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等风来

他看向噗噗坐着的那棵巨树, 和巨树林惊人的相似,但却只有一棵,有丝丝缕缕的光倾泻下来, 似乎巨树就是依靠这些阳光得以存活。

进这里已经好几天了, 杜青鹿最担心的还是和自己分散了的噗噗, 小家伙可没有什么自保能力。

“噗噗!噗噗!”确定是自家主人, 噗噗激动得手里的果子都不要了,扑棱着就要跳下来, 也不管自己距离地面有几十米的高度。

杜青鹿连忙走上前伸手去接它, 同一时间,一根树藤温柔地缠住噗噗胖得几乎看不见的腰。

从第一次见面时瘦骨嶙峋的可怜样儿, 到现在胖得找不到腰, 也才不过一个月而已。

杜青鹿挑眉, 抬眼看向那棵巨树, 咋滴,这是绑架人质呢?

被树藤缠着的噗噗则是手脚并用往前划拉, 跟游泳一样, 嘴里一直噗噗,噗噗的嚷嚷。

“这就是你的主人?”那苍老的声音略带困惑。

声音是从树干传来的, 看来说话的就是这棵巨树了。

“噗噗!”噗噗的小脑袋哐哐连点, 小爪子指指杜青鹿,又指指自己,两只小爪子大大的比划了一个爱心。

杜青鹿审视着这棵巨树, 根据义眼的判断,这棵树的树龄竟然已经三万多年了,

三万年,熬过沧海桑田, 海天倒转,多么惊人的数字!

缠在噗噗腰上的树藤犹豫了下,终于是温柔地把小家伙放在了杜青鹿的掌心,缓缓松开藤条。

噗噗立刻抱住杜青鹿的手指头,用小脑袋来回地蹭,像是在说,想死我噗噗了!

但它还没蹭上几下,突然有人拎着它的后颈皮把它整个拎起来。

噗噗迷茫地抬头,看向揪着自己的人,

姜岐拎到自己面前看了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又把小家伙放到了杜青鹿的肩上。

“这就是你的灵宠吧,”他顿了下,“很可爱。”

杜青鹿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噗噗被夸奖,作为主人与有荣焉:“噗噗这个名字也是我给它取的。”

被姜岐这一打断,噗噗也忘了要蹭蹭的事情。

“噗噗!”噗噗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红果果,递给杜青鹿。

杜青鹿用一根手指把红果果推回去:“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他能感觉到这颗果子里充沛的灵力,是他以往给小家伙的那些灵果的上百倍不止,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材地宝了吧。

小家伙看着比分开的时候还胖了一些,由此可见,噗噗在这里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吃了不少好东西。

这么一想,杜青鹿决定大方地不计较对方绑架噗噗这件事了。

小家伙看看他,又看看被自己啃得坑坑洼洼的红果果,像是在确实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吃,

片刻后,“噗噗!”小家伙兴奋地举起红果果,放心地狠狠地啃了一口。

果子的汁液是红色的,把它嘴边也糊成了红胡子,小胸脯的毛毛也染成了红色。

杜青鹿:惨不忍睹的吃相!

他是不是应该给噗噗配个口水兜了……

姜岐注意到他嫌弃的表情,伸手在噗噗身上点了一下,蜿蜒如细线的水流出现在小家伙脚下,绕着圈逆流而上,

感觉到了水的存在,噗噗的小脚下意识开始划拉,跟狗刨一样,溅起点点水花。

水流沿着小家伙胖乎乎的身体转了一圈,然后又悄然消失。

紧接着一道徐徐清风将噗噗包围住,毛发呼呼地来回摆动,本来沾了水贴着身体的毛发再次变得蓬松起来,

胖乎乎的小家伙现在洗了澡,看上去更圆润了。

不过噗噗身上的红色果汁痕迹已经不见了,重新变成了干净清爽的小模样。

“噗噗!”

“哇!”

噗噗和杜青鹿同时惊叹出声,齐齐看向旁边的姜岐,眼睛里满是崇拜:“这是什么?”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宠,姜岐心想。

“清洁术和清风术。”

杜青鹿两眼放光:“这个我可以学吗?好厉害!”

这法术简直等于是随身携带了一个洗烘一体的洗衣机,而且是一秒钟就能完成,顺带还能洗个澡,干净清爽,太方便了!

姜岐:“可以。”

清洁术是水系法术,清风术本是风系法术,但如果只是小规模使用,不作为杀伤性法术,那就只需要通过调动天地灵气,凝聚水汽,带起清风,并没有五行区分。

“内视灵池,尝试去调度它,等到身上有热流涌动,凝聚到指尖,然后就能使用了。”

杜青鹿按照他说的方法,尝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把清洁术用出来了,他兴奋得又给噗噗洗了三次澡。

噗噗:?

“法术能用在自己身上吧?”杜青鹿问。

姜岐点点头:“当然,只不过你现在的灵池内的灵力有限,可能用清洁术无法支撑你给自己洗完。”

如果是五行灵修,他们在借助天地灵气的时候,可以通过自己的行署调动更多的灵气,但杜青鹿是混沌体,只能使用灵池里的灵力,

这就好比,一个人从江河湖海取水,一个人只能从自家的井里取水,能调动的水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杜青鹿倒是不在意,邀月说了他的灵力潜能巨大,也就是说他以后的灵力池很大,

只要能用,分什么早晚。

现在能给小家伙洗澡就已经很省事了,不然这小家伙洗个澡还挺麻烦的,而且噗噗现在还小,等再大点,自己再给它洗澡也不合适了。

哦,忘了说,噗噗是个女孩子。

在这个世界,灵宠随着年龄和修为的增长,会逐步开启灵智,包括噗噗也一样,除非是天资极差的。

不过杜青鹿觉得自己的灵宠怎么可能天资差,不可能的!

一旦开启灵智,有了自我意识,就会有自尊心,杜青鹿从决定收养噗噗开始,就已经研究好了这些东西。

如果想要噗噗早一点开启灵智,还可以多投喂灵果,天材地宝。

简直就跟养了个闺女儿一样麻烦,还特别费钱。

“噗噗!”噗噗兴奋地往前凑,用小爪子指指自己,挺起小胸脯。

姜岐:“你学不了。”

噗噗瞪着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但姜岐不为所动,视线从它的小爪爪上掠过:“法术需要掐诀,或者念咒。”

掐诀需要五根手指头,念咒得会说话。

当然这些只是最基础的东西,是人都能具备的条件,最主要的还是看灵质,但这已经足够劝退这只小生灵了。

噗噗一脸震惊地盯着自己的小爪爪,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可爱爪爪,不仅不能发翻花绳,竟然还成为了它学习法术的绊脚石!

“我以为噗噗的主人是一位长者。”巨树说道。

杜青鹿看向它,巨树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它说自己的主人非常可靠,而且很厉害。”

噗噗本就大概率是妖精,妖精能和树精沟通倒也合理,只是……

杜青鹿挑眉,这意思是他看着不可靠也不厉害?

许是知道了杜青鹿和噗噗的关系,巨树身上的威压无声消弭,头顶的阳光突然有了颜色,暖融融地照进这狭小的空间里。

一切都褪去了黑白灰的色调,变成了植物该有的颜色,翠绿的树叶,白色的小花从草地里探出头,好奇地看向这个小天地的外来者。

杜青鹿惊讶地发现,这小天地里,就连自己脚边的一朵小白花都有两三百岁。

“抱歉,并不是看不起你们,我活过漫长岁月,”巨树的树叶随风抖动,几片叶子打着璇儿的落下,“你们人族修士的修为在我眼里难免就低了些。”

杜青鹿知道它说的是实话,三万年,真就是一根草也能修成活神仙了。

巨树已经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盘根交错的树根顺着山壁攀爬,密密麻麻地如同一面厚重的墙壁。

“草木一万年可成精,”姜岐抬眼,视线扫过巨树探出地面的树根,“你为什么没有成精?”

花草树木的修行远比三界更为艰难,一场暴雨,一场狂风,或者路人的攀折,踩踏都可以轻易夺走它们的生命。

它们无法移动,只能静候岁月的迁徙,然后在千年后的某一天突然开启灵智,但开启灵智对它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也许在开启灵智的第二天,它们会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灵智并不会让它们生存的可能增加,

不止是人族的修士,就连妖兽魔兽,妖族,魔族都喜欢进食具有灵气的食物,更别说是开了灵智的食物。

巨树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问这个问题,和煦地笑道:“因为我放弃了成精。”

一万年,是上天对草木的考验,也是上天对草木的垂怜,一万年以前,它们是谁都能折断的存在,生命转瞬即逝,但一万年后,在它们成精的同时便原地飞升。

“你放弃了三次?”姜岐少有地声音里带上诧异的情绪。

每一万年就是一次飞升的机会,而巨树已经三万岁,

“三次吗?”巨树笑叹,原来自己已经活了这么多年,“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巨树苍老的声音悠远,像是在怀念:“我在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时候,遇到了一朵蒲公英,蒲公英说一年后它一定会回来……”

它为了这一句我会回来,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春去秋来不相待,水中月色长不改,它甚至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活过的第几个年头,也记不清是等待的第几个年头。

“你应该知道这只是一场天劫。”姜岐神色平静地说。

三界之内,无论是人,妖,魔还是草木飞花想要飞升,都会度过一场天劫。

“嗯,”巨树自是知道,“但我用了两万年都没能跨过去。”

明明它们只相处了短暂的一年,一年在它的岁月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但就是那一年,比它活过的九千年都要快乐,

它也永远地留在了这一年。

“也许你们人类会比我等草木更懂何为情爱,”巨树说:“人类短暂的百年就能尝遍喜怒哀乐贪嗔痴,真羡慕你们啊……”

在天劫以前,它觉得能阻拦自己飞升的,只有天灾人祸,但它生长的位置很刁钻,寻常人发现不了,

而且五千年后,它已是半精之身,可以调动天地灵气供自己使用。

直到那颗小小的蒲公英种子落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它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长辈说天劫难渡。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先成精,再去寻找它呢?”杜青鹿有些不太明白,如果不成精,它永远都是一棵树,扎根在土壤中,无法离开这片土地。

这个问题是姜岐回答他的:“飞升了就不能再下三界了。”

三界之上被称作上仙界,飞升者体内自成天地,手可摘星辰,弹指间便能倾覆山川河流,逆转天地法则,这样的存在对于三界来说只会是一场灾难。

所以天道便立下规则,飞升即入上仙,不可返三界。

“那你还等吗?”杜青鹿问。

巨树这意思,显然是不甘心,还想继续等下去。

然而巨树却是轻轻摆动枝丫:“不等了。”

杜青鹿微怔,刚想恭喜对方飞升有望,却听巨树笑着说道:“我寿数已尽,等不到了。”

就像它能存活这么多年,仰仗的是这里的狭窄和偏僻,

只能乘风而行的阿蒲想要回到这里又是何其困难,风啊,是多么任性的家伙。

作为一棵树,能活三万年已经是奇迹了。

“能在回归之年遇到你们,我很幸运。”巨树说:“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深切地感觉到我是自由的。”

噗噗似乎是听懂了它的话,举起手里的红果果:“噗噗!”

巨树探出柔软的藤条,在小家伙头上抚摸了一下:“谢谢,噗噗自己吃就好。”

说罢,它对杜青鹿说:“噗噗是个好孩子,希望你能善待于它。”

“我的灵宠我当然会善待。”杜青鹿心想,自己难不成长得一脸凶相?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的语气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客气,但巨树却没有介意,反而用藤条从枝头掰折下一根树枝,

“这根树枝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杜青鹿瞅了眼树枝,嘴巴动了动,树枝也好意思哪来当见面礼?

但考虑到人家扎根在这,也是没什么能送的,总不能把自己的邻居小白花拔起来送自己吧?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一脸受宠若惊地收下了。

一阵微风拂过,杜青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这里是三四百米的崖底,竟然还能有风?

这风吹在他们身上,吹散了崖底的闷热,是凉爽惬意的,但等他收回视线,却看到巨树周围亮起一圈微弱的光,

那光如同火焰般包裹住巨树的每一根枝丫,树叶,藤条,最后连树藤也熊熊燃烧起来。

哪怕离大树很近,也并不感觉到炎热。

苍翠的绿叶缓慢地变黄,像是迎来了晚秋,又一阵风气,树叶扑簌簌地落下,如同一场秋雨。

“你不会现在就要死了吧?”杜青鹿一惊,才见面就要死,这么突然的吗?

巨树笑道:“秘境开启之时,我便清楚这是我最后的寿数。”

树叶从淡金色逐渐变成了橘红色,似是翩翩飞舞的蝶,围绕在巨树的身侧,刚刚才繁茂的大树迅速衰败下来。

“如果你们遇到了阿蒲,请替我转告它,我没有失约。”巨树说:“作为感谢,你们可以在离开的时候带走一棵树种。”

“噗噗?”噗噗迷茫地仰望着变了颜色的巨树。

它还很小,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它想,是因为自己吃了大树爷爷的红果果吗?为什么大树爷爷秃了……

这样盛大的死亡是震撼的,哪怕杜青鹿对巨树没什么感情,彼此只是一面之缘,此时也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树叶完全掉光,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没有树冠遮挡,阳光倾泻而下,将这一方天地彻底照亮,

无形中似乎有厚重的年轮在倒退,退到巨树意气风发的时候,退到它开启灵智的那一天,退到它无知无觉仰望天空,一阵大风都能让树苗颤颤巍巍的瞬间,

最终,它选择停在遇到蒲公英的那一天……

三万年在面对死亡时,也与寻常的树木死亡没有太大的差别,阿蒲曾经说过人类在它面前哭泣,会落下眼泪,

巨树当时问,落泪是什么?就像它落叶一样吗?

阿蒲说,我如果知道我就不是一朵蒲公英了。

树皮“咔”的一声剥落下来,一朵蘑菇从树干上探出头儿,它们汲取着巨树最后的生命能量,一朵接着一朵,数量越来越多,五颜六色,好不绚烂。

落叶如水般融化,浸入土地,像是迎来了一场春雨,

周围的小草小花体型肉眼可见的长大,刚刚还只有小指那么大的小白花再次怒放,绽放出巴掌大的花朵。

杜青鹿突然想到旧文明中的一句话——

一鲸落,万物生。

巨树始终将最长的枝丫探出缝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风起——

杜青鹿感觉到脸有点痒痒的,他伸手摸了下,放到眼前,发现竟然是蒲公英的冠毛球。

又是一朵小小的冠毛球落在了噗噗手里的红果果上。

噗噗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头顶的一线天空像是下了一场大雪,无数的蒲公英乘风而来,飘飘荡荡地落下,

有的落在山壁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杜青鹿和姜岐的身上,连噗噗的小脑袋上都落了一朵,像是戴了朵花儿,

一朵蒲公英缓缓落下,落在巨树垂败的枝丫上,颤颤巍巍地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

然而风再大,也没能将它吹落,就像是枝头绽放的花儿,它始终停留在巨树的枝丫上。

等风来,

也许是蒲公英的不放弃,也许是上天的垂怜,巨树终究是等到了这一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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