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陆宴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季南星心里颤动了下。

他抬起陆宴的下巴,端详着这张曾经偏执阴郁的脸,依然是冷峻立体的五官,但人却消沉了许多。

“瘦了,白管家不给你饭吃吗?”

陆宴主动蹭着他的手,“你不在,没什么胃口。”

季南星马上收回了手,不带情绪道:“哦,演了五天,就为了演绝食这一出吗。陆宴,我不会再上当了。”

“我……”陆宴眼底闪烁了下,他整个身体卸了下去,无力地争辩:“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落寞地垂着眼,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击倒一样,被浓重的悲伤浸满。他颤巍巍站起身,却没敢离季南星很近,两人距离比寻常朋友还要远。

陆宴先一步拉开门,低声说:“抱歉,是我冒昧了。”

他远远退到门外,脑袋耷拉着,声音干涩:“我下周回来,时间还不确定,可能会推迟……”

大概是想到要将近十天见不到,他眼底又暗了暗。

“再见。”

说完最后一句,他留恋地看了季南星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落寞的身影渐渐走远,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显得突兀。

“……等等。”

季南星还是喊住了他。

陆宴脚步一顿,季南星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微仰起头,漫不经心地瞥向那道僵直的背影。

“不是要约会吗?”

……

季南星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恋爱经验几乎等于0.

他和许桓在一起的时候,正赶上肖女士癌症住院,匆匆确定了关系便去医院陪护,肖女士去世后,两人打理完后事,季南星又马不停蹄进了项目组。

等他从项目组出来,没几天又在体检里查出癌症。

他和许桓确定关系两个月,竟然连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都没有。

他盲目跟着陆宴,看着轿车驶过熟悉的街道,季南星越看越迷惑。

“我们去哪儿?”

陆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蠢蠢欲动地垂着,季南星瞥了一眼,淡淡道:“能不能好好开车。”

那只手马上收了回去。

被喝了一声,陆宴也没难过,甚至还隐约有点高兴,他精神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快到了。”

汽车停在A大校园内,在一栋陌生的建筑旁停下。

是一个展览馆,没建在艺术学院的片区,反而紧挨着航天工程学院。

季南星心里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之前他在A大匿名论坛上看到过一个帖子,有人提起过,去年华务的某个高层在A大捐了一栋楼。

“你走之后,我用你的名字捐了一座展馆,《晖光》在里面展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公开《晖光》的署名,没有你的认可,我无法替你做决定。”陆宴轻声说:“但它属于你,我不想让它和你的联系断掉。我不太懂艺术圈的规则,只能这种方式,让你们之间重新连接起来。”

“进去看看吗?”

展览馆请了意大利的设计师按照星空主题设计了内里,季南星一进门就看见天花板上硕大的、深邃的银河星系。闪烁的繁星缀满了整个密闭空间,一踏步进来,像一脚踏空漂浮进深不见底的、群星烁烁的宇宙中。

展厅正中,《晖光》静静落在那里,依旧是季南星记忆里的样子。一旁的展览牌只简单介绍了画作背景,没有署名,也没有其余信息。

除此之外,展厅中还挂着其他画作,虽然技法笔触不如《晖光》那么成熟,但依然有不俗的感染力。

季南星一幅一幅地看过,心里的涟漪越扩越大。

这些都是他学生年代被刘同低价买走,冒名顶替拿去参赛的作品,每一幅都出自他之手,有不少画作,连季南星自己又差点忘了,如今所有遗散的作品被再次收集起来,猝不及防地陈列在他面前。

季南星愣愣看了会,半晌,才呆呆地出声:“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他看向身侧的人。

“刘同落网之后一直陆陆续续在找。时间过去太久,追回比较困难,目前还有两幅没找到,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陆宴说。

这是一个不符合常规的展览。没有导语,没有展品介绍,也没有主题,连作品的署名都是空白的。

展览馆建成后,因为宇宙星空设计成了远近闻名的打卡点,学生和游客们热热闹闹地来,起初是为了天花板的星空,后来看到这个没头没尾的展览,各种猜测也冒出来。

有说《晖光》作者隐姓埋名不便认领所以用这种方式宣示主权的;有说刘勤庚和刘同根本是被冤枉的,作者不敢出来认领是因为心虚。

但最普遍的说法,是《晖光》的作者就是A大航天学院早逝的毕业生,这个展馆是他生前的爱人——华务某个高层为了纪念他立的。

那段时间,正好是许桓铺天盖地发了疯一样找替身的时候,娱记操手推流,大部分人对这段爱情深信不疑。以至于在展馆落成的第3个月,捐助人不得已,在展厅的最后加上一句简短的结束语。

季南星站在展厅的末尾,看向那句简短得近乎敷衍的结束语。

【仅以此馆,铭记一颗远去的星星。】

落款处没有繁复冗长的单位名称,也不是众人猜测的那个华务文娱二公子。

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很简单的两个字。

——陆宴。

捐赠人本人也看着这句话,他黑眸半垂,低声说:“你留给我的东西太少,没有身份也没有联系,我什么立场都没有,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我们的名字绑在一起。”

出了展览馆,季南星一路沉默。

说不感动是假的,换做前几天,一切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他肯定拉着陆宴躲在不知名的小角落又抱又亲,但眼下却不行。

陆宴甚至连走路都要和他离两步远,他静静跟在季南星身后,不逾矩不打扰,隔几秒就要抬眼来观察季南星的表情,草木皆兵的,生怕季南星下一秒就通知他“约会结束”。

季南星一转身,陆宴眼底便马上亮起来,眼珠子黑亮黑亮的,跟卡车也差不了多少。

季南星看着闷葫芦撬不出来半句话的人,感觉自己像电影里十恶不赦的大反派。

“怎么了?”眼见他不满地瞧过来,陆宴马上问道。

季南星快步走到他旁边,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展馆看完了,接下来呢?你的约会只有一个上午吗?”

陆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眼底闪烁了下,才说:“今天是航天学院的新生演讲会,谢瑷也来了,我没跟她说你的事,但有个人,或许你想见见。”

“谢姐?”季南星疑惑地抬眼。

谢瑷是季南星前世做慈善认识的老师,是“媛山项目”的负责人。上辈子他查出癌症命不久矣,把所有财产都捐给山区教育项目。

他和谢瑷联系不多,只有捐助时才会联系。眼下,距离他去世已经一年,季南星实在想不出,谢瑷怎么会到航天学院来。

“谢瑷的基金会现在办得很好,以前只能帮扶女孩到高中,现在能支持她们上大学。今年这一届,有一位考上A大,是你的学妹,很优秀。”

陆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你应该记得她。五年前,你第一次捐助帮扶的女孩,祝期儿。”

季南星当然记得。

那时他刚从A大毕业,和他同组的是个女孩,叫祝愿男。他们那一批人里,只有他和祝愿男是公费生,其他的多少家里都有些航天前辈,自带资源。

粗活累活自然都落到他和祝愿男身上,但两人都没什么怨言。拿到第一笔薪水后,他们一起在食堂庆祝,破天荒点了超过20元的餐食,很奢侈。

奢侈过后,祝愿男给他讲了个故事,很老套,但时至今日依然具有普遍性的真实故事。

重男轻女的山区,两个烂人生出一个折不断羽翼的自由灵魂,祝愿男在贫瘠的山区考上了A大,终于摆脱那个吃人的家庭。

祝愿男每个月定期捐助山区女孩,季南星通过她认识了谢瑷。

在一众“招娣”“盼祖”“债婆”的名字里,“期儿”并不出众。

但谢瑷告诉季南星,如果没有人愿意捐助,祝期儿可能明年就要嫁人。

季南星不可置信地确认一遍:“她才十三岁,嫁人?”

祝愿男神色平淡:“我十四岁的时候也差点嫁人。如果没有谢姐,可能现在孩子已经10岁了吧。”

那时季南星正好在云南出差,跟领导请了两天假,一路颠簸过去当天就确定了对祝期儿的定点捐助。

谢瑷偶尔给他回馈祝期儿的学习进度,季南星依稀记得祝期儿学习不错。他不太在意这些反馈,无论祝期儿成绩好坏,他都愿意出一把力。

没想到,祝期儿这么争气,没有依靠任何助力,成为山区里飞出来的又一只凤凰。

“你走以后,我接过了对她的捐助。”陆宴解释道:“七月,她考上A大后,我让于晨联系她,资助她大学到毕业三年里的前期花销,但她拒绝了。”

说到这,他停顿了会,季南星问:“为什么?”

“她说她不需要。”陆宴看向隔壁的航天学院,道:“她报考了A大的航天公费专业。”

季南星霎时一愣:“她……”

“嗯。她知道你。”陆宴缓缓说:“和你当时一样,她因为成绩优秀,额外获得了一笔奖学金,足够覆盖学费和日常花销。”

“两个月前,她过了18岁生日,给自己改了名。”

陆宴说着,突然抬眼看向季南星怔愣的眼睛。

“她改名了,叫祝望星。”

季南星整个人定住了。

作为资助人,他始终和被资助者保持距离,他只一心去做,并不求什么回报。他实在没想到,这些年的习惯之举,会被远方的人记挂在心里,对另一个人影响至深。

这份记挂太沉也太重,季南星受之有愧。

“九月,她到A市的第一件事是让谢瑷去看你的墓。”陆宴的声音响在身侧,他看向季南星微微湿润的眼睛,“今天是航天学院新生演讲会,祝望星作为优秀新生致辞。”

“季南星,你要不要见见她?”

陆宴早早便备好了两份邀请函,但季南星没有接。

他去便利店买了个口罩戴上,轻车熟路带着陆宴从学院礼堂旁边的小道绕过去,在一扇窗户边站定。

“学院里认识我的老师太多,进去不太方便。”他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上去鼻音很重。

他们在的位置很隐蔽,视角却很好,季南星倚在窗边,在礼堂一众地中海里尝试辨认当初在组会折磨他的老登教授。

不等他认出来,身侧落下一道影子,“第三排第二个。”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没再遵守两步以外的社交距离,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靠近。

季南星看着他假装自然却慢慢挪动的脚步,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

陆宴已经挪到他旁边,两人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

“他对你很差,把你的数据抢走给自己的学生用,也抢过你论文,未果,被那个秦教授拦下来。但之后又把你调去边缘项目组,干杂活。”

季南星原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这么一大串出来。这些五六年前的旧事,他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他嘴唇张了张,“你……你哪里知道的这么清楚?”

陆宴低头看着他轻轻搭在窗台上的手,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直勾勾的,一直想牵,但一直强忍着。

“你的事……我都想知道清楚。”

最后到底也没牵。

院长致辞开始了。

又臭又长的演讲稿听得季南星昏昏欲睡,他这个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干站着,没一会就开始累。

他倚着窗台,身边的人却站得笔直笔直,慢慢挪着脚步往他身边靠,就差把“靠我靠我”刻在身上。

季南星没有戳破陆宴的小心思,他不动声色地观察陆宴脸上呼之欲出又谨慎小心的表情,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陆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放在窗台上的手正慢慢往季南星的手边靠。

尾指轻轻碰了一下,肌肤相接,季南星很快看见陆宴顿了顿,整个人周身的郁色也散去不少。

季南星时常觉得陆宴像只温顺的大型犬,就像现在,像慢半拍一样,因为这个简单的触碰,陆宴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漆黑的眼底像被点亮了一样,慢慢染上柔和的暖意。

季南星低头看着,很轻地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落在陆宴心口。

陆宴惊喜地抬起眼,正对上季南星含笑的眼睛。

季南星微微侧着头,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乌黑柔亮的发上,把他本就瓷白的肌肤照得发光。

陆宴喉结滚动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握着,目光沉沉。

他在心里不断重复心理医生的嘱咐,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季南星发亮的眼睛,茶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日光一样,明亮而纯澈。

秋末,桂花飘落下来,一片细碎的飘絮落在季南星眨动的眼睫上,陆宴心头轻轻颤动着,好像那片轻微的絮落在他心脏上。

他擅作主张地按下季南星抬起的手,轻轻把那片飘絮捻下来,却没把手头的桂花丢掉,依然拿在手里。

他比季南星高一些,握着对方的手腕,以这个姿势,只要一低头,他就能看见季南星轻软薄削的唇,他们用这个姿势接过吻,很多次,每一次的记忆和触感,陆宴都记得很清楚。

他没敢低头去看季南星的脸,只能静静地,把涌动的心绪和沉沉的目光都交付在手头的这片桂花上。

要知足,要克制,要从最轻微的接触开始……

理智和病态的占有欲撕扯着,陆宴垂着眼,强迫自己松开握着季南星的手腕。

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脸色,脚步也跟着克制地退了一步。

只是,在他打算退到第二步的时候,尾指被勾住了。

季南星抬手勾住打算缩回去的手,小学生似的,勾着陆宴的尾指晃了晃。

“跑什么,过来,我靠靠。”

眼前人像被石化了一样当即愣住了,季南星欣赏了一会陆宴呆呆的模样,故意眨了眨眼:“不要吗?那算了。”

他快速收回手,很快被人反握住。

陆宴惊喜地追过来,宽大温热的手掌将他整个手包在手里,眼底亮晶晶的。有一瞬间季南星怀疑自己看到对方身后摇晃着的毛茸茸大尾巴。

狗里狗气的。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千亿总裁当肉垫子靠。

温暖的气息包裹过来,除了空气中漂浮的桂花香,还有另一种味道。

陆宴身上常年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冷香,很清淡,也很细微,像冬日挂在枝头上的雪,对季南星有奇怪的吸引力。

他揪着陆宴的衣领凑近闻了闻,“你到底用什么香水?”

“没用。”陆宴低声说,声音很沉,像沉闷的大提琴。

季南星觉得奇怪,他小猫似的左右嗅嗅,再次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纳闷琢磨了会,后知后觉想起之前大学宿舍闲聊,听室友们说起过——费洛蒙。

相互爱着的人会分泌只有彼此才能闻到的味道,很细微很隐秘,是属于爱意的独特基因和印记。

每次他靠近陆宴时,都会闻到这股味道。

觉得新奇,季南星努着鼻子嗅了嗅,突然感觉发顶落在轻微的触感。

陆宴得寸进尺地揽过他的腰,脑袋埋下来,瓮声说:“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像花香,很清淡,又有点甜,轻飘飘的,很轻微的甜,每次都闻得到。”

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社交距离”被彻底打破。

陆宴近乎虔诚地拥着他,季南星感觉着对方滚烫的体温和热烈的心跳,一阵又一阵砰动着,很快,快得像要跳出来。

陆宴垂眼看着他,季南星仰着头,目光相接,呼吸交融,空气也跟着变得热烫。

只要再稍微靠近一点点,再近一点点……

温热的吐息喷洒着脸上,鼻尖碰在一起。

陆宴握在他腰间的手渐渐收紧,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睫毛翕动着,他张了张唇,仰头靠上去……

倏忽。

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从下方传来。

礼堂内,院长致辞结束,海浪般的鼓掌声骤然在耳边炸开。

两人都迟滞地停顿了一秒。

季南星仰着头,近在咫尺的呼吸依然滚烫。

眼睫颤了颤,他抵着陆宴温热的胸膛,含糊道:“新生演讲快开始了。”

陆宴依然垂眸看着他,黑沉的眼底闪过挣扎和失落,他垂在一侧的手指瑟缩了下,似乎想抬起来,但最终没有。

陆宴松开揽在季南星腰间的手,轻柔地拨了拨他耳侧的鬓发,低声说:“好。”

……

新生演讲会是航天学院的传统,每年会选取三个最优秀的学生上台。季南星入学那年也讲过,是直接从网上摘抄的。很不巧,跟另一个同学抄重复了。

但好消息是,季南星是先上场的那个,于是受苦遭罪的就成了下一位。

两个致辞的同学过后,季南星见到了祝望星。

作为资助人,他只在微信聊天框里见到过她。大部分时候,谢瑷发过来的照片里,只有祝望星埋头做卷子的发顶,看不清什么。

唯有一张,是某次比赛,祝望星得了市里特等奖。照片里,她举着奖状望向镜头,瘦弱的肩膀绷得笔直,眼神平直,却格外坚定。

就像现在,她长发梳成高马尾,代表这个年龄段最优秀的一批人,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发表讲话,声音清脆,却坚定有力。

五年前被束缚着挣扎的凤凰,如今已然张开双翼,未来等待她的只有更广阔的天地和再无拘束的自由。

离开了礼堂,季南星跟陆宴走在A大梧桐大道上。

发黄的梧桐树叶堆积在路边,添了几分秋意。

“航天学院的新生会不对外开放,除非提早预约跟学院打好招呼……今天的约会,你一早就准备好了吧?”季南星看向身侧的人。

陆宴轻轻“嗯”了声,“你是她很重要的人,她改名选这个专业,很大部分原因是为了你,你理应知道。”

“那如果我今天不答应你呢?展览馆、演讲会……都打水漂了。”

陆宴摇了摇头,“我会让于晨和张昊带你去。”

他说着,声音突然压低了点:“你对别人一贯很好,也不会拒绝他们。”

季南星莫名品出点委屈,他笑了笑,将放在外套里取暖的手抽出来,递过去。

陆宴看着眼前瘦削的手掌,愣了会。

“不要吗?”季南星歪了歪头,侧脸的梨涡又出来了。

陆宴惊喜地握住他,刚才还阴沉沉的眼底如今亮晶晶地望过来,“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季南星无奈地看着他:“陆先生,为人做事切忌得寸进尺,半场开香槟。”

他小猫挠痒似的捻了捻陆宴的掌心,道:“等你看完医生,病好了,彻底冷静了,再谈以后的事。”

陆宴反手握紧他,将他揽进怀里,深深地抱着,像又一次失而复得一样珍重道:“我联系了美国的苏医生,明天就过去。我这次离开会有点久,也很忙,可能不能及时回信息,我……”

季南星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侧脸,“不着急,你忙你的,我也要忙我的。”

约会的最后一站,是一家简约的艺术工作室。

画室在季南星家里步行5分钟的地方,很近,离商业街也不远,旁边是个文化公园,绿意盎然闹中取静,很适合安心画画。

“工作室是半个月前定下来的,刚把所有转让手续走完,装修还没来得及换,但我查过,是巴黎一个设计师的手笔,你家里有他的作品册,大概会喜欢。”

季南星看着这个完全踩在他心巴的工作室,眼底冒光。

“你前段时间忙前忙后,就在忙这个?”

陆宴“嗯”了一声,很快,又飘忽别开眼,闷闷道:“也不止……”

季南星顿了会,很快想起自己翻出来的那20几个摄像头。

他淡淡“哦”了声,冷冷瞥了旁边僵直的陆大总裁。

陆宴不自然地扯开话题,“这里比家里画室敞亮,后院我让人种了各色郁金香。半山离太远,来回一个小时,你坐车不舒服,这里会方便很多。”

“附近正好有陆家的医院,我在隔壁买了个房子给陈源清,他会过来陪你。我不在的日子,他会照顾你。”

陆宴又黏糊糊地来牵季南星的手,说:“季南星,我会很想你的。”

*

陆宴在周六一早飞往美国。

他像以前一样日常跟季南星报备,消息都很简短,大部分时候是一句简短的描述和照片。

什么主题都有,波光粼粼的海、碰巧看见的街边涂鸦、只长了一边树叶的冷杉木……最常见的是蓝天和一些奇形怪状的云。

有一回,季南星画倦了,怎么画都不满意,下笔修修改改,最后把整个画布撕扯下来,破罐子破摔,索性不不画了。他闷闷坐在庭院里,跟张医生视频看卡车毛茸茸的白色屁股。

看到一半的时候,陆宴的信息便跳进来。

又是一张奇形怪状的云朵。

但这一次奇形怪状的云有了具象的图案。

图片里,拍摄者笨拙地用画笔勾勒了出轮廓。

陆宴的配字也发过来:“小狗。”

季南星感觉心脏一下子软下来,他保存下照片,用画笔在旁边又画了个粗略的人物简笔画,小小的人物穿着一件“L”毛衣。

画完之后,他马上给陆宴发过去,不等他打字说什么,对方的信息先跳出来。

【L】:大狗和小狗。

陆宴有时候也会发一些猫猫狗狗,大部分时候是小动物毛茸茸的脑袋,有时候也会拍进拍摄者摸着狗头的手掌。

季南星每一张都保存了,有时候他闲着无聊翻看相册,看到那一截不小心露出来的手掌,经常失笑。

毕竟他很难想象高冷矜贵的陆先生怎么冷着一张脸去跟狗主人打招呼,道:“你好,可以摸一下吗?”

只单单这么想着,季南星就忍不住眼底含满笑意。

陆宴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有时候季南星会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苏医生怎么说?

陆宴回复都很简短,无论季南星怎么旁敲侧击,他都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还好。”

陆总是个撬不出一点话的闷葫芦,季南星没办法,只能曲线救国去骚扰于助理。

于特助因为老板前几天发疯的一个决定,连续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刚结束完一个会议,他气还没喘两口就接到了老板白月光的电话。

命苦地接起来,于晨听完对方的请求,也很无奈。

“季先生,真不是我瞒着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陆总离职后公司乱成一锅粥,我最近一直在国内,我……”

于晨解释着,季南星握着手机,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愣了会:“你说什么?”

“真的,陆宴看医生这个事,如果不是你说我这会还不知道……”

“陆宴,离职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