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室内沉寂,灯光映照出Emily肃穆的神情。

“我不叫Emily,也不是什么法籍华裔。”

悲伤的女声说道:“我出生在石桥镇,被亲生母亲扔在福利院门口,一个姓肖的护理员捡到我。她是个单亲妈妈,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我没有名字,她就两个女儿的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

话音停住,客厅中的人抬起头,目光沉沉朝季南星看来。

“我叫肖斐,斐斐成章,磊落君子的斐。”

季南星像定住了一样,“斐,那不就是……”

“是。”Emily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些:“斐,是师姐的别名。她说……这个名字代表了我们三个人,没有什么比这个字更合适。”

季南星沉默了会:“你是……她们的妹妹?”

Emily轻笑着摇摇头,眼底哀伤。

“我依然在福利院生活。只是有了母亲的庇护和我的童年还算安慰。10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告诉我,下周是她两个女儿的生日,希望我也能一起庆祝。那时我胆小、怯弱,什么都不敢肖想……”她失笑了一声,像陷在回忆里:“但母亲抱住我,她说、她说……我是她捡到的宝贝,所以……也是她的女儿。”

声音变得哽咽,Emily抹了抹泪,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季南星若有所感地抬头,“生日,那不就是……”

记忆中,肖雯很少给自己过生日,季旺生不舍得给她过,肖雯自己也不爱过。季南星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一嘴,那时肖女士神情淡淡,只凉凉说一句“没钱”。

但事实并不如肖雯说的那么云淡风轻。

肖雯生日当天,石桥镇发生一起十分恶劣的酒驾车祸,一辆黄色跑车疯狂驶向正在绿灯的人行道,造成40多人身亡,肖母也在其中。

肇事司机是个有点关系的二代,用几万块钱轻松摆平了一切。

生日变成了处理母亲后事的忌日。

母亲离世,族亲侵占财产,肖家两姐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亲走后,我在福利院的处境变得前所未有地艰难。”

霸凌、排挤、性骚扰……避无可避。

“后来我走了,我背着母亲为我缝的背包离开了石桥镇。那时候我14岁,没有户口,没有学历技能,只能在A市工厂打黑工,浑浑噩噩活到成年。”

她自嘲地笑了声:“我运气不错,长了一张过得去的脸,求职的路不算太难……那几年,我从来没有回过石桥镇,也没有见过肖家的两个姐姐。我一直以为,关于母亲、关于石桥镇的一切会永远离我而去,直到我在一家艺术画廊当实习销售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师姐……”

女声变得轻柔。

记忆里好像又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个下午,炎热的暑气蒸得人脸蛋发烫。

20岁的肖斐听从领导的指示,“自愿”穿上紧身短裙陪同一位已婚客户挑选藏品,她机械性地用甜美的话语背诵准备好的话术,客户站在她身侧,目光不看着画,只一味轻佻地落在她身上。

肖斐跟他讲绘画、颜色和技法,讲得天花乱坠滔滔不绝。客户敷衍地听完,走近了一步,轻浮道:“嗯,讲得真不错。你今年多大了,喷了什么香水,真好闻。”

很冒犯的说辞,但肖斐知道,这一单成了。

简单、俗气,毫无价值的一场选品,不需要画作多优秀,只需要陪同选画的是个年轻的女孩男孩,这些藏家就愿意买单。

她了然扬起笑,领着客户签下了这一单。

在展馆站岗的时候,肖斐偶尔会听老板们聊最近新晋的画手们,哪个美院又出了天才,谁谁谁家的公子又出来卖画洗钱……

她百无聊赖地听,心里默默想着前几天托人汇给石桥镇的汇款不知道到了没有,心不在焉地倚在门边,整个思绪都飘忽着。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或者一架有着人类模样的机器人,日复一日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工作,成为这个光鲜亮丽城市的螺丝钉,无人在意也毫无价值,就算哪天突然猝死了,也没有人会因此难过哭泣。

老板们攀谈的声音像闷热夏夜里大排档中嗡嗡作响的苍蝇。

但很快,苍蝇飞走了,门口风铃响了几声。

茉莉铃兰的香味飘进来,那个人人称赞的新晋灵气小画家像风一样飘过来。

她穿着白色棉布长裙,裙摆沾上颜料污渍,脸庞却干净得像尘世之外的精灵。

精灵快步来到她身边,声音也像银铃一样清脆。

“阿斐,你是小阿斐是不是?”

肖斐愣了愣,“你……”

“我呀,我是雨霏,肖雨霏。”女孩轻笑着说。

她欢快地握住肖斐的手,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你,你是小阿斐,是我母亲的女儿,你是我的妹妹。”

天空骤然亮了起来,生活有了颜色。

“我开始有了姐姐,不止一个姐姐,还有另一个。另一个远在石桥镇,但也会给我寄信,寄糕点的姐姐。”

Emily低头笑了笑:“我有时候想,基因和血缘真是奇特的东西,明明我和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只因为母亲爱我,所以我的两位姐姐……也同样深深地爱着我。”

“后来,我实习转正,正式接触艺术画廊的运作。那时,姐姐在美院念书,她有天赋有灵气,导师很赏识她。她央求着导师,说自己有个妹妹,想过来听课……就这样,我成了她们组里的编外成员,也成了她的‘师妹’。”

“不久后,阿雯姐姐也过来了……她和霏姐一样,好像天生就拥有爱人的能力。”

有一回,肖斐被之前的客户纠缠威胁,对方一路跟踪到她的出租房内,肖斐被围堵在门口时,紧要关头,肖雯纤细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坚定地、义无反顾地保护着她。

季南星沉默地听着。

Emily口中的肖雯赤诚、勇敢,像永远灼热的烈日,充满了灵气与生命力,和他记忆中潦倒的、嘶吼的、毫无生气的母亲完全不同。

他突然想起6岁生日时的肖雯。

那时肖女士画着精致的妆,穿上红色的长裙,精心卷了头发,海藻一样的黑发包裹着她,像包裹着世间最明媚的精灵。

或许那才是肖雯本该有的模样。

“霏姐的画越来越出名了,阿雯姐姐也找到稳定的工作,我升了市场经理……一切都慢慢好转。直到某一次,我照惯例去S城出差,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话音停顿,季南星低声接道:“是……陆志华。”

“是。”Emily疲惫地点了点头,“我离开了半个月,回来以后,阿雯姐姐离家出走,霏姐跟男朋友分手,突然跟那位陆家的继承人在一起。我们从出租屋搬进了陆家的庄园别墅,生活从底层瞬间升到了云端……这期间,我问过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却还是和从前一样,让我什么都不要想。”

“那时我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没有也没有问。”她扯了扯嘴角,“陆志华对霏姐很好,好到……好像要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作为她妹妹的我,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给我打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法籍华裔,支付我进修、培训的所有费用,让我从一个小小的市场经理晋升成为合伙人,到之后,接手他名下的艺术产业,方便他操作在欧洲的金融资产。”

“那段时间,霏姐意外地消沉,而我却往返于欧洲和A市之间,对她不闻不问。”

“再之后,阿雯姐姐回来了。她像变了人,从前一往无前的小太阳变得沉默、消瘦、阴郁,她眼里的光消失了……”Emily沉声说。

季南星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睛:“她……怀孕了,是吗。”

Emily点点头:“没多久,霏姐也怀孕了,陆志华不放心,停了我所有工作,勒令我必须回国陪在霏姐身边。我是她们唯一的亲人,就算他不说,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我在国内待了半年,这期间,霏姐和雯姐的关系依然没有好转,她们彼此沉默,甚至抗拒相见,我成了她们两人沟通的媒介。”

“或许双生胎的命运注定永远纠葛在一起,雯姐生产的那天晚上……霏姐也早产了。”

Emily几乎用气声说着,尾调也跟着颤抖。

季南星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像卡住了一样。

肖雨霏和肖雯在同一天生产,当天生产的所有人都被陆志华遣散,从此销声匿迹,饶是陆宴掘地三尺地查也没查出半点痕迹。

谁能想到,那条他们遍寻不得的线索,一直就在他身边。

Emily闭了闭眼睛,她沉沉呼了口气。

“那时候,我的事业蒸蒸日上,陆志华许诺,只要霏姐生产完毕,会把欧洲画廊的所有业务交给我。肖斐是个穷酸破落的黑户,Emily却是欧洲画廊的主理人。我人生的拐点、得到机遇都是陆家给的,我承认,我虚荣、我肤浅,但我当时……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没有病房,我不想失去这一切。”

客厅的灯光亮得晃眼,季南星只觉得头晕目眩,“……你做了什么。”

Emily复杂地望着他,声音沉重又缓慢。

“霏姐生下的早产儿,没能活过第二天。”

“南星,你不是陆家的孩子。”

“你跟陆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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