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神都沦陷

而玄澄此刻的状态恰如江雪寒所料, 糟糕的不能再糟了。

神都,这座人族千年雄城,此刻正笼罩在一层无形却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下。

观星台上, 本该流转不息、勾连四方的星辰大阵, 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时不时剧烈闪烁一下, 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

玄澄站在观星台边缘,月白星纹的道袍上沾染了暗沉的血迹,束发的玉冠不知何时碎裂了一半,银丝般的发丝凌乱地垂落额前。

他脸色苍白如纸, 嘴唇紧抿, 那双惯常观星测运、深邃平静的眼眸里, 此刻布满了血丝,映着下方神都城中零星爆起的火光与混乱的烟尘, 更添几分猩红的怒意与冰冷的绝望。

“失算了……彻底失算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早就察觉到天道院内部有暗流涌动,自江雪寒斩断天梯、圣人蛰伏后, 一些原本沉寂的势力开始不安分。

他也曾听从江雪寒离开前的提醒,加强了戒备, 暗中调查。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手的耐心、渗透的深度,以及……狠辣果决。

执法堂, 号称神都最忠诚的鹰犬与利刃,负责监察内外,肃清叛逆。

可谁能想到,堂堂执法堂副堂主,一位追随他近百年的心腹, 竟是对方埋藏最深的钉子之一?

当四方节度使的紧急传讯接连断绝,当派出去探查的星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时,玄澄才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情报网络和指挥体系,早已千疮百孔。

叛徒,不止在执法堂。

四方节度使麾下,神都各要害部门,甚至是他观星台直属的星官中……都有人悄无声息地倒戈。

他们就像潜伏在健康肌体下的毒瘤,平日里毫无异状,一旦发作,便是致命的全身溃烂。

而当神都彻底变成一座孤岛,与外界的联系被完全掐断时,真正的杀招才降临。

不是预料中的大军压境,也不是高手强攻。

而是一种无色无味、近乎无形的“毒”。它并非针对**,而是直接侵蚀修士的灵力本源。

谁也不知道这毒是如何被带入重重防护的神都,又是如何在不知不觉间扩散至全城。等守城的修士们发现体内灵力运转滞涩、飞速流逝时,已然太迟。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失去了灵力的修士,与体格强健些的凡人何异?

原本固若金汤的护城大阵因无人主持而威力锐减,各处阵眼接连被叛徒里应外合破坏。

而神都世家之首,传承悠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王家,就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悍然反水。

家主王晖,那个平日总是笑容可掬、以“老好人”和“中立派”自居的金丹后期修士居然一直在伪装,他真实的修为远在化伸之上。他亲自带着王家精锐,以及那些早已被收买的叛徒,如同最精准的刀,直插神都防御最薄弱之处。

他们并非盲目杀戮,而是有目的地控制关键节点,驱赶、俘获那些尚未完全失去抵抗能力或不肯归降的修士、将领、官员……

而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正是神都地下,一座散发着浓郁血腥与邪恶气息的血祭大阵。

玄澄是被亲信拼死护送到观星台的,这里依托星轨之力,是最后还能勉强抵御那诡异“毒力”侵蚀的地方之一。

但他站在这里,却仿佛能听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无数灵魂被强行抽取时的痛苦哀嚎,能闻到那随着地脉隐隐波动传上来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

他试图调动星轨之力反击,试图联系可能还在外界的盟友,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但每一次尝试,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星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干扰,变得混乱不堪;所有对外的联络渠道都被彻底屏蔽;而他自己,也因为之前强行催动星阵抵御、又中了毒,此刻灵力十不存一,神魂震荡。

“王晖!”玄澄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观星台栏杆上,指骨破裂,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刻骨的恨意,“尔等背弃人族,投身邪魔,以同族血魂为祭,就不怕天谴,不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他的怒吼在夜风中飘散,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下方城中,王家叛军有条不紊地驱赶俘虏的呼喝声,以及血祭大阵运转时发出的、越来越响的、如同万鬼哭嚎般的低沉轰鸣。

很快,一队身着王家服饰、气息明显强横的修士登上了观星台。

为首者,正是王晖。

他依旧穿着那身锦绣华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遗憾般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冰冷彻骨,不达眼底。

“天枢君,何必如此动怒?”

王晖语气平和,仿佛在讨论天气,“圣人重启仙路,乃是大势所趋,天命所归。些许牺牲,不过是为了更伟大的未来。您身为星君,本该顺应天命,为何如此固执?”

“放屁!”玄澄啐了一口血沫,星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做着最后的挣扎,“那根本不是仙路!是魔道!是彻头彻尾的邪法!你们这是在自取灭亡!”

王晖摇摇头,似乎懒得再辩。

他轻轻一挥手:“请天枢君,入阵吧。您的星君命格与一身精纯修为,乃是主阵眼最好的祭品之一。能成为圣人伟业的基石,是您的荣幸。”

他身后的修士立刻上前,手中拿着特制的、闪烁着诡异符文的锁链。

玄澄没有反抗。

他只是挺直了脊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地看着王晖,看着这片他守护了数百年的神都夜空。星辰晦暗,乌云蔽月。

他想起了江雪寒离开时说的话,想起了她眼中那份了然的凝重与提醒。

他当时不以为然,甚至因她与妖皇之事而愤怒失望……如今看来,自己才是那个被傲慢蒙蔽了双眼的蠢人。

锁链加身,冰冷刺骨,更有一股诡异的吸力开始吞噬他本就微弱的灵力与生机。

他被押解着,走下观星台,走向那黑暗的、血气冲天的人口。

沿途,他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同僚、部下、甚至有过数面之缘的世家子弟……他们或被俘,或已倒在血泊中,或眼神麻木绝望。

神都,这座辉煌了千年的人族心脏,正在流血,正在被拖入无底深渊。

在被推入那散发着暗红光芒、刻画着无数扭曲符文的大阵核心前,玄澄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江雪寒……白樾……

若你们能感知到此地浩劫……若这世间还有变数……

他的眼神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沉寂,带着星君最后的骄傲与决绝,踏入了那翻腾的血光之中。磅礴的星力与生命精华,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阵法更剧烈的轰鸣!

血光冲天而起,隐隐构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虚影,似乎在向某个不可知的存在,献上这座城市、连同其中万千生灵的最后祭品。

神都,沦陷。

等洛长风饱餐一顿之后,他们三人出城,在金陵城外一处僻静的河湾泊好小舟,正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洛长风因为重伤初愈又饱餐一顿,正有些昏昏欲睡地靠着一棵老柳树,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江雪寒则蹲在岸边,撩着微凉的河水,眉心微蹙,思索着洛长风带来的情报与那些血祭阵法的关联。

白樾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银发在夜风中轻拂,目光看似落在幽暗的水面上,实则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毫无征兆地——

洛长风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中了脊椎,嘴里那根草茎无声滑落。

他“噌”地站直了身体,脸上残余的困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

他捂着心口,那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闷痛得让他喘不过气,更有一股空落落的冰凉感从神魂深处弥漫开来。

“我感觉到了……”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发颤,眼神空洞地转向江雪寒,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求证,又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他怎么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转头的同时,他清晰地看到,蹲在河边的江雪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撩水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凝聚的水珠“啪嗒”一声落回河中,激起微不可闻的涟漪。她原本就因思虑而显得严肃的侧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光泽。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梢,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但那苍白的脸色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却透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洛长风那未尽的疑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洛长风惊惶的脸,投向神都所在的方向。

夜空深邃,星河黯淡,那个方向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又仿佛有无形的哀恸与血腥气,顺着夜风遥遥传来。

几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江雪寒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冷冽,不带一丝颤抖,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侥幸的确定:

“玄澄死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四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洛长风最后那点“弄错了”的奢望砸得粉碎。

洛长风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动。

他想说“不可能”,想说“天枢君那么强”,想说“神都有大阵守护”……但所有的话语都在江雪寒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里,冰消瓦解。

江雪寒没有看洛长风崩溃的表情,她的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但焦距似乎有些涣散。她像是在对洛长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刚刚接收到的、冰冷的事实:

“星陨之兆,命格崩散……我感觉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收回,落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指尖上,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涩意,“就在刚才。”

河湾陷入死寂。连流水声似乎都凝滞了。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此刻听来却像哀泣。

白樾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江雪寒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龙族特有的灼热的温度,试图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洛长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踉跄后退半步,背靠上粗糙的柳树干,才勉强站稳。

连天枢君玄澄都死了……神都,到底变成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他们……又能做什么?

江雪寒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暖,那股冰冷僵硬的麻木感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锋利,也……更加决绝。

她反手握住了白樾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力道却很大。

然后,她看向失魂落魄的洛长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洛长风,玄澄的死,意味着神都的陷落已成定局,甚至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更彻底。”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真的夹杂着远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些血祭……恐怕已经开始了,而且规模远超预估。”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悲伤。”她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是弄清楚,他们下一个目标在哪里。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与白樾相遇,两人眼中俱是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森寒。

“然后,阻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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