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她不欠你们什么

就在江雪寒被白樾吻得神魂颠倒, 几乎要溺毙在那份独属于他的霸道与绵长气息中时,神都上空,夜观星象的天枢君玄澄, 指尖捻着的星轨蓦地一顿。

他原本半阖的眼帘倏地睁开, 清俊出尘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几分玩味与不易察觉的凝重。“星辰摇动, 心神牵引……这气息是……摇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身形未动,脚下却仿佛缩地成寸,一步踏出, 人已不在观星台上。

夜风拂过他绣着星纹的广袖, 下一瞬, 听风阁三楼那间临水雅间的门扉,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无声推开。

室内旖旎温存的气氛骤然被打破。

江雪寒与白樾几乎在同时察觉到了那突兀闯入的陌生气息。

唇齿分离, 江雪寒微微喘息着转头,白樾则动作更快, 几乎在门开的刹那便已将她往身后带了一下,自己侧身半步, 挡在了她与来者之间。他周身气息未变,但那双金色的眼瞳已倏然抬起, 平静无波地望向门口,里面却蕴着深海般的冷意与警告。

玄澄斜倚在门框边, 一身月白星纹道袍,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飘逸。

他目光先是落在江雪寒泛着红晕、唇色微肿的脸上,又扫过她身旁那位银发金眸、气势逼人的男子,眉头挑得老高,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调侃:“哟, 摇光?”

他用下巴指了指白樾,“你把妖皇……拿下了?”

江雪寒:“……”

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头发,没好气地白了玄澄一眼,脸上热度未退,却已恢复了摇光剑仙惯有的几分清冷飒爽,只是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语:“多日不见,天枢君倒是多了一项听墙角的癖好?”

玄澄双手一摊,踱步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

他神色自若,仿佛闯入的不是别人亲热现场,而是自家后院。

“神都尽在我手,说的是护城大阵与星轨感应,我可没兴趣窥探旁人私密。”他目光略带审视地扫过白樾,又回到江雪寒身上,指尖在虚空轻点两下,“是你自己方才心神摇曳,激荡不小,连带着与你命星相连的摇光星位都微有异动,这才被我捕捉到一丝气息。何必怪我?”

江雪寒被他噎了一下,自知理亏。

方才与白樾那一番情动纠缠,心神失守,确实可能引动星辰感应,尤其是他们这些身负星命之人。

“行,算你有理。”她按了按额角,决定不在这话题上纠缠,直接问道,“那你到底来干嘛?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咳,来抓我小辫子的吧?”

玄澄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江雪寒和白樾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江雪寒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属于天枢君的正色与探究:“这该是我问你,摇光。你带着他……来神都,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白樾,虽然语气平静,但那份审视与隐含的戒备并未完全掩饰。

妖皇白樾亲临人族神都,这绝非小事。

即便他是跟着江雪寒来的,也足以让玄澄心头警铃大作。

江雪寒与白樾对视一眼,白樾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己处理。

江雪寒深吸一口气,拉着白樾在桌边坐下,也示意玄澄落座。她拿起酒壶,给三个空杯都斟满了洛神春,自己先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原本打算明日去观星台寻你的,”她放下酒杯,看向玄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想到你今晚就感应到了,还直接找了过来。罢了,既然来了,那便现在聊聊吧。”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带白樾来神都,并无恶意,也非挑衅。只是……有些事,需要一同了结。”

她的目光在玄澄和白樾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自己与白樾交握的手上,十指紧扣。

“天枢,我正式介绍一下,”她抬起头,迎着玄澄复杂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这是白樾,我的……道侣。”

“我们从十万大山而来。”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来神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玄澄闻言笑了笑,端着江雪寒递过来的酒杯闻了闻又放下这才抬眼看她:“圣人说建造天梯是为了天下苍生,你江雪寒说斩断天梯也是为了天下苍生。苍生何辜啊,要做你们争夺的筹码。”

玄澄这话说的刺耳,就连没什么情绪的白樾闻言都皱了皱眉。

好在江雪寒和玄澄共事多年,清楚他就是一张刀子嘴,倒是没什么坏心思。

江雪寒也直视他,没有丝毫闪躲的问:“之前在城外义庄,超度小七尸体的时候,你曾暗示过我,摩罗之战的背后站着比你我更深不可测的存在。想必你比我更早就知道了这些真相,这么多年你就眼睁睁的看着门下的弟子去送死却不发一言。我倒是想问你,你门下弟子何辜?”

“难道你也认同圣人那套为了大局必须有人牺牲的歪理?”江雪寒盯着不发一言的玄澄,接着说道:“所以你才能平静的看着我们全都死在摩罗城,就连死了都得被人剥皮抽骨,像畜生一样任人宰割?”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摇光。”

玄澄的目光投向了很远的地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你是上清山中所有弟子之中天赋最高的,世间所有事情对你来说好像都很简单。你天生剑骨,不过双十年华就打败了上清所有剑修下山入世。而后修为一骑绝尘,是人界九州十城中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就算是天道院那些老不死的家伙,要想杀你也得掂量掂量。”

“所有人都知道,凭你的天赋和根骨,证得圣人果位只是时间问题。甚至就连那已经断绝千年的仙途,对你而言,也有一争之力。”

“可如你这般天赋的,这世间仅你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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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赋没有出现过还好,大家伙闭着眼骗自己飞升无望,浑浑噩噩未必不能活着。可偏偏你出现了,你让那些寿元已经的圣人如何能看着你越过他们,踏上他们梦了一辈子的仙途?”

“你叫他们如何甘心?”

“你越耀眼,他们越想毁了你。摩罗一战他们要杀的,只有你!其余弟子,只是顺手而已。”

江雪寒蹭的一下站起来,浑身真气暴涨:“所以你早就知道!却没有阻止,甚至还推波助澜!”

玄澄猛的放下酒杯,杯中的酒液随之飞溅,他冷声道:“我如何没有阻止!”

“我是不是早就和你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和洛长风将王逸之推给你教养,就是想给你多找点事做,省得你一天到晚背着把剑招摇过市,遭人暗算!”

“摩罗之战之前,我告诫过你多少次!妖皇狡诈,怎么可能和我们和谈?其中必有蹊跷。”玄澄冲着白樾翻了个白眼才接着说:“是你清点了八千弟子随你下山奔赴了摩罗城!让他们死在了妖族手下!你现在和妖皇滚到了一张床上,怎么好意思和我说什么摩罗城的血海深仇!”

“天枢君!慎言!”

白樾听着越来越刺耳的话语,担心的看了一眼江雪寒,才开口说道:“你们上清的摇光君,在替你们上清弟子报血海深仇的时候,就已经死在了天道院。”

“她活着的时候,替你们鞍前马后、斩妖除魔从没有半点推辞。可你们的圣人却因为私心想将她斩杀在摩罗城,你们毁去她一身剑骨,毁了她所有的修为。若非我的本源妖力,她八年前就已经死在摩罗城了!”

“是她自己,从摩罗城爬了出来,拖着残躯将所有的真相查了个水落石出,又拼着命想给所有无辜丧命的人讨个公道,斩断那本就不该存在的一切!”

“她本可以在碎叶城苟且一生,就像你躲在神都闭着眼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可她还是去了天道院,哪怕她已经失去了剑骨,哪怕她早就不是高高在上的摇光君,哪怕她力弱命薄如同蝼蚁一样!她还是去了。”

“她还是冲着你们所有人都畏惧的圣人,挥出了她的剑!丢掉了她的命!”

“她不欠你们什么。”

“摇光君已经死在了天道院,如今她只是江雪寒。”

白樾冷冷的说:“江雪寒的命,是我从九幽之下抢回来的。她顾念旧情,不愿对你出言不逊。可我却不能看她任人污蔑,被你们随意轻贱。”

“天枢君,请你道歉!”

玄澄却已经冷着脸站了起来,他看着江雪寒说:“我还是那句话,与我有话可说的是摇光君江雪寒。你如果不做摇光,那就和你的男人,滚回十万大山!”

白樾妖力激荡,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江雪寒一把拉住了白樾的手。

“白樾。”她唤了他一声,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她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交给我”。

然后,她转向玄澄,脸上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玄澄,”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不想和你吵。今日带他来,本也不是为了求得谁的同意,更不是为了争辩孰是孰非。”

她松开白樾的手,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玄澄,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我来这里,真正想提醒你的是——圣人飞升之念未死。我虽然斩断了天梯,但他们筹谋万年,绝不可能只有这一条路。天道院内部,人族上层……未必干净。你执掌神都防卫,观星定轨,身处中枢,更需万分小心。”

玄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江雪寒的话显然戳中了他某些隐忧,但他只是冷笑道:“不劳你费心!我自有分寸!”

“好。”江雪寒点点头,像是终于了却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该见的人,我们见过了。该说的话,我也说完了。”

她走回白樾身边,很自然地重新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然后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玄澄,语气平淡无波:“明日,我们便回十万大山。”

玄澄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动摇。

“好……好得很!”玄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究是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

月白道袍带起一阵劲风,吹得门扉哐当作响。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点点星辉,消失在楼梯拐角。

屋内,重新只剩下两人。

白樾周身的恐怖妖力早已收敛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只是幻觉。他低下头,看向江雪寒,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她摇摇头,将脸主动贴在他温暖的掌心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由光彩,“斩断天梯,了结因果……如今的江雪寒,不欠天道院什么,不欠人族什么,更不欠这摇光星命什么。”

她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眼睛一亮,侧头看向白樾,笑意盈盈:“既然明日才走,今夜还长着呢。与其想那些烦心事,不如……”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轻快:“想想我们现在去哪里逛逛?听说朱雀大街的夜市,有神都最好的糖画和皮影戏,还有西域传来的胡旋舞……妖皇陛下,有兴趣体察一下我人族最热闹的市井风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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