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袁四桂没抬头,手指却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衣角。李树和柳霜白新婚那日,她也在路边沿站着,还接到了几块喜糖,只是以前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热闹,跟自己没关系。此刻听母亲提起,心里竟悄悄泛起一点软意。

徐莲看她的反应,便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她点到为止,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背:“咱不着急。现如今家里有能糊口的活计,你且多学点,往后指不定也能到镇上去开个铺子。若是真没遇上……咱就这样过下去,不也能活吗?”

“娘……”袁四桂终于抬起头,眼眶又泛起红色,却没了之前的迷茫,眼里多了点光亮,瞧着生机渐起。

陈禾赶着下雨的前脚回了家,刚进门,还没等他多喘口气,后脚便是倾盆雨声,连绵不绝。

好在虞秋提前回来,把院子里仍在晒干的豆角、蘑菇什么的收进了屋里,要不然等陈禾回来,就只能看见泡水蔬菜了。

天上黑云密布,按晴日光景推算,如今仅过了半个下午,已是申时。被雨所困,没有旁人琐事叨扰,二人也闲不下来,歇口气的功夫,又开始琢磨拾掇家里。

虞秋在一旁清账,回来时他顺手把铺子里的清单也拿上了,这会儿拿着陈禾给他做的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板栗自不必多说,除了让王翠荷家留心收购,闲暇时他们也会上山进深处去打,压根不缺;各种菌菇还剩七斤,干货不怕放,如今镇上也有了地方晒,可以趁着最后一波采摘期多进点;山核桃销量稳定,老人小孩都喜欢;山楂也下来了一批,只是虞秋惦记着做果酱,还在挑拣个头大模样饱满的,没往铺子里放……

说起来整天操心铺子,好像有一阵没上山猎过东西了,等天晴几天再上去看看,如今野草野果丰茂,不愁没猎物。

这头虞秋在盘算打猎的事,那边陈禾正在给新一批笋干打包。

原本说好了,这几款笋干都会直接送去镇上铺子里,但不巧昨个儿李叔虽是到了镇上,可跑过来时慌慌张张的,说儿媳妇肚子发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怕是要生了。

事发突然也没个准备,原本说让人跟着送菜的板车一块儿来镇上给寻个稳婆或者郎中看看,可到了这镇上才发觉,父子俩压根没装上货。李丰年登时连声道歉,说实在是对不住陈禾他俩。

陈禾一见李丰年这样,也顾不上什么笋干的事了,先拉着李丰年往铺子里的长凳上坐,“李叔您先别急,喝口水缓缓。霜白姐现在咋样了?稳婆找着没?”

“我们刚到镇上就找了王稳婆,她去看过了,只是现在还拿不准。这事确实是咱没办好,叔现在跑一趟,给你把东西拉过来,别误了生意。”

陈禾摆了摆手,语气诚恳,端过虞秋递来的水碗推给李丰年,“李叔,您说啥呢?霜白姐生孩子是天大的事,笋干晚两天送没啥。正好我们在琢磨,将铺子里一部分散货包起来卖,这样,回去我给婶子说一声,先搬到我家去就成了。”

半晌他想到了什么,转身给李丰年抓了把枣,笑着说:“李叔,您把这枣带给霜白姐尝尝,补补气血。对了,等霜白姐真顺利生了,不管是男孩女孩,您或是大树哥,要是方便,就跟我透个信儿。我到时候备点红糖、鸡蛋,上门去给您道喜,也看看霜白姐和孩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丰年拿了钱却没办好事,本就心有愧疚,一听陈禾压根不计较大为感动,连忙接过枣子,神情也放松了点,他拍了拍陈禾的肩膀,“哎!一定一定!要是真生了,我第一时间让眠哥儿跑一趟,来铺里告诉你。”

后头他们果真没让陈禾久等,昨个儿晚饭前回来接母亲的李树推着车跑了一趟,给他们把笋干送了过来。

同时他也带来了最新消息,说柳霜白目前情况稳定,还未真正发动,只是听稳婆的,要先在镇上住个两天看看情况。俩老爷们怕照顾不周到,干脆换个人去,让王翠荷把李丰年替回来,只留李树这个丈夫在那等。

也不知现在霜白姐咋样了,陈禾脑子里只短短想了一瞬,便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笋干上。他将几块完整的大片笋干捡起放在一旁,揭过一张油纸三两下包好,又拿细麻绳捆了几圈,等着后头定价。

-

雨声似是渐小,眼见天色更暗,二人的活计也做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寻思晚饭。

虞秋拿了蓑衣斗笠,到后头摘菜去了。他俩是临时起意回家早,也没顾得上备菜,就有啥吃啥。好在后院里种了菜,什么小白菜、菠菜、茄子、青椒……萝卜和土豆另开了一片地,也有不少。

陈禾则是在摆弄下午刚收进来的干豆角。

晒好的豆角不再是新鲜豆角的亮绿色,而是变成略带黄色调的黄绿色,整体呈干瘪、紧实的条状,带有一定的韧劲,拿来炖肉肯定好吃。

想到这陈禾叹了口气,只可惜家里连块腊肉都无,只得下回开荤时再炖。

最后只定了两个菜:青椒茄子片,还有土豆炖豆角。

茄子切厚片,撒一层盐拌匀,静置一炷香的时间,让茄子析出水分,既能去涩,也能让后续炒的时候少吸油。

如果着急吃,就用开水焯烫,茄子片下锅煮一会,捞出挤干水分,同样能去涩,只是口感会偏软。

先热锅放一小块猪油,融化后下蒜末爆香,再放切成滚刀块的辣椒,炒到辣椒表皮起皱、出辣味。

接着放入处理好的茄子片,转小火慢炒,边炒边用铲子按压茄子,让茄子充分吸油和辣椒的香味,期间加一勺酱油和少许盐调色调味,翻炒均匀后,加小半碗清水,盖上锅盖焖一会。

最后开盖转大火收干汤汁,让茄子片裹满酱汁,没有现代的味精、鸡精,只靠猪油和酱油的鲜香味提味,成品同样不错:茄子软嫩、辣椒刺激,咸香下饭。

自家种的土豆个头不大,切块后清水泡洗去掉表面淀粉,炖的时候不容易浑汤。

豆角要焯水,先下锅煮,而后捞出沥干,再切成一根手指长的长段,这样处理既安全,也能让豆角在炖的时候更快入味,还不容易炖烂。

先下猪油,再下姜片、葱段爆香,放入豆角段翻炒,让豆角裹上油香;接着加土豆块,放两勺酱油一勺盐,翻炒均匀后,加足量热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盖上锅盖慢炖小半个时辰。

开盖后,陈禾觉得汤汁略多,还多添了些柴转为大火收浓,让每块土豆每根豆角都裹满酱汁,成品土豆软绵、豆角入味,既能当菜,也能拌着米饭当主食。

窗外小雨阵阵,屋内饭菜飘香,就连美中不足的点灯吃饭都显得和平安宁。虞秋吃掉最后一块土豆,看着对面陈禾被灯光照着有些泛粉的脸颊,深深感叹当初留下来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现在就算赶他走,他也要赖在这里、哪也不去了。

-

又过了一月有余,天朗风清,正是一年采收季。荷塘村几乎全村出动,踩着泛凉的水,在深深的淤泥里翻找藕节。

这也算是村里的大事,陈禾自觉无法袖手旁观,更别说他家如今也能占到两人的份额,便扎好裤管口,跟虞秋一块下了水。

塘水刚没过小腿,凉意就顺着裤管往上钻,陈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就算有层麻布鞋隔着,也未免有些过头了。

他弯腰跺了跺脚下的泥,把鞋里的积水往外挤了挤,往年这时候采收,塘水也没这么凉,许是今年秋霜来得早了些。

“还好吗?”虞秋踩着淤泥走了过来,给他挡住迎面来的风,“要是冷,就先站边上歇会儿,我先挖两串再说。”

陈禾摇摇头,借了他小臂在泥里站稳脚,“就是要干活动起来才不冷,咱们去那边挖吧。”他指了指荷塘东侧的老位置,“去那边吧,那儿淤泥厚,藕长得瓷实,往年我家总在这儿收得多。”

虞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应了声,两人相互搀扶着往那头走。

东侧人少,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淤泥厚的缘由,陈禾走了两步,总算明白为什么泥潭能吃人了,简直是一拔一个脚印坑。

好在这时节水浅,麻布鞋虽然更耗体力,但也避免了被碎石划伤的风险,也更加防滑。

就是拔多了累得慌。

陈禾费劲地将藕扯出来,扔进一旁的竹筐里,随后长长地出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了,就在一旁被晒干一块的泥地上坐下休息。

他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肚,眼前忽地递来一碗清水。

抬头望去,是李眠来了,他头上包着块浅粉色的头巾,还在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一段话好一会儿才说完。

“我来送水、呼,这天也不热,跑一会就出汗了。”

陈禾接过水碗,谢过他,进而有些好奇,“你不是说要在家里带小侄子吗?”

那小不点才一个月不到,满月酒都没办呢,哪里需要我跑前跑后?李眠想着,撇撇嘴道:“家里有我娘呢,我哥和我都被赶出来了。要我帮忙不?”

柳霜白是上月底生的,九月初那会儿完全是误判,虽瞧着吓人,可不过两天就又恢复过来。白白在镇上住了三天后,王翠荷以过来人的经验说还未到时候,于是几人便又回了村。

这下子有了准备,九月底时请来的稳婆已经在家住了一天,刚巧赶上柳霜白发动生产,最终自然是得了个母子平安的好结局。

陈禾那会儿就去看过,小孩子生下来刚满七天,皮肤已经变得光滑了些,小小一团被人抱着,也不吵不闹,脑袋时不时还尝试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清。

陈禾也尝试上手抱了一下,起初他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慢慢熟练起来,把仍在睡梦中的小家伙哄得直哼哼。

其实跟抱糯米好像也没多大差别……陈禾将小宝宝交还给柳霜白,心里默默将这个有些不礼貌的想法按回去。

此时看到李眠,陈禾不可避免地又想起来那天,心虚地将人推走,“你去帮大树哥就好了,我这里有虞秋呢。”

“哼,有了他就不要我了是不是?”李眠挑眉,故作遗憾地摇头,趁着陈禾将泥手印盖在自己身上前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说:

发现没到更新字数,多加一段[捂脸偷看]

日头沉到西山顶时,村长王守实敲着铜锣喊了收工。

虞秋把最后一根莲藕放进竹筐,弯腰将陈禾的筐绳往自己肩上挪了挪,最后索性不容分说地扛起两个筐,“我来就好,你帮我扶着点。”

陈禾没争,心里知道这人是心疼自己,便伸手帮他托住筐底,两人踩着塘埂上的软泥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后还得烧些热水,把脚弄干净。

如今这天气不开玩笑,湿冷的鞋袜裹着最容易受凉,况且沾了一脚的泥,等泥巴干了别提有多难受,既磨脚又影响后续行动,若不及时清理,还可能堵塞麻布的纤维缝隙,难洗都是一回事,最怕的是就此报废、下次无法再用。

然而刚上岸时陈禾还没觉出什么,可走了半里地,他小腿肚就开始发酸发沉,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铅,忍不住慢下了脚步。虞秋察觉出他的踉跄,很快明白过来是咋回事,干脆放下竹筐,蹲在他面前,“上来,我背你。”

“哪用得着这个……” 陈禾脸一热,他左右看看,这附近还有没到家的村民呢,大家都看着,多不好意思。

陈禾往后退了半步,“就几步路了、嘶……” 话还没说完,小腿肚突然抽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了口气。

虞秋眉头一皱,眼里的担忧丝毫不作假,他不由分说地拽住陈禾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扶半搀地往路边的老槐树下走,“先歇会儿,我给你看看。”

两人在树根坐下,虞秋干脆掀开陈禾的裤管,那片皮肉早已被淤泥冷水浸得发白,还泛着淡淡红痕,大概是被草绳箍出来的,手指一按下去就是个浅窝。

虞秋将掌心搓热了,轻轻覆在陈禾的腿肚上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酸胀,“好些了吗?早知道应该给你多缠两层草绳的。”

“缠了草绳磨得慌,” 陈禾靠在树干上,虽仍有些不自在,但腿上传来的适中力道又实在舒服,他不由得眯起眼暗自享受。

鼻尖萦绕着二人身上淡淡的泥腥气,陈禾反倒觉得踏实,“对了,村长说后天就开磨坊,你说今年能卖个好价钱吗?”

面前的人不置可否,“今年全权交给村长选人去对接,成不成,得看那人。”

这也是他们今年开始采收前就已经同王守实说开了的:今时不同往日,村里难得有个赚钱的营生,可不得好好保护着。

虽说虞秋如今面上是作为村里的一份子,是他帮着拿出了藕粉方子,还一力敲定了和商贩的合作价,是这生意能成的根柢,可他户籍到底没落在这。

村里人大多不知道,知道的也念着自家得来的好处不会往外说,外来人可就说不好了,那鱼儿村的木家不就是知道她们有了赚钱的法子、存了眼红的心思才去袁家闹的?

万一叫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虞秋的情况,麻烦只会更大。到时候,先不说商贩那边会犯嘀咕,要么怕身份不明的虞秋牵连自己,干脆断了合作,要么借着风险压价,让村里到手的利润大减。

即使商贩愿意继续合作,旁人也能拿虞秋的户籍说事。找些地痞流-氓来,散布方子来路不正、生意不地道的谣言,就能够搅坏藕粉的名声;要么学木家的样子来闹事,拦着采收、堵着运输,让生意做不下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