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个隐蔽在半山的特殊医疗诊所,不对外公开,只服务少部分群体,在不违反伦理医学的前提下,尽可能满足雇主需求,最常见的服务是戒毒、戒毒和矫正行为认知。

简而言之,这是一家为权贵家庭提供特殊医疗服务的机构,客户群体指向也很明确,大概是许桓那一类不学无术的二代们。

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陆宴都不应该在客户名单之列。

季南星合上文件,“刘警官,方便让我跟他再说几句吗?”

刘警官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做了个手势:“当然,我在里面等你们。”

“谢谢。”

九月中的日光明亮晃眼。

陆宴站在背光处,乌黑的发顶被日光镀了层金,五官和眉眼却陷在阴影中,没有半点光亮。

季南星定定看着他,“陆宴,你去做什么治疗。”

“失眠、焦虑、神经衰弱。”陆宴很快说。

他没有看向季南星,语气听不出起伏,但从早上一直含着温柔笑意的眼底如今没有一点温度。他半垂着眼,目光不知道停留在空气中哪一处,泛着冷意。

“就这些?”

“就这些。”

季南星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心里又心疼又生气,他抓起陆宴从刚才就开始往后撇的左手,手掌上有三道浅色的疤痕,是擦伤愈合不久后的痕迹。

“上回在书房,你左手缠着纱布,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陆宴皱了皱眉,想抽手,但季南星死死拽着他,力度很大,大有他不讲实话就纠缠到底的态势。

“是不是因为‘治疗’受的伤?”季南星固执地追问。

他少有这么强势的时候。

季南星惯来都是不强求、不勉强,善解人意尊重包容的老好人,上辈子,项目组里的学二代抢论文抢成果,季南星计算过举报成功的概率,得出斗不赢的结果后,就老老实实当好一个合格的牛马。除了离职那天,他几乎没有咄咄逼人的时候。

可眼下,他强势固执得不像他,一股犟种的劲儿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他把陆宴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几乎要把那几道疤痕看出花来。

“到底是不是?陆宴,你——”

手腕搭上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陆宴反握住他,低声说:“不算是。”

季南星眼皮一跳,“什么叫不算是?”

“虽然是特殊疗愈,但也是科学手段的治疗,不会让人受伤。”

陆宴没有撒谎。

那一次手掌受伤,是因为他在拳馆待了一整晚。

那时他前一天刚说服自己“肖南星”就是季南星重生转世,后一天就得到了“肖南星”跟秦缙和苏祚弗合作的消息。

误以为自己被一个“替身”蒙蔽,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愚蠢,当天晚上就去做了一次“治疗”。

“治疗”如他所想,毫无起色,于是只能去拳馆发泄内心的阴郁暴戾。

“真的?陆宴,你最好别骗我。”季南星不放心道。

“真的。”陆宴低低笑了声,将满脸担忧的人揽入怀里。

又一次闻到熟悉的、清淡的属于季南星的味道,陆宴放松地舒了口气,内心的不安、偏执和暴戾……所有负面情绪瞬间得到安抚,过去一年缠绕不止的、嗡嗡作响的耳鸣声消失不见,脑海重归安静,他久违地感到温和与平静。

他温柔地吻了吻季南星的发,“我没有做让自己危险的事,也没有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所以,别瞎想,也别担心。只是配合问点话,不会出什么事。”

刘警官出来催促了两句,陆宴松了手,柔声说:“晚上我让沧闻山别墅的管家过来做饭,那个阿姨你见过,手艺不错。等我的时候,你可以想想晚上想吃什么。”

“我现在没心情想这个。”季南星皱着眉说。

“那就替我想想,我晚上吃什么。”陆宴轻笑着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怕季南星担心,又折返回来将人轻轻抱住,“很快就回来,不会太久,一会见。”

季南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警局门口。

陈源清处理完事情出来时,正巧看到季南星担忧的模样,问了句:“怎么了,小眉头都皱起来了。”

陈医生不算外人,季南星想了想,三言两语解释了一通。

他说得严肃认真,陈源清却笑了声:“不用太担心。我听说过这个诊所,只是客户群体身份比较复杂,才弄得那么神神秘秘,实际治疗里,确实没什么出格的手段。这回也只是被家属举报,没什么大事,问完话就好了。”

季南星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他久久望着陆宴背影消失的方向,拧起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我不是担心医院,就是担心他……”

“我常年不在国内,对你们的事情知道得不多。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之前是不是认识?”陈源清状似随意地出口:“不止是陆宴,张昊也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他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这么上心关怀过,说实话,有点羡慕。”

他笑了笑,看向季南星微愣的脸色:“之前,张昊跟我讲过一个离奇的故事,说什么转世重生,人有来世,我不信。”

“张哥……他跟你提起过?”

“是啊,看不出来吧,他那个人有时候脑子转得也挺快的。”陈源清轻笑着说:“我之前不信的,觉得他那个脑子,能说出什么人话。但现在,好像由不得我不信了。虽然你不是陆志华的儿子,但你常年患病,又在美国呆了二十几年,怎么也不该跟他们一见如故。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深究缘由也没意思。”

“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既然离散的人还能重逢,那就一定有它的意义。与其纠结前世今生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不如好好珍惜当下,你觉得呢?”

季南星沉默着。

不得不承认,陈源清看人很准,看事情也足够毒辣,几乎一针见血地把他的顾虑点出来。

他沉吟了会,才问:“陈医生,去年八九月份,陆宴……或者白管家联系过您吗?”

陈源清好像猜到他会问一样,很快说:“当然。那阵子陆家闹翻了天,许桓发疯着要殉情,陆宴不要命地工作满世界连轴转,陆志华请我帮忙,联系了几个权威的心理医生。”

季南星愣住了:“心理医生?”

陈源清点点头:“那时候,陆宴出现很严重的自毁倾向。他的性格你知道的,倔强又固执,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于助理和白管家怎么劝都劝不动,最终陆志华出面,停了他所有工作,张昊每天压着他去心理医生那儿报道,但也没什么结果。他自己不想看开的事情,别人怎么强求,也没有用。”

“虽然不知道陆宴去这个医院做什么治疗。但C- PTSD复杂性创伤应激障碍的人群,出现幻觉、幻听和应激反应很正常,这种情况下,寻求一些特殊医疗手段,是很普遍的求救方式。”

眼见季南星的眉头越拧越紧,陈源清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治疗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现在你回来了,比什么治疗都好用,所以,别太担心。那可是陆宴,他自己会走出来的。”

陈源清一会还有事,他没有陪着季南星等陆宴出来。季南星一边等人,一边快速搜集关于C-PTSD治疗相关的论文,比医学生还刻苦认真。

他看得专注,在屏幕上批注标记,没留意身侧落了道人影。

“诶,这不是那个谁……中央公园的哥哥!”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季南星抬眼望去,看见一张朝气英俊的脸,有些眼熟,却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谁。

“你还记得我吗?在公园里,那时候你正画画呢,我朋友对你一见钟情,还上去找你要X信来的!”

季南星想了会,恍然道:“是你啊。”

“对啊!哥哥,你怎么也在这?犯事了还是惹上麻烦了,找我呀,实在不行找我兄弟也行,分分钟帮你搞定。”

季南星放下手机,微笑道:“搞得定你怎么也出现在这了?”

少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这就是……过来配合调查。”

说完,也不等季南星问,他一屁股坐在他身侧的座位上,滔滔不绝地唠起来:“都几百年前做的治疗了,非说什么要过来配合问话,看有没有出现违规治疗手段,能有什么违规啊,我又不是那谁,变态得要死。”

“……你也是那个疗愈诊所的患者?”

“对啊。”少年大大方方地承认,甚至还有点自豪:“你也听说了吧,A市传得沸沸扬扬嘛,老王家那个跟哥哥搞在一起的弟弟,就是我。”

季南星猛地一哽,这他真不知道。

少年自顾自地说:“我爸妈觉得我有病,喜欢男人他们能接受,但小儿子喜欢大儿子他们接受不了,就把我送这里来了。说实话,医生太温柔了,催眠、电休克……都是很温和的治疗手段。不过我嘛,情况轻微,后来我这个医生接了个新客户,是个死了老婆的,提的治疗要求很变态,跟不要命一样……”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季南星越听心里越沉,“你说的这个新客户,是不是姓陆?”

“诶!对啊,你也听说了啊!”

……

陆宴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等候的人。

【星星停电闹罢工】:今天下午有个身体检查,我跟陈医生先去医院了。

季南星前前后后发来了几条信息,陆宴用了几秒钟看完,半垂的眼眸黑沉沉的,眼底找不出一丝亮光。

他没有先回消息,一通电话先打给了陈源清。

“南星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我下午有个讲座,怎么了?”

“没什么,谢了。”

他挂断了电话,平直的目光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像失去焦距的盲人。

很快,季南星最新的消息跳出来。

【星星停电闹罢工】:怎么样,你那边处理完了吗?

陆宴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

【Lu】:好了。你到医院了吗。

【星星停电闹罢工】:到了,我今晚可能晚点回去,晚饭不要等我。

静静看着这条信息几秒,陆宴眼底沉了沉,但手上打字的动作没有停顿。

【Lu】:好,结束了给我信息。

对面没有再回复。

十秒后,陆宴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他在哪?”他冷声说。

“……肖先生在警局门口遇到一个男人,20来岁,之前他们在中央公园见过一面。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20分钟前,肖先生跟他走了,现在在去CBD的路上,我们的人还在跟。”

“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他们之前在公园的交集,似乎是……对方主动搭讪。”

沉默了几秒。

“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好的,陆先生。”

挂断了电话,陆宴站在警局门口,久久没有挪步,刘警官见到他,过来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宴淡淡回头,“没什么,在等司机。”

刘警官笑了笑:“那你进来等吧,大太阳的,站在外面累得慌。”

陆宴礼貌地跟他道了声谢。

他站在门口,蓝白分明的建筑在他身后,每一面墙壁都挂着醒目的告诫警示。

在这个最讲究公正礼法的地方,陆宴在明亮的日光下,看着一条条警示标语,阴暗和暴戾的想法一点点滋生、壮大,像无休止的藤蔓一样生长、蔓延,直至缠满了整颗心脏。

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从前季南星在阳台画画时,他偷偷拍下的。

画面中,季南星举着画笔,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苍白的侧脸笼在温和日光里,恬静又美好。

陆宴沉郁的目光落在那截细瘦的手腕上。

苍白的、细润的手腕,纤细又脆弱。

陆宴见过它被锢得发红的模样,很刺眼,像被凌/虐过后留下的痕迹,他曾经因为那道红痕后悔心疼。

可现在,他看着这节手腕,眼底的阴郁越来越浓。

想把他铐起来,戴上脚铐,锁在床头。

锁起来,藏起来。

让他从此以后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只要让他一点自由都没有,就能永远永远把人让留身边。

只要,锁起来。

*

季南星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九点。

他下午跟陆宴报备的是最晚最晚不超过八点半,回来的路上,他抱着手机发了好几条解释的消息,对方都没有回复。

季南星有点心虚,一踏入家门眼睛就四处乱瞄,却没找着人。

客厅中,白管家正跟女仆拿着玩具逗卡车玩,“小少爷回来了?吃过了吗,要不要让厨房给您准备点的?”

季南星摇摇头,“陆……我哥回来了吗?”

“下午回来了,不过吃过晚饭后,大少爷接了个电话,估计是去公司了。”

明天周一,还是海港城项目开标会,对打工皇帝陆先生来说,这个点去公司加班也实属正常。

难怪没回他消息,估计是忙着。

季南星松了口气,随手揉了揉卡车的狗头,伸着懒腰往楼上走。

来回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本就是晕车的体质,一路坐下来人都快坐没了,这副身体本来就差,这会更是四肢百骸都透着累。

“什么破医院啊开那么远……”

他嘟嘟囔囔回到房间内,屋里黑漆漆,手刚放在挂灯开关上,手腕却猛地一凉。

森然的冷意从尾椎骨窜起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阴恻恻地盯着他看,季南星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惊呼。

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人强按着手腕生生抵在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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