情况的剖白。

于是林之樾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楼下花园里的夜灯静静亮起,他在林之舟离开后寻到一个契机,趁着林疆快一步走远,他拉住温嫦的臂弯,在夜色里露出个心事重重,让温嫦心软又无法拒绝的笑容,说想和她说说话。

还没落座之前,她就已经猜到了林之樾想和她说的话题。她以为这一场对白也许又会带着对抗和反驳的味道,以不愉快的方式结束。但一周不见的孩子好像学会了她以前从没在他身上看见过的迂回婉转,林之樾坐在她面前,于一阵填补空白的蛐蛐声之后期期艾艾抬起眼来,一张口,就是一句对不起。

“妈,那天,是我做得不对。”他看着温嫦,彼此将对方的酸软心情都尽收眼底:“我不该凶你,也不该打你手来着。”

“我那时候光顾着生气了,没控制好语气和力道。哥和我说你难过了好几天.....我错了,妈,你别伤心。”

坐在面前的孩子已然比自己高出好多,温嫦看着林之樾,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起来看她表情的样子,他说的那些伤心,那些生气,那些明明很鲜明的困住她一整个星期的负面的心情,却都随着眼前人,在想起记忆里那个被自己牵住小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奶声奶气喊妈妈的小东西时轻松的忘记。

安静的半分钟里,温嫦从自己变成了林之樾的妈妈。忘了情绪,不再伤心,她站起身来,将儿子搂进怀里,叹了一口气,发自内心的对他说,没关系。

“也谢谢你愿意跟我道歉,”贴近的地方热乎乎,软乎乎,恰巧是肚皮:“妈也冲动了,一时间没控制好语气,妈也跟你道歉。”

不常见的拥抱姿势让两人陷入各自的惆怅心情,温嫦越是温柔,林之樾想要说出的,势必会让她觉得失望不悦的话就显得越艰难。抬起的手迟迟没能环上温嫦的腰作为回应,犹豫的时刻里,林之樾听见温嫦的声音,平和,又一针见血。

“樾樾,其实你那天的话,不是气话,对不对?”

不愿意说出违心的承认,也不再忍心欺骗。林之樾贴在温嫦怀里,慢慢的点了头。

她没有放开他,也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重新生气,自少年时期后就少有的温情时刻对已经长大的孩子来说太肉麻,对母亲而言却弥足珍贵。院子里,入目可及的好多地方都带着熟悉的痕迹,他们一家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好些树木花草,都是还作为孩子时候的林之舟,林之樾玩闹着一起种下的。

“唉,长大了.....”温嫦喃喃自语:“真的都会长大的。”

“....妈?你说什么?”

温嫦不语,只是松开了手。衣料上的热度迅速消散,她回到原位时,只剩下一点点残存其上的,林之樾的体温。相隔而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成绩单和试卷作业作为媒介,温嫦却久违地想要去教会孩子更多的东西,但她已经不再有把握对方一定会学会,或是一定会学。

她同他对视,想说的话很多,最后也只是先试着问出一句,樾樾,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在谈恋爱。

简直如芒在背。林之樾一下子给温嫦刺得浑身汗毛倒立,像进入惊恐攻击状态的猫。心虚,非常心虚,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只是因为想到那个从性别开始就在温嫦那里已变成定时炸弹的暗恋对象。

“没,”林之樾冷汗涔涔的说出真话:“妈,我没谈恋爱,我只是觉得现在还早,不想这么快就去考虑那些事儿。”

“是,我明白。”

温嫦点点头,紧接着问出她最想确认的问题:“那你,应该不是外头那些年轻人一样,不婚族,丁克族,想要孤家寡人一辈子那样吧?”

不是,但是好像,也有可能是。林之樾总在这么严肃正经的时候不合时宜的想到江遇文,将他和自己口中为时过早的那些事儿联系到一起去,想到他,再想到那些自己有点期待但暂时没可能发生的事,林之樾脸上露出一道难以抑制的笑,落在温嫦眼里,就让她有点想偏。

“樾樾?”她催促他回答:“你想什么呢?”

“噢,噢,没,没想什么。”

冷静下来,林之樾顺势由江遇文本人想到他说的话,暂时的顺从是为了以后的一击即中,于是他躲开温嫦的目光,假意抓了抓头发,就像在摇头。

“.....不管你怎么想的,樾樾,你要知道,妈要你结婚要你有小孩,也只是希望可以多一个人来爱你,以后等我们不在了,能有人接过我们的位置来照顾你。”

“我知道你现在听这些或许觉得很难以理解,但等你再大一点,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林之舟早有预告的思想教育袭来,提前被建设好心理准备,林之樾在听见温嫦的人生大道理时反而感到轻松。压对了题的庆幸感让眼前的一切都按照他和亲哥的预想之中走,对话结束时,两方显然都比刚开始时显得自在松快。

“行了,说再多,你这脑子一时半会儿也听不进去了。”温嫦站起身来,同被蚊子叮出几个大包的林之樾摆摆手:“赶紧进来,涂点药水,别去抓了,越挠越痒。”

“诶,来了。”

跟在后头,林之樾站在蚊子堆花丛里突然停下脚步,借着脚边那些夜灯看清整个庭院,举起镜头来偷拍了一张温嫦进门前的背影照。

朦朦胧胧的,环绕着月光和灯光,低低盘起的头发散发着知性温柔的美丽。他满意这张偷拍,原本只是打算当做自己的收藏,下一秒却又想到什么,拿起手机,选中,最后选择发送。

“和解成功【耶】”

看着那个明显带着雀跃心情的表情符号,江遇文瞧着那条讯息,觉得自己也该同样热情的回复林之樾,才不会让饱含期待和感谢的人心情落空。他站在桌前,冲着屏幕几次敲敲打打,最后都删除。

情绪实在是不对,江遇文知道,此时此刻再怎么努力,他也没办法做到真正的兴高采烈去面对开心的林之樾。

记忆里,这样的时刻已经发生过好多次。林之樾的信息伴随着困扰他的烦心事一起出现,让江遇文印象深刻,于冰火两重天里煎熬。

手机摆在桌面上,镜面倒映出屏幕,两条不同的信息上下堆叠,都是回答,且都是江遇文想要的答案。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敷衍林之樾草草了事,而填着“妈”的备注名下显示着十几分钟前的时间,已经挂断的视频只留下一个标注着时长的记录痕迹,十分钟的相见,让江遇文的愧疚滚雪球一样翻着倍堆叠,很快就积攒到他难以忍受,想要推翻一切重新再来的程度。

黑黑的房间里,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仍然是屏幕里那张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脸,她满脸都是笑容,即使听见江遇文拒绝他们到访的话也不过是微微一僵。嘘寒问暖,穿衣吃饭,陈姿就这样将每个妈妈都会关心的问题自然的说出口,江遇文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她鬓角里已经尤其明显的白发,在电话挂断之后,无声无息给对面发去一笔金额不小的转账。

“不要还给我,和爸一起,出江遇午放假休息的时候带他在周边玩玩,吃点好的。”

“有空的话,去染个头吧,最近有几个颜色很流行,也适合你,等我找一找,过几天发给你。”

她没有把钱退回来,即使江遇文不加上开头那句回绝,他也知道她不会退。聊天框里堆满了语音信息,江遇文随便点开听了几条,对面喜悦到渗透字句的语气让他一点也无法感同身受的觉得开心。

当金主的感觉很好,可以这样的方式给钱,江遇文觉得,这比走在大街上被抢劫还让他难受。

很短的时间里,他的心情变得和外头闷热的天气一样,被什么堵住了热气的出处。握着手机的掌心开始发出一层一层薄薄的汗。抛不下什么,不忍心什么,自己始终纠结却难以和解的那些在讨厌的愧疚蔓延开来之际总被选择性忽视。握着手机,江遇文心烦意乱,头脑发热,半晌后重新打开聊天软件,通讯录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出那个已经许久没有过任何联系的目标。

“你好。好久不见,希望不会打扰你。”

“只是,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你给我的那张会员卡,”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想起陈姿愣神一瞬的表情后紧接上下文。

“那张卡,它能退卡或者转卖吗?”

“我想把它换成钱,比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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