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几处相思

昆仑山巅的临时营地里, 天色已近黄昏,罡风稍歇,寒意却越发刺骨。

与江雪寒一番恳谈后, 洛长风心中那份因玄澄之死和眼前危局而生的惶惑不安, 总算被压下些许。江雪寒的冷静以及那份豁出一切的决绝,像一块镇纸, 稳住了他有些飘摇的心神。

心情稍定,他便想起了自己那重伤未愈的倒霉侄儿王逸之。

这孩子命途多舛,娘亲早逝、爹又不是什么好货,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都是他师傅给的, 可偏偏他师傅也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如今师徒重逢, 也不知情绪平复些没有。

洛长风顺手拎起刚才在江雪寒那儿顺来的一小坛未开封的酒, 据说是她自己随便酿的酒,性烈却醇厚, 最适合驱寒,也给那小子压压惊。

走到王逸之他们几人暂歇的地方时, 洛长风发现谢知乐、林修远、邓宝宝几人都在。王逸之靠坐在岩壁下,脸色依旧苍白, 但眼神清明了些,正低声与谢知乐说着什么。谢知乐微微蹙眉听着, 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几块刻画着简易阵纹的石子。林修远和邓宝宝则在稍远些的地方检查着随身武器和符箓。

洛长风刚走近,眼尖的林修远就瞥见了他手里那个不起眼却隐隐透出寒气的陶土酒坛。

年轻人到底心性跳脱些, 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见到长辈带着“好东西”出现,林修远眼睛一亮,立刻笑嘻嘻地起哄:“哎哟!天权君!有好酒怎么也不叫上我们一起喝?还打算躲起来自己偷偷享用?太小气了吧!”

他嗓门不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促狭和亲近,瞬间打破了营地里略显沉闷的气氛。

邓宝宝也好奇地望过来, 王逸之和谢知乐也停下了交谈。

洛长风被这半大小子一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连日来的忧心忡忡倒是被冲淡了些。

他本也不是拘礼之人,顺手就把酒坛抛了过去:“拿去拿去!就你鼻子灵!刚从你们摇光君那儿顺来的酒,便宜你小子了!省着点喝,这玩意儿后劲大!”

林修远手忙脚乱地接住酒坛,入手冰凉,坛身还凝结着细微的冰晶。

他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一股清冽至极、仿佛混合了雪莲冷香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诱人。

“那我可不客气了!”林修远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酒……。他喝过啊!

林修远猛地放下酒坛,呛咳了两声,脸上嬉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他看向洛长风,声音都有些变调:“天权君……这、这真是摇光君……给你的酒?”

洛长风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是啊,就刚才,从她那儿拿的,说是她自己随便酿的。怎么了?不对味儿?”

他也觉得这酒香有点特别,但以为只是加了特殊的药材所以风味比较独特。

邓宝宝见状,好奇心更盛,也凑过来:“给我尝尝!” 她接过林修远递来的酒坛,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同样的,她的表情也瞬间变了。她没有像林修远那样失态,但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把酒坛放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复杂地看向王逸之的方向。

王逸之本就心思细腻,见状心中一动。他撑起身子,接过邓宝宝默默递来的酒坛,也尝了一口。

酒入喉肠,王逸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慢慢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为何其他人都不说话了,这酒他们都喝过,从那个碎叶城的散修江翠花手中。

只有谢知乐,因为失去了所有相关记忆,对这酒中蕴含的深意一无所知。他见众人都尝过了,神色各异,便也自然地接过王逸之递来的酒坛。入手冰凉,酒香清冽,他仰头喝了一口。

“咳……!”

谢知乐同样被那先冰后暖、复杂深沉的口感冲击了一下,但他很快适应,细细品味,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与感慨,脱口赞道:“清冽入骨,回甘悠长,更兼有一丝涤荡尘虑的灵韵……真是好酒!”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坦荡而自然。

然而,此话一出,岩凹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林修远、邓宝宝、王逸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谢知乐脸上。他们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交织着惊愕、恍然、同情、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果然如此”的沉重。

林修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这酒我们都喝过,是江翠花酿的”、“一直在我们身边都江翠花就是摇光君江雪寒”,或者提醒谢知乐你失去的记忆也许是摇光君刻意抹掉的……但看着谢知乐那双清澈见底、只有对美酒单纯赞赏、再无其他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邓宝宝轻轻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王逸之握着酒坛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看着谢知乐,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师尊对谢知乐……到底还是上了心。

洛长风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看酒坛,看看神色各异的几个年轻人,再看看一脸坦然的谢知乐,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摇光失踪的那八年,看来是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啊!

想到此处他居然有些期待一会这些小孩儿们看到摇光和白樾之后的表情了。

谢知乐察觉到气氛的诡异,放下酒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沉默的众人:“怎么了?这酒……有什么问题吗?” 他以为是自己的评价不妥。

“……没,没问题。” 林修远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点哑,“就是……就是觉得,你说得对,确实是好酒。” 他努力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王逸之垂下眼睛,低声重复了一句:“嗯,是好酒。”

邓宝宝点了点头,没说话。

洛长风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谢知乐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小子,有品味!这酒……的确难得。”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不明,“等你……以后有机会,再多喝几次,或许能品出更多滋味来。”

谢知乐虽然觉得大家反应古怪,但见洛长风这么说,也只当是自己多心了,笑了笑,没再多问。

日落月升,昆仑绝顶的天色在瑰丽与肃杀之间急速变幻。

就在这日月同辉、光影诡谲的时分,东方的天际线上,骤然涌现一片翻滚的色云潮。云层之中,隐隐有庞大的阴影游弋,远远传来带着蛮荒凶戾的气息。

昆仑山巅临时营地中,所有修士都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法器,紧张地望向那片迅速逼近的妖云。雪域密宗的高僧们停下了诵经,指间捻动的念珠微微一顿。洛长风猛地站起身,神色凝重。连正在研习阵法的谢知乐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唯有江雪寒,立于营地中央最高的一块巨岩上,衣袂在狂暴的罡风中猎猎作响。她望着那片妖云,非但没有紧张,紧绷了多日的唇角,反而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妖云如潮水般涌至昆仑山巅外围,云气向两侧分开,一道耀眼的银色流光当先射出,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残影,瞬息间便穿透阵法光幕,落在了江雪寒面前。

流光散去,现出白樾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简素长袍,银发未束,在月华与雪光映照下流淌着清辉。数日奔波,风尘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瞳,在落地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岩上的江雪寒。

他身后,妖云之中,显露出数十道气息强横的妖族大将,无声地悬停于半空。

白樾上前一步,目光在江雪寒脸上细细巡梭,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抱歉,我来晚了。”

江雪寒看着他,眼中那点细微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如同冰湖初融,春水微澜。她摇了摇头,声音在风里显得清越而温和:“不晚。”

她抬起手,指了指刚刚完全跃出云海、清辉洒满山巅的明月,“你看,月亮才刚刚升起来,今天……还没有过去。”

这时,洛长风也赶了过来,正好听到这句。

他连日忧心,此刻见强援如期而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心情不由松快许多,又见这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忍不住习惯性地嘴欠,拖长了声音调侃道:“啧啧啧,看看,看看!妖皇陛下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啊?这眼巴巴赶路的劲儿,怕是连麾下妖将都快跟不上了吧?”

他本是随口打趣,缓解紧绷气氛。

岂料白樾闻言,竟真的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极其坦荡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江雪寒身上,金眸在月光下澄澈见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嗯。我确实很想雪寒。”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体认这种情绪,补充道:“一直在想,迫不及待。”

语气之自然,态度之诚恳,仿佛在陈述“今日有风”或“昆仑很冷”这样的事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在旁人听来有多么的……直白而浓烈。

江雪寒:“……”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腾”地一下泛起一层薄红,一直烧到耳根。

“你……别瞎说了!” 她有些慌乱地低声嗔道,下意识地伸出手,在白樾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试图阻止他继续语出惊人。

她这点力道对白樾来说自然如同挠痒。白樾非但没躲,反而顺势微微侧身,让她拧得更顺手些,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得逞般的柔和笑意。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小动作,全落在了不远处悬空而立的几位妖族大将眼中。

此刻,这几位平日里在妖族中叱咤风云的悍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裂山兕那铜铃大的牛眼眨了又眨,粗壮的脖颈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仿佛怀疑自己眼花了。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眼睛,压低那如同闷雷般的嗓音,不可置信地对身旁的影蛟首领嘀咕:“乖乖……俺滴个娘咧……影蛟老弟,你快掐俺一把!这……这还是咱家那个眼神都能冻死妖的龙皇陛下吗?被拧了还往前凑?俺是不是没睡醒,还在做梦呢?”

影蛟首领那双狭长的蛇瞳中也满是惊异,但他到底心思更细,观察也更敏锐些。他看了看自家陛下那虽然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却显而易见柔和下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

他用翅膀尖轻轻捅了捅还在怀疑妖生的裂山兕,声音带着点戏谑的意味,慢条斯理地道:“裂山老哥,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了老婆的妖……都这样。”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裂山兕看白樾那几乎粘在江雪寒身上的目光。

“再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主儿,到了心尖上的人面前,那也得化成绕指柔。” 影蛟首领摇头晃脑,一副过来妖的模样,“你没见陛下看摇光剑仙那眼神?这叫做‘情意’,懂不懂?”

裂山兕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脑门,憨憨地道:“情意俺不懂,但俺知道,陛下高兴,俺们就高兴!摇光剑仙厉害,对陛下好,那就是好!”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笑得毫无心机。

两位妖将的嘀咕声虽低,但在场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

江雪寒听得脸颊更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白樾倒是恍若未闻,只是轻轻握住了江雪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

唯有不远处站着的王逸之脸色难看的要滴出水来,他身旁的荀莫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在人群之外的谢知乐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心上那阵刺痛越发明显,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挣脱束缚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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