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月野看着他垂着眼、睫毛颤动的样子, 忽然就明白月岛纠结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犹豫的点不在东京或是宫城。

而是在要怎么把她放进自己的人生里、又不打乱原本轨迹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那个清醒理智、先把未来规划清楚、不把任何人绑进既定路线里的人。

月野更轻易接受了[人这一辈子能从头到尾一起走的人少之又少]的道理。

算是喜欢的人,也未必能一路同行。

当初报名的时候她也是让月岛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她并未插手他的选择。

所以她可以坦然地决定去东京, 可以冷静地看着他纠结,甚至可以平静地告诉他, 那就留在宫城。

他们之间没有说过喜欢, 没有说过一定要一起,却在她说出“留在宫城”的那一刻,月岛会本能地反驳。

那不仅仅是拒绝留在宫城,更是拒绝和她到此结束的信号。

那一声短促又坚定的“我不”,撞得月野心口猛地一滞。

......

......

月野涼香很习惯月岛萤的冷淡、毒舌、漫不经心,还有时常会出现的温柔。

习惯了他凡事都算得清楚、退得得体, 只在他们感情碰撞时才露出直白又无措的一面。

此刻的月岛萤,却连掩饰都做不到。

而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她。

月野张了张嘴, 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月岛可能会沉默、会点头、会自嘲一笑、会冷静地分析利弊,甚至会冷淡地说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唯独没想过, 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心里反复确认:就算分开, 也没关系。

而他,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开。

天色彻底暗下,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却依旧无法彻底照亮月野和月岛之间藏匿着的东西。

若是月野刚才那一瞬间没有看清, 很可能就又被她忽略掉。

现在, 月野忽然不敢再看月岛的眼睛, 那里面藏着的情绪太沉, 有些超出了她此刻能承受的范围。

她以为自己足够成熟, 足够清醒,能把喜欢和人生分得清清楚楚,可这一刻,她所有的理智都被那两个字砸得乱了分寸。

想要落荒而逃的想法一时间占据她的大脑,月野下意识认为自己不能承受这样的重担。

要去接受一个人对自己想要压上未来的喜欢,乍一看真的很有负担。

月野本能想要离远一些,却硬是压抑着自己这份情绪,留在了原地。

“那......”她犹豫着开口,“我们、一起分析吧,如果确定留在宫城对你更好,就不要再考虑东京的事情了。”

她似乎想将这个问题混淆,依旧和东京宫城捆绑。

她依旧想要逃避。

月岛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早就查过了。”

月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压过了晚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

“东京的学校、专业,将来的出路,宫城的备选,我全都对比过。”

月岛在心里反复挣扎了无数次,直到此刻看着月野躲闪又慌乱的眼神,才终于下定决心。

只要她站在这里,他就全盘托出。

“利弊我比谁都清楚,不需要再分析。”

月野的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视线控制不住地跟随月岛的注视。

他这是......要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我不是在选城市,也不是在选大学。”

月岛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平日里的冷静尽数褪去,只剩下直白到近乎笨拙的认真。

“我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路灯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暖光,把他眼底的局促与坚定照得一清二楚。

他往前微微倾了一点身,距离近得让月野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皂角香。

“涼香。”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她的名字。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回答我,然后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

*

月岛萤说过想要等月野成年后再说两人要不要在一起的事。

但,随着时间的变化,他意识到月野的自由他无法影响。

她越是拼命学习,月岛就越是无力。

那种无力不是不满月野的成绩离自己越来越远,而是越来越清楚自己无法成为月野那样的人。

月岛的老毛病又犯了。

如果、他努力想要和月野一起去东大,最后没有考上怎么办?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

这就和打排球一样,在一切开始之前月岛就开始踌躇。

但又和打排球不一样,排球可以在某个得分的瞬间让他爱上,成绩却不会。

成绩很现实,考多少分就是多少分,哪怕在和月野一样的补习班学习,他的成绩依旧落了月野好多好多。

只有一科英语怎么够?

更不要说高二之后月野的英语成绩也追了上来。

月岛萤原本以为等涼香成年,或是等他们都再成熟一点,再把这份心思正式说出口。

那时候,他肯定能再自信一点,能配得上她眼里的坚定,也能有底气邀请她一起去往更远的地方。

可他没算到月野的脚步太快了。

快到月岛拼尽全力去追,都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每天埋在练习册里,眉头都不怎么舒展,却从来没有动摇过去东京的决心。

月岛看着她的成绩单一次次往上走,看着她为了理综题熬夜,看着她哪怕分班后再忙,也会在课间下意识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望一眼,心里就又慌又乱。

实际上乌野高中就没有考到东京大学的学生,几十年都没出现过一个。

的确每一位高中校长都有向东京大学推荐学生的权力,但他们这种普通高中是不会去做那么自不量力的事,平白惹人笑话干什么?

在乌野是名列前茅的学生又怎么样?

离开了乌野的排名,前排学生的成绩会立刻淹没在其他高中的中等水平里。

月野涼香是那么的优秀,她打破了以上的定论。

她的成绩就算拿到县里去,也能让白鸟泽的好学生排到她后面。

不出意外的话,月野会成为他们校长第一次“不自量力”的推荐。

月岛从来没告诉过月野,自己放弃补习班不是不想和她一起上课,不是不想靠近她。

只是每次看着她在班上游刃有余,而自己坐在隔壁班里,总在听不进难题时忍不住走神——

他在想他们之间的差距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她要去的东京是藏着无限可能的地方,那里的学校藏龙卧虎,而他,哪怕拼尽全力,能不能跟上她的脚步?

月岛查了无数资料,把东京所有适合文科的学校列出来,对比它们的录取分数线,算着自己还差多少分。

也查了宫城本地的大学,知道留在这边,以自己的成绩会轻松很多,不用每天活在焦虑里,不用害怕自己最后一场空。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所谓的利弊分析全都是自欺欺人。

他真正怕的是自己跟不上月野,最后只能留在原地,看着她一个人去东京,看着他们之间,彻底变成两条没有交集的路。

从前打排球,每次训练月岛总会忍不住想,这么努力要是没结果怎么办?

现在坐在书桌前他想的是,努力学了还是追不上她、去不了东京怎么办?

月岛知道自己很矛盾,明明早就把一切都查清楚了,明明心里早就有了偏向,却还是迟迟不敢做决定。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能让自己毫不犹豫地奔向月野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从来都只有她。

*

“涼香。”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她的名字。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回答我,然后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

月野被他问得僵在原地,以往聪明的脑袋都不转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摊开来讲的局面,却没一种是这样的,不是冷静的利弊权衡,不是客气的保持距离,不是他惯常那种带着嘲讽的疏远。

她好像又回到和纱织闹矛盾的那天,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后......或许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觉,给出最符合自己的答案。

月岛萤就站在路灯下,球服还沾着体育馆里的汗气,平日里那层冷淡的壳全碎了,露出底下藏得很深的局促与认真。

他没有逼近,也没有躲闪,就那样看着她,等一个能决定他未来方向的答案。

月野舌尖发涩。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先做好分离准备的人。

去东京,是她的人生主线,谁都不能成为阻碍,包括喜欢的人。

人一辈子能同行到底的人本就少,她早接受了这点,所以才能冷静地劝他:如果你更适合宫城,那就留下。

可眼前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分开。

只要她点头,他所有的摇摆都会立刻落地。

月野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起的手,忽然意识到:

这个向来算得清清楚楚、凡事留好退路的人,这次把所有选择都押在了她身上。

某个瞬间,月野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风掠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她能听见自己乱掉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那句“为什么”没有意义,他的行动已经将这个结果带到她面前,就没必要必须问个清楚。

还能为什么?他喜欢她吧。

比她想象中还要喜欢。

月野抬起眼,迎上月岛注视着她的目光。

“我要。”

“月岛......萤,我要和你在一起。”

[萤],这可真是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岛明显僵了一下。

随后像紧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了下来,他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不安,一点点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措的释然。

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又再次攥起。

一贯冷静的声音,此刻微哑,却异常坚定,“那我去东京。”

“不管是哪所学校,我都会考上。”

他不会说什么轰轰烈烈的承诺,也不会把喜欢挂在嘴边。

但这一句,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答案。

*

如今回想起来,月岛萤的高三过得非常灰暗,也非常痛苦。

他必须要拿出所有的努力,去填补那些被排球、被犹豫、被沉默耽误掉的时间。

天还没亮就坐在书桌前,凌晨深夜也不睡,就这么一页一页刷着习题。

以前觉得麻烦的知识点,硬着头皮也要啃下来;以前一看就头疼的科目,逼着自己沉下心去理解。

排球教会他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就算一开始害怕,就算知道自己不如别人,只要还站在场上,就不能停下动作。

东大对他而言太过遥远,那是月野踮踮脚就能够到的光。

而他要做的是拼尽全力,走到离那束光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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