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隐忍。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三人就这么坐着,过了好一会,老爷子才缓缓开口:

“是小隐自己来的,那天雪下的很大,他在这坐了好半天,和我聊了不少事。”

司北屿看向厉隐舟,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茫然。

厉隐舟正端着茶杯,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司北屿张了张嘴,想问你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想问你和外公说了什么。

想问你一个人来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厉隐舟忽然开口了:“外公,你的茶凉了,我给您续点。”

他站了起来,拿起老爷子的杯子,转身往厨房走,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

司北屿看着他抬手推开厨房门时,那一瞬间的停顿,站了几秒钟,才迈步走进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还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春晚的小品在演什么。

没人听得进去,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老爷子看着厨房的方向,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正在倒水的背影上,没说话。

“外公……”司北屿的声音干涩沙哑,“哥……哥他那时候来,是为了什么?”

老爷子叹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惋惜:“为了你。”

三个字,轻的像羽毛,却重得让司北屿瞬间屏住了呼吸,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老爷子的视线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同样安静的午后。

那天的阳光很好,厉隐舟就是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午后,独自出现在外公家门口。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向来沉稳,可那天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老爷子见到他时,很是意外,这孩子向来轻易不会流露情绪,更不会主动登门。

“小隐,怎么突然来了?刚下班?”老爷子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厉隐舟接过茶杯,捧着温热的瓷杯,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似乎停了片刻。

“外公,”厉隐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我要出国了。”

老爷子愣了一下:“出国?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医院那边的事可安排妥了?”

厉隐舟没有解释原因,只是低声说:“有些事,越纠缠越乱,不如交给时间。”

“是不是……和小北闹别扭了?”老爷子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症结所在。

厉隐舟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持续沉默。

老爷子叹了口气:“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小北做了什么?让你难过了。”

厉隐舟终于抬眼,看向老爷子,目光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是出了些事。”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没有抱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怨恨。

老爷子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是不是他骗了你?他早前跟我提过这事。”

厉隐舟轻轻颔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像含了化不开的苦:“是。”

老爷子眼底带着复杂的疼惜,小心翼翼的试探,追问:“那你心里是恨他的?”

“我不恨……我知道他难,他母亲的事,是扎在他心口的死刺,拔不掉的。”

他又缓声道:“司院长那般模样,他心里苦,想为母亲讨回公道,我都懂。”

老爷子喉结滚了滚,语气里裹着几分沉重,追着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爱他。”厉隐舟声音发哑,字字清晰,“不管他最初是带着什么目的靠近。”

“可后来那些实打实的好,藏在细枝末节里的温柔,我都记着,也都真心爱着。”

厉隐舟垂下眼,声音终于泄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我只是……自己过不去。”

“他的欺骗像根生锈的刺,深深扎在我心里,拔不出,也消不了,我需要时间。”

“慢慢消化,慢慢……试着放下。”

老爷子望着他隐忍的模样:“所以你才选择离开,用时间去面对这份掺了杂质。”

“却依旧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对吗?”

厉隐舟没有抬眼,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微凉的瓷面,低低应了声:“嗯。”

“外公,”他抬眼看向老爷子,眼底没了平日的清冷,只剩近乎恳求的认真。

“我走之后,麻烦您多照看他一点,他看着强势,什么都能扛,其实心里苦。”

老爷子看着他眼底的牵挂,自己都满身伤痕,心里装的却全是那个伤了他的人。

“他的胃向来不好,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您得时常提醒着他,别让他总饿着。”

“夜里也睡不安稳,以前总爱攥着我的手才能踏实,我走了,他怕是又要熬着。”

桩桩件件,全是司北屿的小事,全是藏在日常里的在意,从未因欺骗而消减半分。

他语气带着担忧:“他要为母亲讨公道,必然会和院长撕破脸,往后的路,难走。”

“您是他如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唯一的依靠了。”厉隐舟声音郑重,“别让他受太多委屈,也别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事。”

老爷子重重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而暖:“放心,外公都记下了。”

“定会好好护着他,倒是你,在外头要多顾着自己,别总把心事憋在心里。”

厉隐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他将文件袋轻轻推到老爷子跟前,语气低沉而郑重:“外公,这个您收好。”

“这是司院长在医院违规制药的证据,还有他当年蓄意害死阿姨的相关线索。”

“我知道阿姨的死,和司院长脱不了干系,他心里憋着股劲,我旁的也帮不上。”

他眼底藏着几分沉郁,“只能替他留着这把刀,等将来,他为阿姨讨回公道。”

老爷子一惊,声音沉了几分:“你怎么拿到这些的?这可是医院的核心机密。”

“我是外科主任,调阅档案,接触知情的老医生都方便,这些证据链很完整。”

“等将来他要用的时候,您再给他,这也算是,我替他了却最在意的一桩心愿。”

老爷子看着文件袋,满眼都是心疼,这孩子,爱得太深,也太隐忍,被伤了心。

却还在为司北屿铺好往后的路,他看着厉隐舟,只能重重点头:“外公答应你。”

那天下午,厉隐舟说了很多关于司北屿的小事,说他看似冷漠实则心软……

老头子的声音缓缓落下,客厅里一片死寂,司北屿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他骗了他,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他,利用他的身份,伤害他的感情……

可他没有恨他,没有怪他,甚至在离开前,还独自来看外公,叮嘱外公照顾他。

还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为他收集了足以扳倒父亲,为他母亲报仇的致命证据……

那份爱,浓得烈,忍得也狠,极致到了骨子里,他眼眶的水汽在眼底拼命打转。

他死死咬着牙一口气压下去,可那股热意偏又执拗地往上涌,堵得心口发闷。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桌子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他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厨房里,厉隐舟正端着两个杯子,转身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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