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眼前是天光大亮,窗外是鸟语花香,多么美好的春日景象。江遇文淡淡收回目光,看着美好清晨里苦大仇深到格格不入的自己,很牵强地扯起嘴角抽动两下,崩溃地一头埋进了掌心。

什么护肤消肿化妆,在一夜辗转难眠之后都显得杯水车薪。江遇文冲着镜子,发愁地想着要上多少层遮瑕才能把黑眼圈全都遮光,什么颜色的妆才能把他消失的精气都人工填充回来。

略显憔悴的脸又盖上一层散不开的愁容,江遇文叹了口气,刚拿起手机,又想起昨晚那两条信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想拨出那个号码,却又忍不住透过江遇午的话想到爸妈,想到上次见面时他们比起从前已经明显苍老下去很多的脸,下决心离开要用到那么多的眼泪和勇气,心软却从来都只是一瞬间的小事。

他最终还是没有拨通那出电话,但对话框里多出一条转账提醒。江遇文关掉手机,决定在今天结束短暂地忘记那些让他烦心的事。化妆的过程很解压,借着粉扑的拍打,江遇文可以在白噪音里完完全全的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想,颜色的搭配和选择他有着完全的自由,新款香水的味道比起畅销经典款更多点清爽的基调,原本毫无头绪的搭配挑选在他扫视一圈衣柜后很快做出选择。

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前,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做了最后一次笑容的调动训练。到地方的时候,他远远就瞧见酒店修得阔气豪华的正门,门口的迎宾冲着每个进门的客人面带笑意鞠躬,看得江遇文望而却步,最终还是没敢做戏做到底,直接走到正门口去等林之樾出现。

隔着马路,他停在斑马线前,红绿灯下,旁边恰好是一树开得正好的白色樱花。

江遇文提着三箱东西站在路边,连玩手机的空都抽不出。他百无聊赖看着眼前略显空旷的马路,在一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经过面前时眯起眼睛瞟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车标,很快又收回。

油门带动加速,七位数豪车在道路尽头的掉头处拐弯。转向灯闪烁,林之樾无意中往挡风玻璃外头多看了一眼,发现方才他路过的那个人似乎就是江遇文。水蓝色衬衣上头系着件装饰似的白针织衫,牛仔裤,休闲鞋,身边的几个粉色礼盒成了画面里跳脱而出的装点,他站在那里,远远的看过去,像是杂志拍摄现场。

车靠着路边停下,林之樾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便穿出门的黑色运动服突然感到有点莫名的后悔。窗外的人站在原地左顾右盼,隔着暗色的车窗,林之樾最后看向一次马路对面的人,很快揣着手机下了车,踩着新鲜变绿的指示灯往他的方向跑过去。

“等很久了?”

林之樾揣着兜从对面到自己身边,站定时,对面那辆江遇文挪不开眼的车也跟着他脚步的停滞一起闪了两下灯光。他还没来得及从纸醉金迷的氛围里拔除,林之樾胸前那个运动品牌的经典logo标识就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凑到了他眼下。手中力道陡然一空,江遇文下意识活动两下被勒得发酸的掌心,一句对不起就非常迅捷地闯进耳朵里,听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你手都红了。”林之樾掂量两下手里的三大盒东西:“几瓶香水口红护肤品,怎么这么沉?”

“.....包装重,里头的东西不重。”

他跟在他身后一起上了车,副驾驶的车门在江遇文犹豫不决不敢先伸手时被林之樾率先一步向着他打开。关上门,关着的窗口被降下一半透气,江遇文回身扣好安全带,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酒店大门前,迎宾连带着里头前台的工作人员似乎全都向着自己很热情地挥着手,好像在打招呼。

“这是......”

“滴滴。”

车辆鸣笛两声,而后向着前路直接发动。眼前的景色开始滑动变化,江遇文扭过头,看着林之樾不急不缓地打着方向盘转过第一个弯,在察觉到他眼神时很坦然地解释说,哦,他们是我同事,在跟我打招呼。

“你同事?”江遇文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你和他们是同事吗?”

“嗯,我在这儿工作,当前台。今天我轮休,所以能和你出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当前台,开玩笑吧。”

对林之樾当前台的震惊和谎言陷入暴露一级预警的警报同时炸响了江遇文的脑子。他?他一个好好的少爷为什么会在这里做个前台工作生?谁家工作生开着七位数的车戴着六位数的表穿着五位数的鞋和四位数的衣服去上班?一个月挣的那三瓜两枣还摸不着他一身行头的零头,他平白无故干嘛来受这种苦?

“家里人想让我从头开始学习,所以从前台开始干。”林之樾说得很随意:“反正,比呆在学校有意义。”

家里人,学习,江遇文那点震惊很快分化,三分仇富,三分妒忌,四分欲哭无泪,流不出的眼泪被他均匀化成了十等分,对有钱人的怨恨和上班牛马的死意在他欲言又止,看着林之樾那张好看的侧脸时又很窝囊地消散不少。他靠着座椅,心里诚惶诚恐,羡慕着想,这又是谁的一辈子,两辈子,三四五六七八九辈子。

江遇文思考人生时的沉默吸引来林之樾两次侧目,第一次,他看着江遇文的半张脸,把原本想问的“你是不是有点累”从自己的对话系统里删除;第二次,他发现江遇文紧握着安全带的手,感觉到他的局促不安,林之樾想,也许是身份的坦白让他产生了谎话有可能暴露的危机感,他在紧张。

缓解疲劳和紧张的方法有很多种,等会儿的吃饭就算很好的一种。但江遇文就在眼前,他所有负面情绪也同样迫在眉睫,林之樾左右看看,想到个不错的办法。

“江遇文,”两个人同时顿了顿,为着这声顺利出口的第一次称呼:“.....我手机在右边兜里,你摸出来开一下蓝牙,密码是880831.”

“.....哦,好的。”

薄薄的外套透着林之樾暖烘烘的体温,把原该冰凉的手机都焐热。江遇文就那样拿着林之樾热热的手机,屏幕下拉,照他说的打开了开关。刚要将手机放回原处,林之樾及时喊停,让他点开屏幕上第一个文件夹。

“我一般用这个软件听歌。”林之樾抽空看了一眼江遇文的表情:“放点音乐吧,你有想听的吗?”

“.......”

为什么要放音乐?江遇文觉得怪怪的,他们似乎还不是那种能够在私密空间里一起共享手机,共享歌单的关系。但林之樾的语气实在太坦然,江遇文觉得,扭捏反而会打破原本正常的氛围,也没再同他客气,点进搜索栏随便搜了一首电视剧的片尾曲,摁了播放键。

“这里离餐厅很远吗?”

背景音乐的前奏轻快,特殊的处理将音符变成一个一个在耳边跳动的海盐味玻璃珠,让林之樾想到一些自己小时候看过的,古早味满满的日本少女动漫。穿着裙子的少女,一望无际的蓝天,哗啦啦的海浪随着每一次冲刷在沙滩上留下一片银白色的泡沫,他那时候信了童话里人鱼的存在,一直追寻,但从来只能想象。

时隔这么久,林之樾从儿时的记忆里再想起那条素未谋面却让他从未忘记的人鱼时,清新感仍然没有消减。蓝色混进海洋的泡沫,他乘着吹进陆地的湿暖气息带来春天,来到自己面前。

而江遇文对他晶莹剔透的想象没有任何感知,放这首歌也不过是因为这部剧最近正在热播,而男主角也恰好是他工作品牌的代言人。电子律动感满满的声音之下,林之樾隔了一整个八拍才回答他的问题,像学生时代因为走神进慢了节奏的合唱团领唱,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

“在公园里面,不太远。”

“在公园里面?是什么餐厅?”

“就,普通的餐厅。”

普通的餐厅?

江遇文看着眼前中式装潢,一步一景的滨水观景餐厅,决定从现在开始,对林之樾的每句话都进行过滤处理,一切从他那里听到的形容词进入自己的脑子时,都要在前头再多加些追述,才能与现实真正的贴合。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服务员一路向着观景台走,透明的玻璃门将内外分隔成两道空间,身侧的栏杆外头就是公园最中心的观景湖,也是北市最大的景观湖。夕阳,湖水,垂柳和花开,江遇文被眼前的好景哄得心旷神怡,他想,有钱人还会有什么烦恼呢?

高兴的时候刷刷卡购购物,不高兴了,一张机票飞去世界各地,解决烦恼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比起冰岛的极光和夏威夷的海滩,江遇文想,林之樾会觉得这里普通,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还挺漂亮的。”

“......嗯?”

菜单递到面前,江遇文伸手接过,打开看的第一眼没被里头精致的菜品实物照吸引,反而被下头的数字吓得魂飞魄散,他辛辛苦苦站台还拉不到的业绩就这样被几道菜轻松超过。面前的人端着茶杯,眼神落向外头金灿灿的湖面,没注意到江遇文窘迫又有些羡慕的眼神。旁边等候的服务员记下菜品带着东西离去,宽阔的观景台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这样的时候,最适合谈天说话。林之樾转回头来,有点纠结该怎么样开口。三个礼盒作为代价在前,他其实只是想透过江遇文,从侧面多了解了解林之舟的内心,林之樾不能理解,也没办法通过与林之舟交流去理解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种种作为的原因。为什么要当同性恋?为什么要同时和那么多人暧昧不清,为什么明明可以选择所有人喜闻乐见的道路,却偏要和家里对着干,闹得所有人不开心?

林之樾很清楚的记得,每一次他想要和林之舟促膝长谈时候,对方的表情就总会在他提到同性恋的时候变得很难看。林之舟不把林之樾看做可以毫无顾忌说话的人,他总觉得他还是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大舌头喊哥哥喊个不停的豆丁,有意无意的,让现在的林之樾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和哥哥的关系好像有点太客气了。

这显然不是他想看到的发展方向,林之樾急于寻求到解决的办法,林之舟那里无法下手,他就可以选择迂回绕路,总要探清他的想法才能行动。只是绕远同样费力,面对江遇文,林之樾又觉得,直接这样打探别人的隐私,自己又难以启齿。

菜一道一道上齐,将一张桌子都摆满。林之樾一直有意无意地同自己搭话,很快就让江遇文意识到他大概是有事想说。外头的天一点点暗下去,直到方才那片阳光只剩下最后一点远处山尖上的残余。江遇文想了想,端起旁边赠送的特色果酒抿了一口,在香甜的味道消散完全之前踩着余兴的尾巴对林之樾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找我?

“其实,也算不上。”林之樾被他看破,倒也不堂皇:“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但可能,稍微有点私密。”

“有多私密?你先说,如果不能回答,我会拒绝你。”

江遇文的态度让林之樾觉得很舒服,他需要这样直白的话来给自己说出口的决心。喝不了酒,他选择多喝了口茶壮胆,借着两边柔和的暖色灯带看向江遇文精致漂亮的脸。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

“嗯......高中时候吧,身体在长,所以会有些想要发泄的欲望。身边的很多朋友都在谈恋爱,或者晚上偷偷看点小视频,但我发现那些对我来说没用。”

“后来慢慢就发现了,我应该是不喜欢异性。”

林之樾点点头,被这个看起来很科学的,循序渐进的过程说服了一点点内心。至少林之舟并不是从生下来就是喜欢同性的,他也一定和江遇文一样,因为很多不同察觉到了自己的取向,再慢慢有了后续的尝试。

“那.....”林之樾的好奇不止于此:“同性恋的话,应该怎么...‘恋’?”

第二个问题,江遇文回答得明显没有那么顺畅。林之樾看着他沉默着抬起手来,手肘抵住凳子上的扶手,用手撑住了额角。他看他的表情里多出几分奇怪,好像.....又有点像是在笑。

“你谈过恋爱吗?”

“你定义的恋爱,要怎么样才算?”

“不用做到最后一步,就,双方都承认了对方的身份,那样就算。”

“那没有。”林之樾很诚实地说:“高中时候有过喜欢的人,只不过人家不搭理我。”

江遇文愣了一下,在那点淡淡的幽默散去后就又开始想起该怎么回答。没了可供他类比的例子,他总要找到一个能让这个小处男充分理解的模型,他想了想,觉得大繁不如至简,话糙理不糙就行。

“男的和女的怎么谈,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就怎么谈。异性之间能做的事,同性也可以。比起异性,除了不能怀孕,别的也没什么区别。”

“那你能具体一点说说吗?就,稍微细致一点那样。”

“..........”

江遇文又喝了口酒,刚才是浅尝,这次算生吞。比刚刚猛烈得多的辛辣味道一下子顺着鼻腔喉咙反馈刺激到眼睛,发酸的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有点无语,说现代科技很发达,你没事可以多逛逛网站,或者是看看小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之樾不会不明白江遇文的意思。少儿不宜的话题暂时暂停,林之樾看着江遇文泛红的眼睛和脸,觉得刚才的追问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也很没眼力见,于是端起杯子来,想要和他碰一碰杯。

茶和酒在靠近的瞬间将两股不同的香味混合,江遇文收回手来,看着林之樾心事重重的样子,想起很多天以前hangover里同他的初次见面,这回的礼盒和饭局大半应该也和他口中那位不着调的哥哥有关。托了兄弟俩的福,江遇文卖出去了货,还收获了一顿美貌和口味齐飞的大餐,他没理由对林之樾有任何的不满情绪。

江遇文想了想,问他是不是为了哥哥才会来问他这些,买东西和请吃饭,都是为了他。对方开口前的犹豫在他看来就像被看透目的以后的尴尬,林之樾说对,说完以后又自顾自喝了口水,觉得自己起码不应该诚实到连那一点点对江遇文的好奇也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

挺好的,江遇文点点头,对林之樾的答案,也对自己心里那点因为林之樾对他太好而产生的感激。江遇文对回馈别人无缘无故的善良这件事感到别扭,林之樾的坦白反而让他觉得更好接受。

于是他伸出手,很友善地冲着林之樾一笑。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吧。”江遇文刻意开他玩笑:“你会介意和男同性恋当朋友吗?”

林之樾被他逗笑,与那只白皙瘦长的手用力回握。世界上的男同性恋或许的确很多,林之樾却只遇见过这个人群里最极端的两种,林之舟带给他无限的恐惧和阴影,江遇文带给他新鲜和好奇,还有令人难忘的香气。

天色渐晚,桌上碗碟皆空,两个人都知道今天也就快这样到此为止。走之前,江遇文小心翼翼抹了一把脸颊,手指上带下一层薄薄的油光。他忧心自己的状态,带着东西往餐厅里的厕所过去。走出观景台,他才发现大厅里原来已经坐满了人,一眼望过去,每桌都成双成对,氛围暧昧。

怎么都是情侣?江遇文有意地往人群里寻找着,想要找出一桌来证明自己和林之樾并非这里的例外。放慢的脚步让他得以在稍暗的光线里看清每个人的脸,不远处,靠在角落里的那张桌前,江遇文一转眼就清楚地看到那个闯进视线里的背影,穿着自己以前斥巨资送给他的外套,哄得对面的女孩笑眯了眼睛。

前男友还是死了好,这句话从前在他看来有点过激,此时此刻却格外应景。大路上,他突兀停在原地,在片刻后拉响浑身上下所有细胞的警报,在那人似有感知的扭头时仓皇转身走开。

“吱呀”一声响,原本还算安静的大厅里突然出现一声拖动椅子的动静,他知道舒辰一定还记得自己,还记得当年两人之间闹得难堪的往事,如果他认出自己,一定会不依不饶地跟自己当众翻起旧账来。什么面子里子的,那时候的江遇文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他起码不能在林之樾面前丢这么大的人。

“你怎么这么快就......”

“别说话。”

回来的人神情紧张,背靠着玻璃门僵硬地堵在门前。林之樾不明所以看着刚出去就归来的江遇文,在下一秒同身前的人无知无觉对视。揣在衣兜里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江遇文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然后用力搂住了腰。

“什....”

搂在腰间的双手一下子放空抬起,林之樾睁大了眼睛,就那样被江遇文捧住脸往下压。毫无预警的动作让林之樾失去所有反抗和还手的准备,他就那样被他控制着动作,迎接来人生中第一个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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