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相约踏青

江翠花走回包间, 反手轻轻带上门扉,将外面鼎沸的人声与隐约的灵力波动隔绝开。她步履平稳,在江慈身侧的椅子重新落座, 端起面前那杯已半温的茶, 浅浅啜了一口。

江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道:“聊的怎么样?”

“没聊什么特别的。”江翠花放下茶杯, 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下方又一场新开始的比试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无非是……解释了一下方才台上为何失手, 又为何……后来下手重了些。”

江翠花顿了顿,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江雪的、被惹恼后的小小骄矜。

“他倒是会找借口,说什么‘一时情急’、‘怕输给我这未婚妻没面子’。”

“我便说, 既如此,那往后切磋, 可别再指望我留情。”

她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少年人间常见的、带点意气用事的别扭。

江慈闻言,神色未动, 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又或许只是窗外光线变幻的错觉。

她并未追问王逸之具体的“借口”是什么,也没有对江翠花“不留情”的说法做出评价。只是顺着话锋, 用那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和语调道:“少年意气是寻常事。王家那孩子,心思不坏,只是肩上担子重了些,行事偶尔失了分寸。你能心中有数,便好。”

“女儿明白。”江翠花低声应道,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只是经此一事,倒觉得……这‘婚约’二字,沉甸甸的,牵扯的似乎不止是我们两人之事。”

她抬起眼,看向江慈,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开始思考终身大事的闺中少女,在向母亲寻求指点。

“母亲,当初定下这婚约,究竟……是何考量?”

江慈的目光与她相接,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将江翠花面前那杯渐凉的茶撤下,换上了一盏新的、热气袅袅的香茗。

“茶凉了,便该换新的。”

这便是不愿多说了。

若单纯只是家族联姻,又有什么可避讳的?这般讳莫如深,才更显得这婚约里还藏着其他事。

大比首日的喧嚣终于落幕,残阳如血,给巨大的环形赛场镀上一层疲惫的金红。

江翠花跟在江慈身后,随着人流缓缓离场。

回到江家在此处暂居的别院,江慈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考校她今日得失,或是布置新的功课。

江慈屏退了左右,只留母女二人在小花厅内。窗外暮色渐浓,廊下初上的灯笼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今日你做得很好。”江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剑意通明,应变果决,已非昔日可比。这十日,不必再拘泥于死练招式,好好放松心神,巩固所得便是。”

这等于变相给了江翠花一个短期的假期,且是自由度颇高的那种。

江翠花心中微动,垂首应道:“是,母亲。”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名青衣侍女手捧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悄步而入,奉至江翠花面前:“小姐,方才门房收到王家仆役送来的,指名交给您。”

江翠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锦盒。入手颇轻,没有灵力波动,也无机关暗锁。她看向江慈。

江慈目光掠过那朴素的锦盒,眼神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自便。

江翠花打开盒盖,里面并无信笺,只静静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柳叶,叶脉清晰,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江翠花指尖拂过那冰凉的柳叶,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江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接到“未婚夫”邀请时的些许无措与征询:“母亲,王君……邀我明日去城西落霞山踏青。”

江慈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落回那枚青翠的柳叶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传递信息的人那份谨慎与急切。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间的神情。

“落霞山……景致倒是不错,这个时节,山花也该开了。”她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他诚心相邀,你近日也需散心,便去吧。”

江慈应允了,而且语气近乎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桩最寻常不过的、未婚夫妻间增进感情的小事。

“多带几个稳妥的人跟着,”江慈补充道,吩咐得细致却又留有余地,“早去早回,莫要贪玩误了修行。十日后,还有硬仗要打。”

“女儿明白。”江翠花心中一定,小心地将柳叶收回锦盒,盖上盖子。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别院中点起了更多的灯火。

江翠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赛场方向依稀未散的灵光,手指无意识地点在眉心。

精血印记微微发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感应。

江翠花闭上眼睛回复王逸之的询问。

明日见。

王府宅院,接到了江翠花回应的王逸之才松了口气。

第二日,天光尚未大亮,江家别院内属于江翠花的闺房便已有了动静。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眉眼精致的脸。乌发如云,尚未梳理,披散在肩头。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早起梳状打扮的她此刻有点烦躁。

可她如今是江雪,便也只能装出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实则内心深处在疯狂翻着白眼。

“小姐,您看这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如何?清雅又不失娇俏,正合春日踏青。”贴身丫鬟秋月捧着一套衣裙,轻声询问。她是个伶俐稳重的丫头,是江慈亲自拨给“江雪”的,眼神清澈,办事妥帖。

可江翠花却不敢完全信任。

江翠花目光扫过那套做工精细的衣裙,摇了摇头。“颜色太娇了。”她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语气却平淡,“落霞山风大,穿得太单薄不妥。把那件月白云纹滚银边的窄袖骑装拿来,配那条海棠红的束腰和马面裙。”

既要符合踏青的活力,又不能太过柔弱。

万一,踏青途中有什么“意外”需要应对呢?窄袖骑装比广袖襦裙利落太多。

秋月略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向来以柔弱文静示人的小姐会选择如此干练的装束,但她很快便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取来了衣物。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亮。

江慈那边派人来传话,早膳已备好,让她过去一同用膳。

膳桌上,江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身利落的骑装,却并未多言,只淡淡道:“用些点心,山上未必有合口的吃食。王家的马车,辰时三刻到。”

“是,母亲。”江翠花乖巧应声,小口吃着精致的早点,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王逸之亲自来接,说明他那边应该是有了其他人的下落。

用罢早膳,略作休息,辰时三刻将至。

江翠花带着秋月和另一名江家派出的、看起来憨厚沉稳的护卫江武,来到别院门口。

江慈并未亲自送行,只派了管事妈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门外,一辆青幔黑漆的宽敞马车已经等候着。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毛色油亮,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

车帘掀开,王逸之探出身来。

他也换了装束,不再是昨日大比时的靛蓝劲装,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少了些武者的锐利,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只是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

看到江翠花出来,他眼神微亮,随即又迅速垂下,掩饰住其中的复杂情绪,只规矩地拱手,声音平稳:“雪儿妹妹,我来接你了。”

妹妹?

……

江翠花一脸无奈的说:“客气了。”

随后她扶着秋月的手,登上马车。

秋月和江武则上了后面一辆较小的、供仆役乘坐的青布小车。

马车内陈设简洁雅致,铺着厚实的绒毯,小几上放着茶壶和点心盒,空间宽敞,足够两人对坐而不显局促。

车帘放下,轻微的摇晃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西落霞山的方向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嚣。

王逸之与她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小几。他似乎在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江翠花率先发问:“你这么快就来找我?可是有了其他人的下落?”

王逸之脸色难看的说:“算是吧,只是他们如今的情况,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江翠花反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逸之叹了口气说:“等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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