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台词都被抢走的江遇文呆在电话前头,在林之樾含着笑的声音之下哑口无言。

他倒是说得声情并茂了,那自己该说点什么?

“.....你,你......”

“你的心意我已经完全且通透的感受到了。”

握着手机,林之樾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那栋被夜色浸润得只剩下轮廓的小楼,趁着江遇文哑火的间隙冲着面前的玻璃上哈出口热气,抬起手,手指变成笔,他开始跟热气的消散比速度,开始写起字来。

“不用谢我啦,我就是个跑龙套的,帮你说了几句引出剧情的关键词,只是个推动剧情进展的NPC而已。”

“..........叽里呱啦说了一串什么东西。”

“反正就是,我不重要,这些都是你挣来的,你本来就应得。”

没关紧的窗缝溜进来一点风,将窗帘吹动,露出条重重叠叠,偶尔能看见外头的缝隙。江遇文举着手机,默默挪动到窗前,他索性拉开了碍事的布料,望向不远处的高楼,却因为过于低矮的地势,只能看见于夜色里凝聚成一小点的光晕。

林之樾的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谦成分,江遇文明明很清楚,却莫名很吃这套看起来格外朴实的吹捧。大概是被他的活泼带动,窝在黑黢黢的房间里,外头还在吹着那么吓人的大风,江遇文听着耳边听筒传来的呼吸声,却一下子有了直视窗外的勇气。

“毕业典礼那天.....我很抱歉。”

“没关系,如果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真的?”

“真的啊!”

林之樾的声音带着很浮于表面的兴高采烈,他很快接着解释:“你只不过是在正式拍照的环节之前走了而已,虽然没来得及用相机拍个拨穗的纪念照,但是我们起码有一张手机拍的自拍,虽然有一点点糊,但也不妨碍看!”

“......你确定,你忘了?”

“......好吧,其实没有。”

强装了很久的轻松终于在被看破的这一刻尽数坍塌,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伴随着一声控制不住的叹息,林之樾的忐忑和庆幸就像热水里煮破了的汤圆,一口气将里头的糖心给流得到处都是,黏黏糊糊,流淌过听筒,将对面人的心口都堵塞住还半生着的芝麻糖。

“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再找我了。”

抱着那一别就是最后一面的想法,林之樾的忧伤在不被想起的十几天里发酵成酒坛子里泡得变了色的酸杏子,一碰就软,一挨就烂。很少会失眠的人在接连几天的辗转反侧里不断想起那个本该温热美好的上午,由那片带着化妆品香气的光影找到那个在视线里不断缩小至消失的背影。

那是林之樾22年人生里第一次为“留不住”这三个字而发愁,一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的人在即将失去且无法挽回的局面里被迫思索起破局的办法,可当了那么久的咸鱼,翻起身来哪有那么容易?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于是焦虑不断膨胀,林之樾的紧张和无助无人能倾诉,可也就是在这么个气球将破的时刻,江遇文却给他打来了电话。

就像病急乱投医一样,病入膏肓的林之樾无路可走,在四下无人的茫然境况下将江遇文当成了那个局点。艰难维系着的关系依靠着彼此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躲避,林之樾的话无疑将一切刺破,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就在江遇文被听筒里乱糟糟的呼吸声给扰乱视听,错以为林之樾在哭的时候,他终于又开口了。

“把关系弄得这么尴尬,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

“可是我想将错就错。”

风声在一瞬间吹进心里,于脑海心口掀起本不存在的狂风巨浪。江遇文呆在原地,连呼吸都跟着变得艰巨。

“我不坦率,也不勇敢。做不到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你,也没办法说放下就放下,昧着良心来骗你和自己,说我可以不喜欢你。”

“.......小江老师,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

“一点......让我找到勇气,让我变得坦率,让我可以不受任何影响的,只凭自己而做出选择的时间。”

“不会太长的,也许.....就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如果那时候我还做不到理直气壮的回答你的问题,那.......”

林之樾的话到此为止,但江遇文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心,或者是还保留着一点希冀,他也没有逼他将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口。江遇文活到现在,曾经也做过许多承诺和应允,大多围绕自己,少部分在少年时期被用来跟父母作对造反,立军令状。

但无一例外的,那些看起来很难以实现的一切,他都做到了。江遇文的人生里充满了挫败,但绝不会有失败,他从小到大的要强不允许他在任何时候首先选择放弃,同样也包括现在。

给他一点时间,又会怎么样呢?

似乎什么也不会发生。

至多不过是.....他漫长人生里第一次对赌失败结果的出现而已。

那根本不算什么。

“.....好,我答应你。”

“真的?”对面的声音变得短促,好像守候良久一朝抓住,就再不肯松手的小猎人:“两个月,你同意给我两个月?”

“嗯。”

那些自我纠结,那些酸涩难言,通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向兜兜绕绕惯了的江遇文偶尔尝试一次干脆利落地做决定,给他留下了相当不错的体验感。两道声音同时停下,又传出几乎完全重合覆盖的笑声。几秒之后,他听见听筒那边再次传来林之樾的声音,不再放低姿态,只是仍有试探,像最后一次确认。

“刚刚那句话,你没说完的那句,”林之樾顿了顿,似乎在想着如何把这个不合理要求正当说出口:“.....你能不能,现在再接着把它说完?”

没说完的那句?

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错。”

一个巴掌拍不响,对着林之樾那天显而易见的私心,江遇文同样也保留着掩耳盗铃般的残念。喜欢不是错,想要和他靠近也不是错,是非黑白于感情中本不该如此分明。在林之樾提出要自己找出解决办法的时候,江遇文就已经清楚,他们大概不会如他所料那样各走各的大路,于人生故事里草草落尾了。

他突然开始期待起未来,出自林之樾全新探索,想要让他看见的那种未来。

“啊,太好了。”

“终于说出来了,感觉浑身都舒服多了。”

“看样子,是憋了好多天?”

“对啊!憋得我觉都没睡好,睁眼闭眼的总想到你!”

有点肉麻的话在无意中脱口而出,在这样敞开心扉的时刻,无疑有些太不合时宜。江遇文没吭声,在一身鸡皮疙瘩随着沉默开始消散时,他听见声音从发烫的手机传进发热的耳朵里,林之樾干巴巴的笑声好像配着画面,让他一听就忍不住泛起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的,我就是,字面意思,字面意思。”

“太好了,说开就好了,说开就不烦了。”

耳边狂风席卷的动静还在继续,望着那片疑似由林之樾家散发出的光晕,江遇文仰着脑袋,将视线艰难越过那堵丑巴巴的水泥墙。心情好像松了绑一样的畅快,让林之樾无意中的一句话戳中了他正好负荷过载的心。

说开了,就真的不会烦了吗?他开始纠结,说,还是不说?说的话,林之樾会不会觉得突然在这种时候抓住他倾倒苦水的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而且.....他的那点烦恼对林之樾来说是不是有点太穷酸,有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唉。”

心里的哀叹不小心出声,被电话对面听了个一清二楚。林之樾在那儿一笔一笔写江遇文的名字,写到雾气都散得只剩下最后一块边缘,那声与之前的欢乐氛围格格不入的叹气带着惆怅,看着外头的大风,林之樾忽而觉得,江遇文的感谢和道歉早不来晚不来,选在这时候来,应该也有点别的原因。

关于江遇文这个人,林之樾慢慢尝试汇总出来很多关于他的注意事项,他发现他和自己其实很不一样,什么都挂在脸上,有点事不说出来就觉得憋得慌。他不爱说,但同样也需要引导,欲言又止的时候,你去追问,或许不如旁敲侧击的几句话更让他觉得有用。

林之樾想了想,没去问他的烦恼内容。雾气消散,自己刚刚一笔一笔写下来的字已经不再清晰,只剩下几个隐约的手指头痕迹交错着,显露出勉强可以分辨出的,江遇文的名字。他张开手掌,包裹住那一片深深浅浅的惦记,冲着话筒,林之樾笑了笑,他说,我们要不要玩个游戏?

"......什么?"江遇文对他突然的邀请产生误解:"你的游戏我不会玩啊。"

"不是这个。"

电话对面开始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伴随着纸张翻动撕扯的动静。林之樾抽出支笔,将那个被自己一分为二的白纸摁在桌面上。

"先找一张纸,然后撕成两半。"

........

江遇文有点不解,但还是照做了。小小的便签撕过以后变得更小,他握着笔尖,窝在桌前等待林之樾的下文。

"现在,遵循你的内心,在纸上写下相对的两个内容。举个例子,做,或者不做,是,或者不是,应该,或者不应该....."

"........这是什么新时代笔仙游戏吗?大祭司?"

"唉呀,跟着我一起做嘛,你就当我是祭司好了,听祭司的话。"

笔尖悬起在纸片正上方,江遇文趴在桌上,原本吊儿郎当的心却在灯光下缓缓变得正式。林之樾的祭司游戏来得似乎有点太凑巧,撞上他悬而未定的纠结。他想到刚刚才结束的那通电话,想到电话那头感叹阮城北城山高路远的弟弟,所以.....到底要不要接江遇午过来呢?

江遇文原本没将解决这件事的希望放在这个可靠度似乎不太高的小游戏上,电话那头传来好了没的问话,抱着试一试也无伤大雅的心态,江遇文落了笔。

"好了。"他看着纸片上接和不接两个选项:"然后呢?"

"揉起来,扔两圈,再抓一个打开。"

".......不就是抓阄吗,你这样,可以叫过度包装。"

"什么抓阄!这可是与心灵和灵魂交流的通灵游戏!你认真一点!快选!"

选吧,选吧。江遇文将两个小纸片捏成指尖大小的团,窝在手心,往上一抛。两个小东西短暂脱离了灯光照亮的空间,隐入一瞬间的黑暗。自始至终跟随着的目光向上又回落,两个扔出去,最后却只看见了一个原样掉回来。看着桌面上那个变得孤零零的小纸团,江遇文往四处找了一整圈,也没再看见另一个的影子。

也许.....是天意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为什么,也陷入一段相当漫长的安静。林之樾没催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在走神。江遇文在那阵"天意指引"的暗示下鬼使神差般打开了面前那个纸团,褶皱痕迹慢慢延展,因为紧张而短暂闭塞的呼吸在看见那个单字的时候又重新打开。

接。

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那就接吧。

"喂,我打开了,然后呢?"江遇文夹着那张纸片子,感到压在心上的纠结正在静缓地消散:"怎么不说话了?"

".....啊,啊,没事,没事。"

"打开了,游戏就结束了。"

电脑屏幕下,键盘上,林之樾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写着"攻"的纸条头脑发热。没打开的那个被他从旁边捞起,盯着那个带着颤抖笔尖写下的"受"字,林之樾呆呆抬头,在电脑荧光把眼睛闪瞎之前面色潮红地低下了头,把两张纸条翻了个面,像小学生写名牌似的在背后写下自己和江遇文的名字。

天意,这一定是天意。

猝不及防顶上两口大锅的老天爷一夜忙着吹风,忙着布雨,现在又无中生有,忙着给两个抓阄的凡人选出顺应命运的答案,让他们捧在手里如珠似宝的反复回味。被冠上命运大名的小纸条被江遇文压在桌面的台灯下头,发挥着无穷无尽比灯光强大的余晖。第二天起床,江遇文选了个班次合适的机票,先斩后奏地买下,又在江遇午收到订购通知时很淡定地告诉他,哦,不是骗子,是我给你买的。

"爸妈不在家,这几天来我这儿玩。"

意料之中的,江遇午高兴得起飞,电话还没挂就开始噼里啪啦收拾起行李。听筒那头的人叽里呱啦开始起兴奋的自言自语,江遇文原本想就此挂断,听着江遇午兴奋的声音,在感到嘴角不自觉扬起时,他又收回了挂电话的手。

戴上耳机,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吃饭。

"哇哇哇这个得带上......"

"新鞋,新鞋得带,这个穿着帅......"

"哇.....这个展好帅,这个得去......"

"什么展?"

"诶!"

对面好像被他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江遇文收到他发来的一张图片,粗略扫过几眼,江遇文从那一大堆看不懂的二次元语言中精准抓捕关键词,看出那是一部动漫的三十周年纪念巡回展。

"就是这个。"江遇午的声音听起来更兴奋了:"我超喜欢这个番,正好它在北城开展,哥,我想去。"

"去呗,来都来了。"

"真的吗!谢谢哥!那我现在就买门票!"

"你把链接和个人信息发给我,我买吧。"

在江遇午的欢呼雀跃声里,江遇文点开了他发来的网址。填入信息,选好日期,江遇文在付款的前一秒被页面顶上来回变化的图片吸引住目光。

他怎么觉得,那个头顶反重力朝天发型的红毛小子,那么像林之樾的头像呢?

退出,截图,江遇文在两个页面里跳转,确定了那个图里的角色和林之樾的头像就是同一个人。沉迷日漫的中二少年大概喜好都相似,江遇文一笑而过,付完款后将票务信息转给江遇午时又忍不住那点好奇,把刚刚截下的图片发过去,问他,这是谁?

“这就是这个动漫的男主角!我最喜欢他!”

激动的声音后头跟了一连串江遇文听不大懂的讲解,其中夹杂着一些带着模仿意味的日语句子,像是那个角色的经典台词。在听完江遇午全方位无死角的夸赞之后,江遇文刚要挂电话,说了拜拜,却又被对面喊住。

“不过,哥,”江遇午的语气带着点隐隐的欣喜和好奇:“你怎么会知道他啊?难道你也看过这个?”

“我没看过,”江遇文决定对它的来历保密:“网上偶然刷到的。”

“噢,我就知道。”

“我还以为你对他感兴趣呢,这样就有人能和我一起逛展了。”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再说,江遇午在略带遗憾的自言自语后冲着他说了正式的再见。电话挂断,江遇文重新投入工作,在一会儿的忙碌后再次得闲。午后的时间店里最清闲,轻缓的音乐同已经挥发到最好闻时候的香氛让他感到一阵缓缓蔓延的困倦。

托着脑袋,江遇文坐在前台打瞌睡,朦朦胧胧的,充斥在耳边的乐声变成梦境的背景音乐,变成碎片的记忆一帧一帧闪过眼前,纷繁杂乱的声音交杂融合,最后被统一收束,变成江遇午最后挂断时的那句话。

一起逛展。

原来他想有人陪他一起逛展。

江遇文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那点睡意在意识到这点小心愿时突然就消散,江遇文被一句话缠得脱不开身。在那个满是记录的聊天框里才见过不久的红头发小英雄就定格在从火海里跳起的瞬间,同购票官网里那张精心排布制作过的海报缓缓重叠。

江遇文想,如果林之樾和江遇午一起去,那会怎么样呢?

既然都是爱好者,那至少....会很有共同话题?

但是.......

唉,不管了!

Yuwen:在吗?

Yuwen:后天有空吗?

Yuwen:约你一天档期,伙食全包,行程有趣,童叟无欺,销冠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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