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要找的真相只有我能告诉你。】

留下最后一条短信后,那个号码再没有消息。

顾不了太多,季南星抓了件连帽外套匆匆忙出门,庭院里陈医生正陪着卡车玩飞碟,见他出来,马上道:“怎么了,着急去哪?我陪你过去。”

“不用,几管颜料落在公园了,就几分钟的事,我去去就回来。”

陈源清还不放心:“我进屋拿件衣服,你等我一下。”

季南星自然没等,那个神秘人刚才听见陈医生的声音就跑没了影,摆明了只见他一个人。

日暮时分,公园散步的行人多起来,一众青年老少的身影里,季南星很快锁定树影下的人。

男人瘦削得近乎诡异,戴着大帽檐的黑帽,整个人泛着浓重的鬼气。

鬼气在看到季南星的瞬间消散了。他走近了一步,干枯的手举起来,像是想要触碰季南星的肩膀,却最终垂下去。

眼底浮现水光,那人努了努唇,声音粗粝:“长高了,孩子。”

两人在一家咖啡厅落座。

季南星不喝咖啡,只给自己点了杯柠檬水,把菜单递过去的时候,男人没接,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粗哑道:“我喝不了这些,纯净水就好。”

“你的嗓子……?”

“被刀切开,哑了。”男人笑着说。

他很瘦,这么一笑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深深凹进去,显得诡异。仅仅是初秋,他却穿了件高领针织衫,高耸的领子挡住下半张脸。

他自我介绍很短,只说自己姓苏,叫苏祚弗,曾经是个艺术家,后来身体不济,艺术路也断了。

季南星不想迂回,开门见山道:“闲话就不多说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找上我?”

像是被他的态度刺伤,苏祚弗眼底流出泪来:“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孩子。我们小时候见过,你忘记了吗?”

季南星谨慎地看着他,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苏祚弗继续说:“就在白家小姐的庄园里。你出生后就被陆志华抱走,他把你藏得严严实实,你小时候回国,我本想趁那时把你带走。没想到陆志华这么赶尽杀绝!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他还要置我于死地。”

他取下皮质手套,露出一双过度瘦削,骨节凸起的手,手腕处有几道见骨的划痕,尽管已经痊愈,也足以看出受伤时的可怖。

“我是个画家啊……他烧掉我所有画作,放话全亚洲的经纪人和画廊封杀我,找人挑断我的双手,十个指节全部折断……就连、就连容貌,也不给我留下!”

他激愤地扯下高领,衣领遮挡下,苏祚弗的下巴和整个脖颈布满烧伤的痕迹,下巴往下,没有一处好皮肉。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季南星还是冷不丁地感到头皮发麻。

近十年来,陆志华退居二线游戏人生,成天嬉皮笑脸地出入各大奢华场所,世人差点忘了,二十几年前,他还是叱咤商界的跨国集团掌权人。

季南星陆志华的过往了解不多,仅从重生这一年来看,陆志华对他只好不差,甚至算得上是慈祥老父。谁能想到,那个电话里一口一个小宝的便宜爸,会使这样恶毒的手段。

喉头滑动,季南星顿了许久,才放轻声音问:“可他……他为什么这么对你?”

“为什么。”苏祚弗低低笑了声,像是有一瞬间晃神,眼底浮现怀念的神色:“因为他爱上了你母亲。”

“30年前,我和雨霏,也就是你的母亲。我们同在一家绘画工作室当学徒,我们情投意合,尽管当时经济拮据,食不果腹,窝在地下室的出租屋里,我们还是很满足。后来我母亲病重,我背弃了艺术家的底线……接了几个枪手的单子,雨霏知道后,将我大骂一顿。她告诉我,有个艺术顾问欣赏她的画作,要与她合作。她邀我同去,要对方一同兜售我的作品。但画廊的负责人告诉我们,背后的老板只点明要她的,不要我的。”

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笑:“雨霏的水平远在我之上,我不意外这个结局。可我万万没想到,雨霏为了我,竟答应见那背后的老板一面,只这一面……我们俩自此,坠入深渊。”

“为了拆散我们,为了得到你母亲,陆志华阻断我所有退路。他答应借钱医治我母亲,条件却是要我和雨霏分手。我们自然不同意,后来……后来所有画廊和顾问都拒绝了我们,甚至连枪手的单子都只给我最低廉的价格。”

“那时我母亲病入膏肓,眼见她快要熬不过去,雨霏最终同意陆志华的条件,与我分手。”他落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泪光闪烁:“我懊悔不已,却全无解救的方法。救回了母亲,我却失去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分手后不久,我发现雨霏怀孕了……”

他深深看了季南星一眼:“那是我的孩子,却要认陆志华那人渣作父亲!我愤恨不已,一次醉酒,我想要联系雨霏,那时我已经和一家画廊合作,收入稳定,我想带她走,可陆志华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我的打算,深夜,一伙人闯进我的房间,再之后……再之后,我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你出生后不久,外界传来雨霏过世的消息。我不愿相信,但那时我已没有任何助力……连自己都差点养活不起。听说白家小姐仁善,我辗转写信给她,询问她雨霏的消息。她听闻我的遭遇,很是同情,还救济了我一些时日。那时雨霏已死,我本无心苟活,但一想到你还在陆家……一想到还有你在,我就熬着,等着,等着你回国的那天,带你离开。”

“你当天去了沧闻山?”季南星问。

苏祚弗点头,“是,你那时被陆志华藏在美国,只有回国的两个月,是我接近你的机会。”

季南星追问:“你当天就没见到其他人?”

他摇摇头:“匆匆见你一面后,回程路上我就被人敲昏绑走,再醒来时,我被困在一间仓库里,陆志华的人告诉我,再敢靠近你,下一次丢的就是我的命……像凌迟一样,硫酸从脸上流到身体里,我连喊都喊不出来。”

病态地摸过自己脸上的伤痕,苏祚弗声音骤然拔高,狠戾道:“陆志华就是个人渣!他是个魔鬼,为了得到你母亲,他使手段将我们拆散,和你母亲在一起后,却不珍惜她,没多久又去惦记其他女人!他不爱雨霏,却不肯放她走,生生把她困在笼子里……外面的人都说她生病了,说她是抑郁而终……她就是被陆志华生生逼死的!如果不是陆志华插手,我和雨霏本可以幸福地过一辈子……”

他呢喃着,像猛地惊醒过来一样,越过桌面死死拽着季南星的肩:“孩子,你是我儿子啊!怎么可以认你的仇人作父亲呢!”

季南星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着痕迹地挣脱他,冷静道:“如果一切属实,那你的情况确实很值得同情,但说到现在,你没有给出任何实质证据。这都是你一面之词,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苏祚弗凉凉笑着,拿出几份信件,是二十年前,他和白小姐的通信。

信中,白小姐讲明了肖雨霏的死讯,对苏祚弗的遭遇表示同情,还请国内的朋友特地照顾了这个被陆志华折磨的可怜人。

“死讯”那几行字迹的笔痕晕开了,泛起褶皱,是看信人情不自禁落下的泪痕。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男人还小心翼翼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

是一张老照片,一张合照。

画面中,年轻的长发青年搂着卷发红裙的女孩,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捧着蛋糕对镜头笑着比耶,背后的墙面挂着气球装饰。

【同居两周年快乐。】

普通、简单而温馨的画面。

照片里的女人五官精致明媚,季南星看得入神。记忆中的肖女士总是懒散地夹着烟,在麻将堆里吞云吐雾,带着一股慵懒的劲儿。

不像照片里,嘴角上扬眼底有光,仿佛全世界的希望和光亮都盛在她眼底,像凡世的天使,一切美好落在她身上都是理所应当。

“陆志华抹除了她存在过的痕迹,连同我的痕迹也被他一并抹除……我们过去的作品、艺名自那以后都被处理干净,没人再提起,也不敢提起。雨霏有天赋、有技法,所有见过她画作的人都称赞她是绝世的天才。只是艺术圈更新迭代太快,再有盛名的天才少女,用不了多久都会被时间洪流遗忘。”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她。陆志华情妇换了又换……这么多年,他把你牢牢藏在美国,我无从下手。前些天,陆家认亲的消息一传出来,我猜想或许是你,可你身边总是跟了太多人,我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他眼底含着热泪:“孩子,雨霏已经过世,我们就是彼此在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了啊!”

苏祚弗说得情真意切,季南星也露出难过的表情,“你真是我父亲……”

“千真万确啊孩子!”男人热切地握住他的手,“你自小心脏不好,这是我家族遗传病,也是苦了你,小小年纪没有亲生父母陪在身边,还受了这么多苦……”

季南星没抽回手,反而揪心道:“父亲,我母亲还有其他的亲人吗?这么多年,您一直一个人熬着吗?”

苏祚弗面色平平,很快说:“你母亲自小孤苦,没什么亲人。在遇到我之前,她一直一个人生活,那时我们都以为会平淡地携手共度一生,没成想……”

“那我母亲的艺名,您还记得吗?”

“斐。”苏祚弗说:“一个单字。斐斐成章,磊落君子,这是她艺名的来处。”

季南星喃喃品味了会,按照肖女士只认得“东南西北中八万”的文化水平,她起名没这么有内涵。

可照片实打实就在眼前,苏祚弗说辞没有漏洞,肖女士生前也确实没听说过有什么亲戚姐妹。

季南星头疼地拧起眉,真这么细算一下,那么,那一年夏日节的烟花大会,也过于热闹了。

陆家这边,白小姐、陆志华、陆宴到齐。

别墅围栏前,苏祚弗和肖南星父子第一次相见。

别墅附近的草丛堆里,又藏着泪流满面的肖雯和季南星。

如果肖雨霏真的是肖雯,那么肖女士那天晚上朝露台看的,就是肖南星无疑。而季南星重生后在梦境里反反复复见到的慈爱温柔的肖女士,大概也是肖南星的记忆。

按照这个时间线推断。

肖雯在24岁怀孕,25岁生下肖南星。

第二年,陆志华宣告她死亡。

从陆家离开后,她辗转嫁给了季旺生……此时,她身边已经带了一个小孩,而且这个孩子恰恰好跟肖南星同年同月同日生。

不出意外,季南星六岁时,肖雯带他匆忙参加的生日会,就是肖南星的生日!

一切都跟模糊的梦境全部对上。

如果苏祚弗说话属实,那么肖雯当初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

一个留给了陆志华,另一个由肖雯带走抚养。

那他和肖南星,就是……亲兄弟?

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大脑,季南星一时恍惚。

重生的第一天,他看清肖南星长相时就怀疑,肖南星会不会是肖雯的孩子。眼下,这个可能无限接近于真,季南星看着眼前男人热泪盈眶的脸,一时半会,竟然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很小就知道季旺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浑身伤痕、满脸热泪、形销骨立的男人,真的是他的父亲吗?

温热的泪滴落在手背上,很快变凉。

季南星抽了两张纸递过去,苏祚弗一手接过,另一只手却还牢牢握着他不放,像足了煎熬了二十年再次见到儿子的苦命父亲。

“抱歉,是爸爸太激动了。”他抽噎着擦着眼泪。

季南星心情复杂,心中的警惕心不允许他泄露同情,但巧合实在太多太多,当下,他也无法第一时间分析判断。

“你被陆志华藏起来的这么多年,爸爸都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陆志华对你怎么样?回国后,那个陆宴有没有为难你?”

“都还……挺好的。”季南星随口应付了几句。

他神色淡淡,苏祚弗像是不太满意,刚歇下的手马上搭上来,紧紧握着他,言辞恳切,“陆家人都是人面兽心的人渣,是披着羊皮的狼!就算他们表面对你好,你也不能忘了,他们都是害死你母亲的罪人,是害我至此的始作俑者!”

季南星狐疑地看了他一会,“那么父亲,你这个时候找到我,是要带我走吗?”

这话一出,握着他的手掌陡然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走剧情ing,没有小陆的一章,下章要开始凶老婆了,坏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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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due火葬场,这章略显短小[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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