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月岛萤前脚刚要走, 下一秒就被山口的一句:

“月、月野同学还有影山同学,你们别哭啊,这这这、别、别哭嘛......”

[她哭了?]月岛萤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无法这样一走了之了。

僵硬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围拢过来的队员,落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月野的脸埋在影山的脖颈, 几乎是和影山一模一样的姿势, 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运动服。

而影山,依旧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只是原本微微颤抖的肩膀渐渐平稳下来,隐隐传来了抽泣的声音。

他们俩的确都在哭。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乌野的队员们一个个都收住了脸上的失落, 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山口站在原地,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别、别哭啊,我们下次再赢回来就好了!青城他们只是运气好……不对, 不是运气好,是我们还不够强, 但是我们会努力的!月野同学和影山同学你们别难过了……”

他的话颠三倒四, 没什么逻辑, 只有最纯粹的关心。

月野的哭声似乎小了一点, 她从影山的怀里抬起头, 眼眶通红, 睫毛湿漉漉的, 脸上还挂着泪痕, 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她吸了吸鼻子, 看向山口,声音沙哑,“抱歉......我们不是在哭这件事。”

“啊?”山口愣住了。

月野转过头,看向影山,伸手轻轻擦掉他脸颊滑落的泪水。

两人四目相望,传达着其他人看不穿的话语。

“我们……还会有下次的。”影山的声音低沉沙哑,伴着哽咽。

听着影山说“我们”,听着他认为他和他的队友们还会再来这里,月野的笑容和她的泪水同时出现。

“好。”

*

“老爷子又带着双胞胎打球呢?”

邻居阿姨下午出来遛狗狗的时候又看到影山一与带着他们家俩小孩儿在院子里打球。

小孩看着也就比排球大一点点,托球这事儿做得可好了。

看着就喜庆。

上小学的美羽还没放学回来,影山一与刚去附近幼儿园把飞雄和涼香接回来。

正是精神好的下午,他俩在幼儿园没玩够,到了家又继续和排球一起玩。

“可不是嘛,这俩孩子精力旺得很。”影山一与直起身,笑着朝邻居阿姨摆摆手,目光落回院子里的两个小不点身上时,眼底满是温和。

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墙上的藤蔓,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飞雄穿着蓝色的小短袖,凉香则是一身浅粉色的短袖运动套装,利落又方便活动,两个小小的身影围着一个橙色的小排球转,动作整齐得不像话。

飞雄小手轻轻托住排球,借着掌心的力量将球稳稳送向凉香方向,他抬眼看向凉香,没说话,只是轻轻歪了歪头示意。

凉香立刻心领神会,小碎步调整好站位,等排球落到头顶合适高度,双手拢起稳稳托住,再轻轻发力将球传回飞雄面前。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交流,托球的力度和角度都把控得恰到好处,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砰——”排球不小心滚到了墙角,离凉香更近一些。她刚要弯腰去捡,飞雄已经迈开小短腿跑了过去,先一步把排球抱了起来。

凉香见状,也不争抢,只是站在原地仰起脸冲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飞雄看着她的笑容,把排球递了过去,十分认真地按照规则来,“该你发球了。”

凉香接过排球,小手捧着它,适应了下触感,后退两步站定,然后双臂夹紧轻轻一送,排球带着柔和的弧线朝着飞雄的方向飞去。

这次的球路比刚才偏了一点,可飞雄像是早就预判到了一样,脚步灵活地一侧,双手及时到位稳稳托住球,还顺势调整力度把球回托给凉香。

都有“很强”的实力呢,我们小朋友~

邻居阿姨牵着狗狗站在门口,看得直乐,“这俩孩子也太有默契了!”

都是老邻居了,她当然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双胞胎。

但这模样,谁看了不叫一句?

影山一与笑着应和,“可不是嘛。”

邻居阿姨笑着点头,随即又感叹道,“你看他俩,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太有意思了。”

说话间,院子里的两个小不点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托球练习。

飞雄负责把控托球的节奏和方向,凉香则精准配合着调整站位,排球在两人的掌心之间稳稳传递,始终保持着平稳的弧线。

偶尔有托球力度没掌握好的情况,两人也不着急,不用对方开口,就知道该谁上前调整位置补接,再重新找回练习的节奏。

飞雄跑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踉跄着差点摔倒。涼香眼疾手快,立刻停下动作,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点。”她皱着小眉头,大大的眼睛离不开哥哥。

飞雄站稳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运动短裤,冲妹妹摇摇头,“我没事,涼香。”

说完,他主动伸手拿过排球,递到涼香面前,“我们继续吧。”

两个人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排球天赋,光是看他们刚才的练习就能看出。

邻居阿姨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这俩孩子感情真好。以后要是一起打排球,肯定是绝佳的搭档。”

影山一与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两个认真打球的小身影,心里也觉得这俩孩子的默契实在难得。他也有和邻居一样的想法,觉得他们家的孩子天生就适合并肩前行。

在两个大人没注意的地方,涼香抿着唇将这句话听了进去。

嗯,她也喜欢和哥哥一起打球。

所以以后一起在球场上打球吧!他们可以成为最佳拍档!

*

事实却是男排女排根本不会站在同一球场里,小学时月野的梦就破碎了。

*

“擦擦吧,阿月。”清水结子将干净的手帕递给月野涼香。

“谢谢前辈。”月野吸吸鼻子,接过那块散发着香味的手帕,“抱歉,吓到大家了。”

菅原孝支也在,排球部两个最温柔的前辈都留下了。

“没事,”菅原前辈笑着回答,那笑容很温暖,“你们没事就好。”

月野涼香低着头,觉得自己还是要解释两句才行,不能让本就难过的大家反过来安慰她。

他们才是需要抚慰的人。

“我和飞雄......是一起长大的,及川前辈对我们来是成为二传路上最重要的前辈,我是女排还好一些,虽然当年也对前辈下过战书,但我们不会在同一个球场上比拼,飞雄和我不一样,所以比我对前辈的执念深很多。”

“他是我们俩人生中一定要跨越的目标,因为我退出的原因,飞雄对前辈的偏执更深了。”

虽然他们俩没有聊过这个问题,但月野涼香清楚,飞雄一定要赢过前辈的原因如今已经加上了她的那份。

及川彻嘴上总念叨“自己不是天才”这话,但他本身就是一个连天才都会仰望的前辈。

成为天才的执念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所以你们俩刚才才......”清水结子瞠目,她觉得自己作为观察者,见过大家在球场的羁绊已经够多了,但还是为影山和月野的这个惊讶。

“对,所以很抱歉刚才在大家面前做出失态的样子。”

月野涼香很少这样,影山飞雄也很少这样。

实在、实在是及川前辈对他们太过特殊。

“见惯了月野同学和影山成熟的一面,偶尔看看你们刚才那样也没什么不好,都是很可爱的学弟学妹嘛。”菅原孝支的微笑依旧温柔。

“好啦,看到你们真的没事,就可以了。”他伸手轻拍月野的头顶。

保持着礼貌,只是指尖轻轻点点。

清水结子同样,非常温柔地摸摸月野涼香的后脑勺。

她是和美羽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姐姐,月野涼香也很喜欢她,所以伸手抱了抱。

最后吸了吸鼻子,向两位前辈道了谢。

“前辈们决定好春高要留下来吗?”

虽然菅原前辈不是正选,但和青城的这场比赛多亏他在才让影山有机会喘息,而清水前辈又是社团重要且唯一的经理,月野想要知道他们俩会不会留下。

在她看来乌野的一二年级还没成熟到离得开三年级前辈的时候。

月野涼香期待地看看菅原、又看看清水。

被学妹用这样真挚的眼神看着,菅原孝支和清水结子对视一眼,纷纷笑出来。

“月野同学似乎比我想象得要较真呢。”

清水前辈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摸了摸月野的脑袋。

后半句话菅原不好说出来,毕竟是学妹。

对视的瞬间他们有了和影山美羽一样的感觉,这样较真的月野其实很可爱。

*

考虑到希望两个人分开冷静一下,影山飞雄被日向拉到外面去了。

外面有冲水的水池。

其实已经在这里吵过一架了,关于这场比赛最后一球究竟是谁的错,但坐下后日向又提起了月野。

“你们俩抱在一起哭,真的好吓人。”

“......”影山不说话。

“又不说话!又想吵架!”日向吼他。

“谁要吵架......”影山偏头看向别处,体育馆外此时已经没什么观众了,应该都在里面观看新一场的比赛。

“我和涼香从小就这么抱着哭,这种时候见到她当然忍不住。”全程影山都呆呆看着其他的地方。

和涼香一起哭了一会儿他似乎情绪上好了很多,但输掉比赛的痛苦远比他释放掉得要多,并且这是源源不断再补充的痛苦,让他看上去灵魂含量不太高,像是被什么压制了。

日向眯着眼睛,品着影山刚才那话。

他的脑子其实也有点不转了,被抱歉、惭愧、痛苦压着,最后缓缓问了句:

“这对吗?”

影山撑着地板站起来,“什么对不对的,我又不是天天哭。”

他不爱哭的,只是在涼香面前。

“走了,去集合了。”

*

体育馆室内的贩卖机附近有很多长凳,从落地窗那边还能看到外面洗手的水池,影山日向他们就在那边。

从他们吵架、打架到最后聊起来的一举一动都被站在这里的月岛山口看的一清二楚。

“阿月......”山口忠怯怯地望着月岛萤。

他尝试打开话题,但从和大家分开后,月岛就再没说过话,只是一直冷着他那张脸。

他知道月野和影山的那个拥抱真的很冲击人,但还是说点什么吧.......

“嗯。”月岛回应了,但只是一声似有似无的气息音。

月岛萤的目光没有离开贩卖机旁的长椅,他的视线穿透了日向翔阳略显凌乱的头发,最终落在影山飞雄的侧脸上。

少年的肩膀依旧紧绷,即使在和日向低声交谈时,也没有放松分毫。

月岛萤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某个角落传来一阵钝痛,比看到两人相拥时更加清晰。

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缓缓而来又不断而来的痛感。

站在这里的他更多是惊讶自己会对月野这样、这样喜欢。

好似超过了他从前的想像,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能比得过月野心中影山的地位,也不觉得去争取这件事能有什么好结果。

就像面对排球时那样。

拼命了,又能如何呢?他已经见识过月野刚才眼里只有影山一个人的样子。

深刻得画面此刻还在脑子里不断播放。

“山口。”他轻声叫着好友的名字。

“是?”

“忘掉我现在的样子吧,也忘掉那天......我说在意她。”

就像他总有一天会平复输掉今天那场比赛带给他的短暂难过一样,这些有关月野涼香的情绪,他也会平复下去。

“那——”

山口的话还没说完,但月岛知道他要说什么。

转头冲他微微颔首,“先这样吧。”

山口忠的话像被突然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倏地睁大了些,瞳孔里还映着月岛萤侧脸的轮廓,神情却出现了短暂的、近乎空白的怔愣。

风从体育馆的通风口悄悄溜进来,拂过贩卖机的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嗡鸣,也吹动了山口额前的碎发。

他张着嘴,喉结滚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月岛。

这句话明明和前几天阿月跟他说一样,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简洁,甚至连微微颔首的动作都没什么差别。

可这一次,山口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同。

前几天的阿月语气里藏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些刻意压抑的纠结,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暂时的缓冲,而不是真正的定论。

但山口明白他是想要去争取的,他想要和月野告白。

可现在月岛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那微微颔首的动作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妥协的平静,是那种彻底打算放手的平静。

犹如他在明光哥那件事后对排球的态度。

山口的心里猛地一慌,他一点也不想在看到那时候的阿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地问出,祈祷他千万不要在走进从前那个怪圈,“阿月……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多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他还是想听到月岛否认,想听到月岛说只是自己想多了。

月岛萤却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望着窗外的姿势,视线落在远处影山和日向离去的方向,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没必要再继续了。”

“没必要?”山口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带着焦急,“可是前几天你还说……还说在意她的啊!你明明很在意月野同学的,为什么突然就……”

“在意又能怎么样?”月岛终于转过头,看向山口。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镜片反射着体育馆里柔和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可山口却从他微微下垂的眼尾里,捕捉到了落寞,“山口,你也看到了。他们俩之间我插不进去,也没必要插进去。”

“可是那不一样啊!”山口急得差点跳起来,“月野同学她会回应你,她也在回应你,她——”

她不是“冷冰冰”的排球。

“我不想试了。”月岛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打断了他的话,“努力了也不一定有结果,不是吗?”

这句话就像是他们俩之间的哑谜,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山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打算彻底放弃的月岛萤。

*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月岛叫停的那刻齐步往后倒退。

他们回到乌野高中度过了最难受的“第三天”,的确,有同伴在身边,再难熬的时间也会过去。

不就是IH预选赛淘汰吗?!不就是这次没办法一起去东京吗!

没关系,他们可以成为最早一批奋战春高的学校,还比那些参加IH全国大赛的学校提早准备,能更加充足地面对春高呢。

从仙台体育馆回来的第二天乌野男子排球队就重新投入训练,三年级的前辈没有一位退出,大家将以原班人马再次冲击春高全国大赛。

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向好转变,松本纱织却发现最近月岛同学和山口同学没怎么和她们一起玩欸。

彼时月野涼香正在烹饪社为她的晚饭和第二天的午饭奋斗,手里的天妇罗得时刻盯着油炸的程度。

这是她第一次挑战油炸物,紧张得都在心里数秒,还得分出一部分心神回应纱织的话。

实在是没那么精力回忆最近月岛和山口的变化。

“有吗?”

在月野涼香看来也不是什么大变化啊,不就是排球社加紧练习,每天训练时常都增加了。

这事儿她从影山那边知道了呀。

“有呀,你看,体育课他们都不和我们一起打球了。”

“因为他们换到排球那边啦。”

“那放学的时候也很久都没有碰到了。”

“排球部在加训啊。”

“那月岛同学早上也没有和你一起值日了。”

“值日是轮转的,除了公共区需要两个人之外,其他都是单独的职位,我们第一周是一起的,下次再轮转到一起就得下个学期了。”

他们也不是每天都要打扫卫生的,所以轮转很慢啦。

月野涼香将锅里最后一片甜虾夹出来放在一旁的滤网上“冷静”,关了火,这才转身看向纱织。

“你怎么对他们俩这么关注?”

欸,这时候某些人的雷达又敏锐地叫起来了,她总觉得纱织有哪里不太对。

按理来说她不会这么勤快地提起男生才对。

松本纱织的视线下意识逃离,又被月野逮回来。

“嘿嘿。”试图装傻蒙混过关。

但月野盯着她不说话,那意思是:别想糊弄过去。

纱织鼓着脸,拍拍自己的大腿,她此时坐在操作台的高脚凳上,那是组长的专属品尝座位。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我只是觉得阿月你应该多关注关注我们。”

月野涼香一时间没听懂她的话,“啊?你们?”

“对呀,就是我们。”纱织在“我们”的读音上咬得很重,“我们是阿月高中之后才熟悉起来的朋友嘛,是高中里阿月最重要的朋友对不对?”

纱织睁着她大大的萌萌眼睛,看着月野站着比她高不少的脸。

誓要她说不出否认的话。

当然,月野也肯定了这一点。

她不打球之后和人相处的时间有了巨大的变化,由从前总是和队伍里其他6个正选呆在一起的时间多,变成现在几乎所有在学校的时间都和松本纱织呆在一起。

附带着还有座位在她附近的月岛萤、山口忠。

她必须得承认他们正在稳步迈进她原本圈出来是为了拦住别人的范围圈里。

“昂。”

“但感觉阿月总是不看着我们。”纱织歪着头不满。

“我看的啊,我和你们说话的时候不都看着你们吗?”月野为自己辩解。

却被纱织挥手虚空“打”了一下,像是什么惩罚。

“才没有!”松本纱织的否定很坚决。

“不是这种表面上的[看],是发自内心的,阿月给人的感觉比月岛那家伙还要客气,说是很温柔、很热情,但越是和你说话我就越觉得寂寞,完全感受不到我对阿月的重要性......”

纱织幽幽地看着月野,“就连山口他们和我们拉开距离了,你都没发现。”

松本纱织有时看月野时也会用那种怯怯的眼神,这次不仅怯怯,还带着幽怨,“是不在乎吗?我们明明那么喜欢阿月。”

她远比月野涼香看到的要多,她知道山口也很喜欢月野这个朋友,她知道月岛对月野的喜欢是另一种。

但这些,月野涼香都不在乎。

就如她的姐姐出现的那晚,她头也不回地就走掉了。

连想要让他们互相认识的想法都没有,哪怕一丁点都没有。

第二天纱织问她了,她说那是她家里的姐姐。

这样的关系不应该第一反应介绍自己的朋友给姐姐认识吗?为什么就那样走掉了?

月野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夹完天妇罗的筷子,微微发紧的手将筷子嵌进自己的手心。

张了张嘴想反驳,也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像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着。

她被看穿了。这个认知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平日里的温柔热情足够应付所有社交,以为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不愿深交的防备,都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

可松本纱织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剖开了她精心伪装的外壳,将她冷酷的一面撕了出来。

月野涼香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都在忙自己的事的部员们,她们没有注意到这边。

她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向纱织的方向靠近一步,低着头看着。

嘴角依旧挂着笑容,却又好像哪里变了,纱织不在觉得这笑温暖,反而是那种她从前隐约感受到的被阿月藏起来的不近人情。

“对于这样的我纱织打算怎么做呢?像月岛和山口那样,远离我吗?”

松本纱织从月野的眼里没有看出任何害怕,她用着像问“明天要做什么”一般稀疏平常的语气,一句一句顶得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纱织紧咬着下唇,桌下的手也紧握着,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一些力量。

她真的很喜欢月野涼香这个朋友,初中同班时就很喜欢她。

那样的自信、那样的好看,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人,可她永远只和排球社的队员一起玩。

哪怕找她时她也会温柔地回应自己,但纱织知道她们中间隔着浩瀚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江河。

或许月野已经不记得松本纱织被她这样“拒绝”推远过几次,但纱织没有气馁过。

甚至在高中时发现她们又一次成为同班同学后,她再一次勇敢上前想要和月野涼香成为朋友。

这一次没有排球社的部员、她们也加入了同一个社团,并且在社团中纱织才是那个主导活动的人,她以为自己这次会成功的。

却又在月野身上看到了她对他们的不在乎。

就在月岛和山口和她们拉开距离的这段时间,纱织不知道看到多少次山口欲言又止的眼神,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但阿月她......但月野她每一次都目不斜视地走过,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这次是山口他们,下次呢?]纱织这样问自己。

[肯定也会得到一样的待遇吧......]纱织这样告诉自己,所以要忍耐。

她和月野不还是在一起玩吗?

只要忍耐就好了,只要也无视掉这些,她和月野就还是好朋友呀。

可今天问起山口他们,月野的答案着实刺激到纱织,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和月野这段友情的结局就在眼前。

一时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可她没有得到答案,只得到月野递给她的选择权。

难道这道题的决策权真的在她这里吗?

骗子,根本就不是。

“taoyan......”纱织喃喃出几个字。

月野没有听清,歪着头似乎是想让纱织再说一遍。

“我要讨厌阿月!”说完便跳下高脚凳,提上自己的包跑出了烹饪部的活动室。

留下一群被她声音吸引过来,盯着剩下的月野看的部员们。

在大家的视线下,月野还维持着刚才歪头聆听的姿势,身体微微侧向纱织跑出去的方向,脑袋轻轻歪着,眼睑半垂,仿佛还在等待纱织把没说完的话讲完。

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很久,久到部员们都忍不住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空气里还残留着天妇罗的香气,油炸食物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月野的侧脸轮廓。

没人敢出声打破这份诡异的安静,也没人敢上前询问一句。刚才纱织的控诉还回荡在耳边,而眼前的月野,却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没有丝毫动静。

就在大家猜测纷纷的时候,月野终于动了。

她没有像部员们预想的那样露出难过或委屈的神情,也没有追出去,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地将歪着的脑袋摆正,视线从活动室门口收回来,落回操作台上那盘晾好的天妇罗上。

先是伸手拿起刚才放下的筷子,握住筷身的力度恰到好处,看出的筷子在她手中并未被“禁锢”。再弯腰打开放在脚边的饭盒,盖子与盒身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

有条不紊地将滤网上的天妇罗一片一片夹进饭盒里,甜虾天妇罗、南瓜天妇罗、茄子天妇罗……每一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重叠,也没有遗漏。

她的眼神专注地落在天妇罗上,仿佛刚才纱织的怒吼、跑出去的身影,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完全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有部员犹豫着想要开口,比如负责指导新人的部长,刚张了张嘴,就被身边的同伴拉住衣袖,摇了摇头。

大家都看出来了,月野同学现在不想被打扰。她的冷静像一层透明的屏障,将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让人望而却步。

她夹完最后一片天妇罗,盖上饭盒盖子,又拿起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刚才用过的操作台,连一点油渍都没放过。

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从擦拭操作台,到清洗用过的锅碗瓢盆,再到将厨具归位,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期间,没有任何部员敢主动搭话,大家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纱织刚才的话,真的没对她造成影响吗?还是说,她只是把情绪都藏在了心里?

没人能给出答案。

月野收拾完所有东西,提起装着天妇罗的饭盒,又拿起自己的包,朝着活动室门口走去。

经过部员们身边时,她还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依旧平静得没有波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活动室门口,关门声轻轻响起,部员们才敢小声地议论起来。

“月野同学……好像真的没生气?”

“不太像吧……被朋友那样说,怎么可能完全没感觉啊?”

“可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冷静啊,收拾东西的时候都没出错……”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却始终没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

*

那个时候已经逼近运动社团放学的时间,路上回家的学生多了起来。

松本纱织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到哪里去,只是本能地想找和她一样不被阿月真的放在心里的朋友们。

排球社的球馆她没有来过,就这么依着记忆里的方向蒙着头跑。

然后......怯生生地往里看去。

如她想的那样,里面都是牛高马大的可怕人群。

纱织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在月野身边的时候都小小一只,更不要说出现在这里的时候。

她想找山口他们,他们应该能看到她在这里偷偷瞄瞄吧?

“松本同学?”

果然,山口同学永远是最靠谱的朋友,并没有让纱织久等就发现了她。

看着山口走过来,纱织先问了一句他们有没有放学,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露出自己的蛋花眼。

“呜呜呜呜呜呜山口,我和阿月吵架了,我把阿月凶了一顿,然后她让我自己选,呜呜呜呜呜我就跑掉了。”

嘟嘟囔囔、糊里糊涂、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大堆,山口忠勉强从里面提炼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但事关月野同学他也没有办法啊,只能无措地蹲在同样蹲在球馆门口哭泣的纱织面前,然后回头叫月岛。

“阿月阿月、快、快来帮帮我!”

他的“阿月”叫出来一时间吸引了纱织的视线,等她从自己的手掌抬起头来发现山口叫来的不是她想的那个阿月之后,更加崩溃地埋在自己手掌里哭了出来。

声音大得几乎在本就特殊的球馆里变成循环播放,一时间所有人都听见了。

月岛走过来时,身后还跟着几个好奇的人。

“山口你把同学弄哭了?”田中前辈惊讶又皱眉地问,这可不绅士呀。

“怎么是我?!”山口一手虚空“扶着”松本同学,一边回头为自己辩解,“是月野同学啊!”

“呜呜呜呜呜呜!”

提起月野,纱织的音调又高了,她在回忆自己“可悲”的初中生活,更难过了。

本来没走过来的影山飞雄听见妹妹的名字,也走过来。

月岛萤也不会对付这样的松本同学,但既然山口叫他过来了,他当然得说话。

于是又问了一遍,“你和她发生了什么?”

这次松本纱织知道重点是什么,她说,“我对阿月说她不在乎我,然后她问我要怎么办,我就说我讨厌她......”

看得出来,泪眼婆娑的她现在很后悔说出这句话。

但哪怕现在让她重新选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选择不和月野做朋友?她不想。

但选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她也不想。

所以才难过、所以才把自己哭成这样,当着这么多不认识的人的面前。

而月岛萤问是问出来了,可......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和山口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

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才选择后退一步的不是吗?

然后将近一个星期都没有得到来自月野的主动问候,她真的、毫无关心他们的进退。

“呜呜呜呜呜山口、月岛,你们为什么不说话?”纱织吸了吸鼻子,左右望着他俩,试图得到一个答案。

可他们没有答案,只有沉默。

松本纱织带着哭腔的追问刚落下,球馆门口的喧闹就被一句平淡到近乎呆滞的声音骤然打断——

“涼香应该是问你,你需要她怎么做?”

是影山飞雄。

他站在月岛身后半步的位置探出头,眉头微蹙,眼神依旧是惯有的专注模样,只是落点落在纱织泛红的侧脸上。

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既不像是安慰,也不像是质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突兀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神。

纱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看向这个在她印象里脾气凶狠的月野哥哥,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显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声音里还有浓厚的鼻音,说话都有些困难,“什、什么?”

山口也懵了,转头看向影山,他刚才还在为纱织的哭诉和自己的无措发愁,完全没明白影山突然插这句话的用意。

月岛萤的目光也落在了影山身上,镜片后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和山口一样觉得突兀,心里某个角落的难过又一次冒出来。

他完全没有质疑影山对月野理解的立场,甚至发自内心认为影山说的话才是对的。

再没有比影山更了解月野涼香的人,不是吗?他们这些高中才认识的人算得上什么呢?

这不,三个人都有面对月野时拿不准的事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田中、西谷等人更是面面相觑,小声地交头接耳。

“影山说的是月野同学?”

“什么叫问她需要怎么做啊?”

“这俩吵架的逻辑有点看不懂呢……”

面对众人的疑惑,影山飞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依旧是那种呆呆的、平铺直叙的调子,“涼香问你打算怎么做,只是想问你希望她有什么改变。”

“如果你不想和她继续做朋友,像现在这样和她说讨厌她也没关系。”

“但你这样哭......是还想吧?还想的话,当时应该直说你需要她怎么改正。做得到的她会告诉你,做不到的她也会告诉你。”

女孩子之间的黏糊糊友情影山飞雄有所耳闻,虽然他不觉得涼香能做到那个程度,但既然她问了,应该会适当抛弃自己的习惯吧?

“月野同学那是可以商量的意思?”山口忠不可置信地问道。

“嗯,”影山点点头。

不是影山飞雄和妹妹出问题的时候他又可会,又不是他当初和月野吵架的时候了。

“涼香习惯和别人按约定办事。”

就像他们在家里家务和做饭也要商量好后按规定来。

影山飞雄和月野涼香的启蒙是排球,而排球的启蒙一定从排球比赛的规则开始。

规则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

晚上回家时,影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妹妹。

走近后他并没有看到和松本同学一样的泪痕,妹妹很平静,只是有些疑惑。

“怎么了吗?”影山问,他倒是不觉得妹会和她朋友那样情绪波动,所以他问的是月野的疑问。

月野涼香依旧疑惑地盯着客厅的一角,那个夹角像是能给她答案一样,让她不愿意将视线挪开。

“你说,和别人相处这件事有热情和温柔还不够吗?还要怎么样啊?”

“这已经是规则之外多余的东西了,还要往里面加什么?”

影山摇摇头,他连热情和温柔都没有呢,更加不可能回答妹妹的问题。

他也在沙发上坐下,歪着头盯着客厅屋顶的同一个夹角。

“不知道,得看对面的人有什么需求吧?”

“我也是这么问的呀,但对方跑掉了。”月野还没有从夹角老师那里得到答案,“哦对了,她问我不在乎她吗?”

她的不解在此刻加深,“难道要对朋友得有对你和姐姐的那种在乎才是对的吗?”

“那要求好高哦......”她自己喃喃。

影山听到了,点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拥有朋友才会是一件很难的事吧。”

*

如果影山美羽在这里,她一定会哭笑不得地在爷爷去世后一年再次吐槽他老人家,都是他当初拉着还小的飞雄涼香打球。

搞得他们排球方面擅长得不行,人情世故上依旧这般笨拙。

关于两个排球脑袋的人机弟弟妹妹时常会被自己发现的可爱疑问弄懵这件事真是频频逗笑美羽。

然后,她会顶着一脸心快被他们萌化掉的表情搂住他们,左摸摸脑袋、右也摸摸脑袋。

所以哥妹之前都没朋友的......

他们觉得这事太难了,影山家一门俩人机。

妹觉得自己怎么也比哥哥好一些,至少她还知道释放热情和温柔,但好像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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