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塌了也得吃饭

不多时, 两碗热气腾腾、油光红亮、撒着翠绿葱花和喷香臊子的面条,连同两副竹筷,被老袁亲自端了上来。

香气扑鼻, 是记忆中最熟悉、也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趁热吃!趁热吃!”老袁搓着手, 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江雪寒深吸一口气, 拿起筷子,没有客气埋头便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爽滑,臊子咸香麻辣,热汤滚烫暖胃。

她吃得极快, 甚至有些狼吞虎咽, 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疲惫, 都随着这碗熟悉的味道,一起吞咽下去消化掉。

白樾坐在对面, 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面条。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 与这简陋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吃得不多,似乎对这人间的烟火食物兴趣缺缺, 更多的时候,是在静静地看着对面埋头苦干、仿佛要将碗也吃下去的江雪寒。

不一会儿, 江雪寒面前的碗便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放下碗, 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甚至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老袁,你的手艺……”她抬起头, 眼中带着纯粹的亮光,声音有些含糊,“真的没得说。还是这个味儿。”

老袁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毫不作伪的餍足模样,眼眶又红了,满是皱纹的脸上却绽开一个欣慰无比的笑容。

“看你胃口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天塌下来,只要能吃得下,总能想办法解决……”

这话朴实无华,却像一根温暖的针,轻轻刺破了江雪寒心头的坚冰。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沉重的阴影,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是啊,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可这天……真的要塌了,而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幸免。

她这声叹息很轻,却被一直安静吃面的白樾捕捉到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放下筷子,拿起旁边那壶劣质烧刀子,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极为自然地,也给江雪寒面前的空杯斟了半杯。

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老袁的目光,在江雪寒那声叹息和白樾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倒酒动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尤其是……他看着江雪寒时,那眼神……

老袁忍不住,朝江雪寒使了个眼色,又微微朝白樾的方向努了努嘴,眼中满是探究和询问: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位是……?

江雪寒正沉浸在复杂的情绪和饱腹后的慵懒中,接收到老袁的“信号”,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心虚?

她轻咳了一声,端起白樾给她倒的那半杯烧刀子,借喝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然后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低声道:“老袁,这位是白樾。”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却清晰地传入老袁耳中,“就是……在天道院圣人手下,救了我的那个……白樾。”

“哐当——!”

这一次,是老袁手中刚捡起来的另一只粗陶杯,彻底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双老眼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白樾那张看似平凡无奇的脸,又猛地转向江雪寒,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间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般的抽气声。

白……白樾?!

那个传说中凶名赫赫、与人族争斗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妖皇白樾?!!

他们谁小时候不是听着白樾的凶名长大的?!

他……他没死?!!

不但没死,还……还救了江丫头?!从天……天道院圣人手下?!!

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老袁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江雪寒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他:“老袁!老袁你没事吧?坐下,快坐下!”

白樾也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老头反应这么大。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又抿了一小口那劣质烧刀子,仿佛老袁的震惊与他毫无关系。

好半晌,老袁才在江雪寒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坐回柜台后的凳子上,脸色依旧惨白,看白樾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头突然闯进自家后院、还摇着尾巴的洪荒巨兽,充满了惊骇、恐惧、以及……深深的不解与茫然。

他看看白樾,又看看一脸担忧、却并无太多恐惧之色的江雪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丫头……怎么会和妖皇搅和在一起?还被妖皇给救了?!

这天……

怕是真的要塌了!

老袁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体,才接着问:“你、你们如今,是什么关系?”

江雪寒支支吾吾的说:“算是在一起了吧。”

老袁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目光在江雪寒坦然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转向安静吃面的白樾。

面馆里只剩下筷子轻轻碰触碗沿的细微声响。

窗外神都的嘈杂的叫卖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得突兀。

白樾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他抬眼看向老袁,那双曾令无数妖族俯首、人族战栗的金色眼瞳里,此刻映着昏黄的灯火,竟显得平静而清澈。

“面很好。”白樾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石,却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臊子炒得火候恰到好处,醋也点得妙。”

老袁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神,他眨眨眼,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只悬空的手终于落下,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罢了!”

他转身朝着后厨方向粗声喊道:“虎子!再切二斤酱牛肉,温一壶最好的秋露白!”

老袁拖过条长凳,在江雪寒和白樾对面坐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腰背微微佝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许多力气,又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雪寒啊,”老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混杂着担忧与无奈的沙哑,“你一向就有主意,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白樾:“这位……白先生。我老袁是个粗人,开个小馆子,没见过啥世面。妖皇的名头,我是听过的,传闻里……”

他顿了顿,跳过那些血腥悚然的描述,“但今天,我信雪寒的眼,也信我自个儿看见的。能安安静静坐在这儿,把我做的面吃得干干净净的,大概……坏不到哪里去。”

江雪寒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伸出手,覆在老袁粗糙的手背上:“老袁……”

“只是,”老袁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重,目光却依旧看着白樾,“这条路,不好走。人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天梯旧事,隔着万万条性命。你们要在一起,要面对的,恐怕比断天梯……还要难。”

白樾放下了手中的帕子。

他坐得笔直,银发如瀑垂落肩头,在简陋的面馆里,依然有着不容忽视的威仪。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郑重:“我知道仇恨如冰川,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化。”

他转向江雪寒,金色的眼眸里映出她的影子,“但她值得我放弃一切。”

这时,虎子端着满满一大盘酱牛肉和温好的酒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偷眼打量白樾,好奇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白樾忽然抬手,指尖有微光一闪。

虎子“呀”了一声,只觉得怀里一沉,低头看时,竟是几枚圆润可爱、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红色果子,似杏非杏,上面还凝着未散的灵雾。

“十万大山的朱玉果,于强身健体有些微用处。”白樾淡淡道,“见面礼。”

虎子捧着果子,手足无措地看向老袁。

老袁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白樾,再看向眼中带着笑意的江雪寒,终于,脸上深刻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咧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他拿起酒壶,给三个粗瓷碗满上:“行!别的先不管,今天这顿酒,得喝!”

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神都的灯火渐次亮起,人间烟火气正浓。窗内,种族的前尘旧怨、未来的千难万险,似乎都被暂且按下。

江雪寒喝下一口温酒,暖意从喉头一直滑到心底。

她侧头,看见白樾也端起碗,学着老袁和虎子的样子,将那对于他而言或许过于粗粝的烈酒饮下。灯火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天塌下来又如何?只要能吃得下,只要身边人同在,总能一步步走下去。

“虎子,”她笑着扬声,“再给我挑碗面,多放辣子!”

“好嘞!”虎子响亮地应着,转身跑回厨房,脚步轻快。

老袁哈哈大笑,白樾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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