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表情,随即推门而入。

屋子角落里烧着炭盆,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赵仕穿着一身宝蓝锦袍,正对着铜镜摆弄发冠,见秦修远进来,立刻收敛了些独自一人时的幻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秦掌柜,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坐,我特意让后厨炖了鹿肉,温了上好的三白酒,就等你赏光呢!”

秦修远拱手回礼,目光扫过桌面琳琅满目的菜肴,嘴角也勾起一点弧度,“赵爷太客气了,不过是一顿便饭,何必如此铺张。”

他的态度不算热情,但赵仕并不在乎,他还指望着秦修远能松口接纳他。毕竟商队的必经之路上并没有福田镇,秦修远的到来还是自己主动写信寄信争取到的,可不得先在这桌宴席上展示一下自己的财力嘛。

“哪里铺张!”赵仕为他拉开椅子,语气热络,近乎谄媚,“秦掌柜是做大事的人,能来赴我这小宴,是给我面子。再说,往后咱们一块儿做生意,我还盼着您多多提点,这顿饭算得了什么。”

随从将礼盒放在角落案几上,朝秦修远行了一礼,随后躬身退了出去。

赵仕则是殷勤地为秦修远倒满酒,又拿公用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进他碗里,“秦掌柜你尝尝,这鹿肉是今早山里猎户刚送来的,炖了三个时辰,嫩得很!”

秦修远夹起鹿肉尝了一口,点头赞道:“滋味甚好,赵爷有心了。”

酒过三巡,二人面上都泛起酒后红晕。

秦修远喝了几杯就放下筷子,他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眉头也不自觉地蹙起,他又连喝了两杯酒,都没再动碗里的菜。

赵仕本想趁机提跟商队合作的事,见人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来回转了几个弯,暗地里打着算盘:秦修远要是有烦心事,自己若能帮他解决,那就是得了个人情,往后还怕人不带他做生意?

赵仕试探着问道:“秦掌柜,瞧你似有心事,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不妨跟我说说,咱们也算半个朋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秦修远闻言,故作惊讶地抬眼,随即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借我的铺子地段很好,邻居也和善。只是今日我去铺子里,刚好瞧见对街的山货铺客潮如云,又记起他们的货成色不错,一瞧那经营法子也新奇,就起了合作的心思。”

“本想邀他们一同加入咱们的生意,把货带往北方去,这样一来也能多赚上几笔,算是互利的好生意。没成想人家一口回绝了,说他们只想顾好本地生意,倒显得我唐突了。我刚刚正想着过几日再去跟对面掌柜的谈谈,只是眼看入冬在即,商队启程的日子渐近,这品质上佳的货源却没能敲定,难免有些心烦,让你看笑话了。”

一番话听得赵仕云里雾里,福田镇虽小,但山货铺也有三四家,给秦修远的铺子又是姐夫的下属巴巴赶着送上来的,他哪里知道秦修远跟谁不对付了?不过这姓秦的话里意思他也听出来了,无非就是在人家那碰了壁,估摸着想起自己有个做县令的姐夫,来找自己帮忙说和来了。

但赵仕还真就缺这么个机会,正愁打不上秦修远这条线呢,于是顺着秦修远的话茬附和:“原来是出了这种事?这掌柜的也太不知、不识趣了!秦掌柜你少说也是带着这么大的商队走南闯北的,肯跟他们合作是给他们面子,他们还找理由推拒?”

说着,他给秦修远又倒满酒杯,“秦掌柜你放心,在这福田镇的地界上,还没有我赵仕摆不平的事!要是他们不知趣,我去帮您说道说道!”

秦修远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故作犹豫地顿了顿,才慢声道:“我也记不太清具体的招牌了,只记得掌柜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性子温和,是个年轻小哥儿;另一个是个男人,看着身手利落,说话挺有条理。我听街坊说,他们是后来才搬来的,先前好像……是摆摊起的家。”

这话一落,赵仕心里“咯噔”一下,两个年轻人、会做生意还不识趣、先前在摆摊……难道是当初那两个?

他立刻想起年初时的旧怨——其实也算不上大事,但赵仕依然记得:当初瞧那两人摆摊生意红火,自己故意抢了他们常待的位置,生意依旧反响平平,他俩换了个地方却依旧热闹,清明那天收摊比自己还早;再后来他被姐姐说了两句,一气之下便跑去姐夫面前建议,将沿街摊贩统统取缔,换成官府统一管理的市场。

一方面官府账上多了进项,姐夫就能对他做生意失败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姐姐会给自己好脸色看;二来也能给那俩人使绊子,但后续怎么样了赵仕还真没关注过,只以为对面肯定灰溜溜滚回村里去了,谁承想如今又听到了跟他们一样讨厌的人。

或者说……秦修远说的人,就是那两个冤家!

赵仕越想越觉得可能,他“啪”地一拍桌子,说道:“秦掌柜,你说的这两人我听着耳熟!先前我们打过交道,就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屡次给我找不痛快,如今还敢拒您的合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秦修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故作茫然,“哦?赵爷认识他们?”

“若真是我知道的那两个人……哼,何止是认识,”赵仕咬牙,“之前他们就跟我有过节,没想到现在开了铺子,倒越发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好歹了!那两人看着老实,背地里指不定藏着什么猫腻呢。”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秦掌柜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有门路,查查他们的底细,若是能查出把柄,保管让他们乖乖跟您合作;就算查不出,也能让他们知道,在这福田镇,还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秦修远故作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赵爷了?不过是两个小商户,何必劳烦您亲自出面?也许是看不上我出的价格,回头我再提高些价钱,也许他们就愿意了呢?其实我也听说,那两人性子挺倔,硬来的话反而适得其反……”

“不必!秦掌柜你就信我的。”赵仕拍着胸脯跟秦修远保证,一定能帮秦修远解决烦心事。

这样好的机会,他可不能放过。

“您放心,不出三日,我定把他们的底细查得明明白白,连他们每月赚多少银子都给您问清楚!”

秦修远笑容真切,举起酒杯,“那我就多谢赵爷了!若是事成,等商队启程,我不仅带您的货北上,还额外分您三成利,就当是感谢了。要是遇上了各地的新奇玩意儿,我也给您留一份,等商队再回来便带给您,保准您拿出去面上有光。”

“好!一言为定!”赵仕兴奋地举起酒杯,与秦修远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富贵和能让可恨对手低头的快感,完全没察觉对方眼底深处的冷漠。

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却还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雅间里烛火摇曳,火光影影绰绰,照出两张各怀鬼胎的脸。推杯换盏间,一场阴谋慢慢酝酿成型。

县衙文书房。晚秋的风凛冽,刮得窗户纸簌簌响。

老吏捧着赋税薄的手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他偷瞄着站在案前的赵仕,心里把这活阎王骂了八百遍:往年商户缴税只要数目对,谁管他是一个人干还是亲戚搭把手?今日这舅老爷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查什么山货铺,平白给人找不痛快。

“你别瞎翻别的!”赵仕抱着手臂,抬手重重拍在案沿,震得簿册歪斜,“就查那家山货铺!我上次路过瞧见挺热闹,到底是谁开的?”

老吏不敢怠慢,连忙顺着赋税薄的类目往下找,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没一会儿就停住了,陪着笑回话:“您瞧,查到了!这山货铺的店主叫陈禾,手续是今年办的,登记的是单人经营,缴税倒是从没拖欠过。”

“陈禾?”赵仕皱了皱眉,一把将簿子抢到手自己看,“他一个人开的铺子?我才不信!山货铺搬麻袋、晒干货,哪是一个哥儿能忙活下来的?前几日我路过,分明见个男人帮他搬松木箱子,这不是还有个外人吗?我记着那口音也不像本地人,莫非是外来的?”

如此不依不饶的架势,使得老吏后背渐渐浮上层冷汗。帮工若为外来人口,按例需由村长作保、在保甲那登记临时籍帖,可小铺子找亲戚搭把手本是常事,先安置再补手续也无妨,谁会抓着这点不放,还要逐字核对?

但他又不敢反驳赵仕,只能喏喏地缩着脖子,“许、许是店主的远亲,从北边逃战乱来的?我记着去年是乱了一阵。这小哥儿办手续时没提,我们想着先让人家落脚,等安稳了再补上附籍文书。此前这类先安置再补籍的情况,县令大人也默许过,若是冒然追问,怕扰了商户生计,回头县令大人知晓了,怪罪下来,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远亲?我看没准是没户籍的黑户!”赵仕咂摸两下,眼睛一转,忽生一计,“不然为啥不先去保甲补记?他一个哥儿,跟个陌生男人同吃同住,也不害臊。”

“这……”老吏不大想跟村口老妇似的嚼舌根,犹豫着低头瞧了眼赋税薄,只顺着话头赔笑,想尽快送走这尊大神,“您说得是,这里头或许有讲究。只是按登记来看,确实是陈禾一人经办,税银也都缴足了……”

“缴足了就没事了?”赵仕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案上,“我姐夫最恨欺瞒!要是那铺子真藏了不怀好心的外来人,惹出乱子谁担得起?你现在就把保甲员叫过来!今日必须查清楚,不然我就去跟我姐夫说,你们文书房全是混饭吃的,故意纵容疏漏这种情况!”

老吏哪敢耽搁,几乎连滚带爬地往外喊人。

小半个时辰后,保甲员一路小跑赶来,一进门瞧见赵仕铁青的脸,腿肚子不由得发软,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来的路上老吏已经同他说过大概,保甲员心里直打鼓,又暗暗埋怨赵仕没事找事:每月核查只看铺面合不合规、税银缴清没有,这外来的亲戚有村长作保,此前也已将流民暂居之事上报,只等批复就补籍帖,能闹出什么乱子去?再说先安置再补记的例子又不是没有,哪有见着人落脚就抓住盘问的道理?

“你每月初五去核查,没见那铺子里还住了个人?”赵仕声音高调,砸得人耳朵生疼,“我都亲眼瞧见了,你还敢说没看见?是不是收了好处,故意拖着不登记?”

保甲员缩着脖子,脑袋快低到胸口,含糊着回话,“没、没敢故意不记!这汉子是去年秋里来的,身上连块能证明原籍的腰牌、路引都没有。村长瞧他可怜,很快给立了保书,小的第二日便按规矩递了流民附籍的呈文。”

“可他说的那地方,去年秋冬就成了焦土,派了两拨人去核查,别说乡里的户籍册了,连个能对得上话的乡邻都找不着。像他这样的,得先作长期暂居备案,等周边流民聚集地汇总信息时一并复核。他住这近一年,小的每月核查都在更新他的备案记录,可不是故意拖着!”

“尽是油嘴滑舌!我看是你们压根没往心里去!一个连老家在哪儿都没法证实的人,你们也敢让他在这儿住近一年?”

赵仕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蹬得地面咚咚响,“今日我非要把这人揪出来问个清楚,不然对不起我姐夫的信任!你们要是敢拦,或是敢通风报信,一律视作包庇!”

保甲员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叹气:可怜那个叫陈禾的小哥儿,平日里待人和善,见着自己总是笑呵呵的,这下怕是要遭难了。

老吏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歪斜的簿册,心里只剩无奈与悲凉:自己再熬些时日就能退职,如今却搅进这趟浑水,还要帮着赵仕刁难无辜商户,真是罪过。只盼事后别牵连到自己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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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货铺里,暖炉的炭火正旺,陈禾正低头给熏好的腊肉系麻绳,虞秋则在一旁整理刚晒干的菌菇。几个老主顾围着货架挑选,时不时跟陈禾搭话。

“陈哥儿,你这腊肉比上次还香,给我留两串!”

“虞小哥,最近你还进山不?能帮我带点松子不?我家那老头子就好这口。”

虞秋刚应下,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重脚步声,两个差役面色不善地闯进铺子里,后头跟着的那人,不是赵仕还能是谁。

顾客们见状纷纷住了嘴,都悄悄往门口挪。

陈禾心里一紧,他认出这就是赵仕,尽管先前已经料到过会有这么一遭,但当人真的堵在了门口,陈禾还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放下麻绳迎上去,语气尽量平和:“这位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赵仕嗤笑一声,目光晃过虞秋,“我们接到报信,说这铺子里藏了个身份存疑之人,你胆子倒是不小。”

陈禾悄悄攥紧了衣摆,“赵爷这话不对,虞秋是我远房亲戚,从北边逃战乱来投奔。我们村长早已作保,只是迟迟不见批复,怎能忽地平白得了个这种指控?”

“远房亲戚?”赵仕扬了扬手里的簿子,“我查了你的户册,没他名字;查了保甲,也没他的临时籍帖;问保甲员,连你俩的亲属凭证都拿不出!”

他把薄子“啪”地一下拍在柜台上,“他的路引呢?逃难时官府给的临时文书呢?拿不出来,如何确定身份?可不是光凭你一张嘴说说就行,按规矩,这人得先带回县府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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