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弦断有谁听?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 在后花园蜿蜒的石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初夏的微醺暖意。

见外头日头正好,江翠花也不想闷在屋里做什么女红,于是她装作一时兴起地拉着王逸之要去散心。

“夫君。”江翠花十分别扭的喊出了这句话:“今日天气不错, 我想要你陪我去花园走走。”

江翠花的演技很好, 眼睛亮亮的,看上去真的像一个刚成婚还在热恋期的妻子。

是啊, 她的演技一向很好。

在碎叶城,在神都,在天道院,那么多次他都怀疑了她的身份, 不都被她骗了过去?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唯独要骗我呢?

王逸之定定的看着江翠花, 那眼神中翻涌着江翠花看不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江翠花快要失去了耐心,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说:“好。”

两人扮演着一对新婚燕尔、感情渐笃的夫妻, 并肩缓步而行,低声交换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王家后花园占地极广, 曲径通幽,假山池沼错落有致, 平日里除了一些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役和巡逻的护院,少有人至, 算是府中相对僻静的一角,他们也能短暂摆脱无处不在的视线, 稍微放松片刻。

逛了几圈下来,江翠花明显没有刚开始的兴头足了。王逸之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声问道:“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会?”

江翠花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湖面的凉亭,“不如就在那儿歇歇脚吧。”

王逸之对着身旁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役们便有条不紊地按吩咐在亭中摆好了琴案、香炉、茶具,又备了几样精致茶点,随后便远远退到听不见亭内谈话、却能看见身影的距离侍立。

江翠花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茶碗盖。日光透过枝叶筛下,落成一片片跳动的光斑,暖洋洋地铺在地上。带着荷花香味的微风拂过凉亭四周垂着的轻薄的竹帘,轻轻地拂过江翠花的脸庞。

四下静谧无声,竟然有几分岁月安好的意味。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如同投入静谧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打破了亭中的空气。

江翠花抬头,只见王逸之端坐于琴案后,面前是一张形制古雅、木色温润的七弦琴。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长身玉立,侧脸在透过竹帘的柔光下,线条清晰而柔和。

察觉到江翠花的视线,王逸之微微一笑,如春日暖阳,亮的江翠花微微晃了晃眼,“娘子歇着,我来为你抚琴。”

江翠花挑了挑眉,在软垫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道:“那我可得品鉴品鉴了。”

王逸之笑了笑没说话,紧接着,琴音如流水般淌出。

王逸之弹的并非什么激昂慷慨的征战之曲,也非缠绵悱恻的闺怨之调。

他指下流淌的,是一首《风入松》。曲调起初平和悠远,如清风徐徐拂过松林,带来山间的空灵与宁静。指尖勾挑抹剔,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圆润,带着抚琴者注入其中的温润气韵。

琴音渐入,意境开阔。

时而如松涛阵阵,蕴藏着坚韧不拔的力量;时而如溪流潺潺,带着默默陪伴的绵长;时而几个清亮的泛音,又像是阳光穿透林隙,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试图照亮什么的渴望。

曲调转折间,偶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滞与凝郁,那是他心中无法言说的重压与情愫,悄然泄露于指端。

王逸之微垂着眼睑,全副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琴曲之中。

阳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弹得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倾注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心意。

这琴声,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语言,是他层层伪装下,难得流露的一丝真心。

他在用这琴音,诉说着那悄然萌芽,却生长于绝壁之上不敢奢求回应的情感。

琴韵袅袅,随着微风,在亭中盘旋,缠绕。

然而,凉亭另一侧。

江翠花起初被琴音吸引,抬头看了片刻。见她看来,王逸之指下的旋律似乎更柔和了几分。但很快,江翠花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听不懂。

不是听不见,是真真切切地……听不懂这琴音里的万千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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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在江家学剑,于音律一道,实在谈不上精通。

此刻,在她耳中,这琴声固然是悦耳的,甚至能感觉到弹奏者的技艺颇为不俗,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心思很快又飘到了正事上,趁着琴声掩饰,江翠花低声对王逸之说:“你联系到其他人了吗?他们还有没有自己的记忆?”

江翠花的语速又低又快。

王逸之抚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本该清越悠长的尾音,因此微微走调,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

他眼睫颤动,没有抬眼,只是将那份骤然涌上的失落与涩然,连同指尖那一丝失控,强行揉入了接下来的旋律中。

琴音依旧流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那试图倾诉的暖意,终究未能抵达该听的人心里。

王逸之也低声说:“没有,我按照之前的方法留下信号,一个回复都没有收到。”

琴音袅袅,日光流转。

一个满腔情意,暗诉琴中。

一个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没能维持多久,就被骤然打破。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一丛茂密的紫藤花架后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两人同时警觉地回望。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猛地从花架后冲了出来。她看起来年纪不算很大,但面容枯槁,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和泪痕,身上那件原本料子不错的裙子已经被刮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似乎完全没看到王逸之,一双浑浊而癫狂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了江翠花……确切地说,是钉在了江翠花的小腹上!

“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声音嘶哑破碎。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扑来,伸出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竟是要去抓江翠花的腹部!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凄厉绝望,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逸之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挡在了江翠花身前,同时伸手格开了那女人胡乱抓挠的手,厉声喝道:“什么人!休得放肆!”

他的手触及那女人的手臂,只觉得触手冰凉,且那女人力气大得异乎寻常,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王逸之皱了皱眉,稍稍加重了灵力,才将她推开几步。

那女人被推开,踉跄着站稳,却依旧死死盯着江翠花,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绝望,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仿佛江翠花的肚子里,真的藏着她失去的珍宝。

“少爷?少夫人?” 远处传来护院被惊动、迅速赶来的脚步声和呼喝。

那女人似乎被护院的声音惊醒了一丝神智,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如同惊弓之鸟。

她又回头,最后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剜了江翠花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逃,速度快得惊人,三拐两拐,便消失在了花园深处更茂密的林木假山之中,不见了踪影。

护院们赶到时,只看到王逸之护着面色微白的江翠花,以及地上被踩踏凌乱的痕迹。

“少爷,少夫人,方才那是……” 为首的护院头领拱手问道,脸色紧张。让一个疯子惊扰了主子和新奶奶,这可是他们的失职。

王逸之面沉如水,摆了摆手:“无妨,一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妇,已经跑了。加强园中巡查,莫要再让闲杂人等惊扰了内眷清净。”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属下遵命!立刻加派人手搜查!” 护院头领连忙应下,带人匆匆追去。

待护院走远,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江翠花依旧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不是因为害怕那疯女人本身,而是因为她话里的含义和那疯狂眼神背后的东西。

“我的孩子还给我……” 江翠花喃喃重复,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她把我当成了谁?还是说……”

王逸之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窥听,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这王家后宅,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藏污纳垢。那女人……不像是普通的疯子。我总觉得,她那张脸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场突如其来的惊扰,像一把匕首,划破了两人之间看似岁月静好的表象,露出了其下可能隐藏的、令人作呕的脓疮。

那个疯女人的哭喊,如同一声来自地狱的钟声,在江翠花耳边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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