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而已……

白樾抬起眼, 深深的看了一眼江雪寒。

“所以在摩罗城,我救下了你。”

白樾的理由无懈可击,八年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江雪寒顿觉心头重担轻了些。

随即, 她又问了第二个一直无解的问题:“那我身上的枯骨之毒,是你下的?”

江雪寒一字一顿, 清晰地说出那毒药的名字,目光紧紧锁着白樾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白樾的神色在她提到“枯骨”的时候,不可查地凝重了一瞬。

片刻后, 他才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 只有一种冰冷的嘲讽。

“我若要杀你,”他声音很平, 却字字清晰,“又何必在摩罗城救你?用毒药这种下作手段杀人, 在你心中,我难道就是这种妖?”

白樾这句反问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江雪寒不由得稍稍移开了视线,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只是浅浅怀疑了一下, 也没说就是你啊……”

白樾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不带压迫感, 却让江雪寒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潭底隐约翻涌的讽意。

“江雪寒,”他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 在摩罗城,真正想让你死的人是谁,不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雪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白樾的声音骤然将她从混乱的回忆中拉了回来,语气平静的近乎残忍,“你们人族的古话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

“若我身死,你这把太过锋利又不太听话的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白樾的每一个字,都在狠狠叩问江雪寒那摇摇欲坠的道心。

八年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身后曾经有过朝她射来的暗箭。

却没有想过,那场战役、那座她拼命守护的城池,本身就是一个为她精心设计的……。墓地。

也许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下意识的想要逃避现实,不愿相信而已。

白樾的话让从前江雪寒坚守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笑话,她从前相信的“正义”,以命守护的“正道”,原来只是圣人为了挑起战火的借口。

什么斩妖除魔?

什么锄强扶弱?

什么守护苍生?

通通都是笑话,她不过是一把,握在别人手中剑,一个被人操控的武器而已。

当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就可以随手丢弃。

剑废了,再换一把就是了。

有什么紧要的?

是啊……。

这一切,有什么紧要的?

白樾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她自己消化,自己抉择。

“你就没想过……”江雪寒飘渺的声音传来,“若是你救下了我,我却还是甘心只做他们手中挥向你的一把剑呢?”

“万一,我就是愚蠢透顶,高高在上不在乎芸芸众生的生死,只想自己飞升呢?”

白樾似乎是被她话里的自暴自弃逗笑了,他歪着脑袋仔细的想了想她话中的情形。

“也许八年前高高在上的摇光君是伟岸光正,被立场和正义困住的囚徒,她确实可能装聋作哑、为所谓的大局而妥协。”

“可江翠花她不同,她失去了剑骨修为,失去了地位荣誉。她被迫从云端跌落,跌进这万丈红尘,跌进这充斥着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爱恨情愁的真实人间。”

“她会看到,圣人口中那可以被大义牺牲掉的代价,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有血有肉、又喜又悲,就是生活在你身边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白樾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这样的江翠花,便不会再是那把完美的、听话的屠刀。她会质疑,会反抗,会用她普通人的眼睛去看,用普通人的心去感受。”

“她会明白,没有什么大义,值得用无辜者的累累白骨去堆砌;没有什么飞升,应该以众生的血泪为阶梯。”

他顿了顿,深深望进江雪寒的眼底,仿佛要将这番话烙印进她的灵魂。

江雪寒被白樾戳中了心事,心绪震动。嘴上却不落下风的说:“你倒是了解我?你和我才见过几面…..”

白樾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的本源妖力在你体内,你经历过的一切,我都知道。”

说到这里,江雪寒皱着眉头问道:“那日在天道院,我以身为剑斩落天梯,当日就该兵解了才是,燃尽神魂、肉身崩溃、连轮回的余地都不会有。”

她偏了偏头,眼神里是全然的疑惑。

“你.....又是如何救下我的?”

在接受了自己“棋子”的身份之后,这个问题反而让江雪寒更加困惑。一个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的棋子,为何还要费力去救?

白樾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在此刻问出这个问题,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几息,仿佛在衡量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淡,平淡到……像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抽了一根龙骨给你。”

江雪寒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龙骨?!

真龙之骨?!

那是何等至宝!蕴含天地造化之力,是白樾身为妖皇、拥有近乎不朽生命与力量的根基之一!每一根龙骨,都与他本源神魂相连,抽取一根,无异于自毁长城,自损根基,带来的痛苦与损耗,绝非寻常!

白樾像是没看到她惊骇欲绝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调说下去。

“又去了瑶池深处,寻了一株孕育了三千年的九窍玲珑莲藕精,取了其最核心的三节藕身,炼化做你的新骨血,为你重塑了肉身根基。”

瑶池?九窍玲珑莲藕精?

“最后,”白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在鸡鸣岭的阴阳交界处,守了七日七夜,趁着你最后一点残魂被幽冥之气接引、即将彻底堕入轮回井的刹那,将它……夺了回来。”

鸡鸣岭,阴阳交界,幽冥接引,轮回井前夺魂!

这已不仅仅是逆天而行,这是在直接挑衅天地规则,与幽冥地府抢人!

稍有不慎,不仅救不回她,连他自己都可能被幽冥规则反噬,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才将你……勉强复活。”白樾说完了最后一句,语气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仿佛刚才叙述的那些足以令任何大能修士骇然色变、望而却步的恐怖代价与凶险过程,真的只是……勉强而已。

江雪寒彻底僵住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与……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

抽龙骨,寻莲藕精,幽冥夺魂……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震动三界,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或畏之如虎。

而白樾,这个她认知中冷静到近乎冷酷、一切以算计和布局为先的妖皇,竟然为了救她这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接连做了三件?!

为什么?!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逻辑在她脑中消散如烟。

冲击大到,让江雪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你……疯了?”

“干嘛费这么大劲?”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显得有些可笑和不合时宜的问题。

“天梯不是已经斩断了吗?我……不都没有利用价值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沉重的困惑。

白樾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片被巨大冲击震得支离破碎的清明,看着她脸上混合着骇然、茫然与自我怀疑的复杂神色,看着她因过于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雪寒几乎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用一句反问或冰冷的陈述将问题挡回来。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不再是之前的疲惫、漠然或讥讽,反而带上了一种……江雪寒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柔软,与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涩然。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山林,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是啊……”

“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白樾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的停顿之后,他才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了江雪寒的耳中。

“所以………”

“这次救你。”

“与天梯无关。”

“与算计无关。”

“与你能带来的任何价值……。都无关。”

白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双金色的竖瞳深处,翻涌着江雪寒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停滞了万年的风雪又卷土重来,也像是深埋地下的岩浆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仔细思考过的答案。

“我只是……。”

“不想让你死。”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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