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秦修远一个做生意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钱,想垄断山货生意,只要陈禾和虞秋不松口,他也不能强行逼迫。赵仕虽然嚣张,但也怕事情闹大了,让县令脸上无光,只要自己态度坚决,又占着理,他应该不敢太过分。

总之,不管怎么样,都得护着陈禾和虞秋,不能让他们被这两个恶人欺负了去。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定了主意,王守实把烟斗往桌角一磕,点点烟灰簌簌落在地上,“这俩东西,真是把咱们当软柿子捏了!俩人凑一块,半点好心都凑不出!”

他起身走到陈禾身边,拍了拍陈禾的肩膀,“禾哥儿,你别怕。前年咱们村有户人家搬去镇上,最后被赵仕逼得灰头土脸回来,这事我当时知道却帮不上什么,很是惭愧。如今你也遭了这种罪,我若是再不管不问,那就是愧对大家的信任。你放心,不说我,咱们村里也没人能看着你受欺负。”

王守实又转头看向虞秋,“虞小子,你帮村里找到新的活计,又帮着咱想了治虫的办法。村里人都不是白眼狼,都记着你的好,不会拿你当外人,这事我管定了。”

“定亲的事,我这就去跟族里的三爷爷说,他是族中长辈,说话有分量。明日、不,待会儿就请他来我家,一并叫上几个村里有声望的老人作见证,把婚书先给立了。立了婚书,你俩就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夫,凭婚书立契,再由族中长辈作保,便可向县府递呈附籍文书。那人往后再想拿黑户说事,就是无理取闹。”

顿了顿,王守实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那什么秦修远,他是外地商队的,在镇上没根没底,无非是想靠赵仕压你们低头。只要你们不松口,他也不敢真把你们怎么样。我会跟村里的年轻人打个招呼,往后让他们也跟着跑跑,去镇上进货、送货,多些人手也能多照应着点,别让人暗中使坏。”

最后,他看向两人,语气里多了些郑重:“你们俩也别太慌。赵仕虽横,但把事闹大也是丢县令的脸,他未必真敢把天捅破了;秦修远图利,见捞不着好处自然会收手。有村里帮衬,有婚书和户籍打底,咱们一步一步来,总能扛过去。”

“还有铺子那边,最近别进太多东西,等安稳些了,再摆弄也不迟。等婚书办下来,户籍的事有了眉目,咱们再慢慢琢磨后续。村里的人都是你们的靠山,别自己扛着。”

陈禾拉上虞秋对着王守实深深作了一揖,连声道谢。

“村长,今日多亏您了,我们就先回住处,等您这边招呼好了,我们再过来。”

虞秋也跟着点头,“劳烦您费心,后续有任何要我们做的,派人捎个信就行。”

王守实挥挥手,笑着叮嘱他们:“去吧去吧,家里要是有干净的红布找一块备着,立婚书时能用得上。我这就去寻三爷爷,误不了事。”

两人应下,转身并肩出了村长家。

晨光已然变得明亮,太阳透过路边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虞秋放缓了步子,跟陈禾并排走,手上牢牢牵着人,毕竟现在自己有了名分,不必多顾忌什么。陈禾只觉得手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人心安,走了几步便忍不住弯起嘴角。

刚走到棵老树下,就见几位婶子阿叔正围在大石桌旁择菜,竹篮里的青菜、蘘荷堆得满满当当,许是在准备中午的饭菜以及过冬的腌菜。

“禾哥儿,虞小子,这是从村长家回来啦?”最先开口的是王翠荷,她手里捏着棵雪里蕻,笑着冲他俩点了点头,今早陈禾路过她家院子时跟她提了一嘴,说他们要去村长家。王翠荷还记着这事。她旁边坐着李丰年,也跟着附和,“今儿个看着气色不错啊。”

陈禾连忙应声,脸颊微微发烫,“婶子,李叔,是啊。”虞秋点头打招呼,“各位忙着呢。”

众人笑着,应和声七零八落,有人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绕了圈,没多问什么。陈禾却被看得有些羞,轻轻拉了拉虞秋的手,两人脚步稍快地往前走了。

等他们的身影转过路口,看不见了,桌上的闲聊声便也低低地涌了起来。

“你瞧见没?他俩手一直牵着呢。”有个婶子往两人走远的方向瞥了眼,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

旁边的阿婶叹了声气,“早前说虞小子是禾哥儿的远房亲戚,我就觉得蹊跷。哪有亲戚天天形影不离,一起去镇上开铺子、赚了铜子也不分开住的?”

李阿叔蹲在一旁择野辣菜,闻言笑笑:“管他是不是亲戚,虞小子可是咱们村的功臣。去年给咱们想的做藕粉的活计,多少人家靠这个换了冬衣?还有今夏的虫灾,若不是他想的法子,咱家的田怕是要颗粒无收。”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哥儿和一个男人没个名分就住在一起,总归是有些不妥当。”

另一位姓周的婶子小声道:“要是传去别的村里,指不定又被人说闲话……”

见王翠荷朝自己投来眼神,周婶子连忙摇头,示意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盼着他不好,就是想着万一真有人说这种话,再给禾哥儿添麻烦,那多不好。”

王翠荷听了,摆摆手不赞同,“这有啥可说的?禾哥儿双亲走得早,他自己独自过活长大不容易,如今有能有个知心人跟他一块过日子,我看挺好。再说他俩也实在,上次我家霜白身子发动了去镇上,还是他们给搭把手,去医馆照顾了一阵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虽有好奇,却没多少恶意,大多是邻里间寻常的闲话,话题转的也快,说着说着,就又聊到了谁家的菜长得好、谁家的小子该说亲了。

不过没聊多久,就见王守实急匆匆地赶来,额角还带着点薄汗。他一眼就瞧见了混在人群里的媳妇李白露,当即扬声喊:“白露,别在这儿闲聊了,跟我走!”

李白露手里正搓着绳子,闻言愣了下,“咋了这是?慌慌张张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草。

王守实大步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篮,压低了些声音,但周围几位相熟的邻里都能听见,“去家里收拾收拾,再备些茶水点心,我要去请三爷爷和几位老人过来,有桩好事要办。”

“啥好事啊?”王翠荷很快有了猜想,笑着追问了一句。

王守实捋了捋胡子,脸上带着笑意,“等一阵你们就知道了,过不了多久,咱们村就得办场喜酒,到时候大伙可都得来热闹热闹!”

这话一出,石桌旁的几人瞬间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方才还在聊的闲话,顿时变成了恍然大悟的笑。

“原来是这等好事!”周阿婶拍了下手,“那可得好好准备!”

“我说呢,方才看他俩那样子,就觉得不对劲,原来是要定下来了!”

李白露也反应过来,脸上立马堆起笑,催着王守实:“那还愣着干啥?快走吧,我去二妹家再拿些干净的碗碟来。”

两人匆匆走了,留下几位婶子阿叔接着议论,只是这回的话里,只有满心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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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禾和虞秋也没闲着,他俩在琢磨怎么对付赵仕和秦修远。

陈禾在家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找出来一块红布,他将其铺在桌上细细抚平。虞秋则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紧蹙。

“赵仕拿户籍说事,这次我们靠定亲挡过去了,可下次他指不定又会找别的由头。秦修远想要咱们的生意和铺子,不达目的肯定不会罢休,咱们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陈禾停下手里的活,走到虞秋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也在想,可咱们在镇上势单力薄,硬拼肯定不行。村长说让会村里人多照应铺子,但总不能一直靠人家帮忙,得咱们自己找出路。”

他顿了顿,“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你户籍的事尽快办下来,有了户籍,赵仕就少了个拿捏咱们的把柄。”

虞秋点点头,反手包住陈禾的手,捏着揉搓了两下,“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会儿,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一直讨论到深夜,才勉强有了些头绪,虽然还没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总算有了些思路,心里没那么慌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边忙着筹备婚礼,一边推进户籍办理的事。

王守实按先前说的,已帮着拟好婚书草稿,还约了族里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见证人,只等选定吉日便立契签字。有了婚书和族老作保,保甲员那边也已经把补充后的复核文书递了上去,那头见材料齐全,且虞秋在当地无任何不良记录,便受理了附籍申请。至此,虞秋的附籍申请总算有了明确眉目,开始稳步推进流程了。

村里的乡亲们也格外热心,听他们说要赶在年前将婚事办妥,纷纷自发过来帮忙搭把手,其中就属王翠荷家出力最多:王翠荷帮着陈禾缝喜服,李树帮着虞秋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李丰年则是帮忙赶车运送东西,柳霜白和李眠还特意蒸了一大笼喜糕送过来。

婚宴当天,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大片红绸装点漂亮,连带着糯米脖子上都绑了一个松松的小绣球,就见着一团白毛驮着颗红果儿在院里到处跑动。

王守实和几位长辈坐在主桌,村里人依照关系的亲疏远近围坐在一起,空气里满是饭菜和米酒甜香,欢声笑语不断从院内往外溢。

陈禾和虞秋都换上了红色的喜服,两人并肩,挨桌敬酒,同时为了表达感谢,陈禾还额外包了些饴糖、花生桂圆之类的小食,敬酒后递上一份。这下不止他俩,村民们脸上也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婚宴进行到一半,丰永怡拎着一坛米酒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大声道:“恭喜恭喜!我来晚了,待会儿自罚三杯!”

这时敬酒已经结束,陈禾也得了空挡,连忙给丰永怡找了个位置,“不晚不晚,快坐。嫂子没一起来吗?”

丰永怡摇头,“她最近身子有些不适,我让她多歇歇。”

虞秋这时也过来了,他用干净筷子给丰永怡夹了块红烧肉,“尝尝,这是婶子特意给咱们做的,你到别的地方可吃不上这一口。”

丰永怡吃了口肉,咂咂嘴,“好吃!还是你们这热闹,不像我在镇上,最近烦心事一大堆。”

虞秋闻言,心里一动,问道:“怎么了?有人来找麻烦?”

丰永怡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本来不愿在好友大婚的时候说丧气话,实在是有些事不吐不快:“可不是嘛!就你们对面那个姓秦的,前阵子他派人去我那,说要让我卖粮给他,我还当什么划算买卖,说到最后,是让我贱卖给他!比别家给的价低了三成,换谁乐意?”

“我当然是不乐意,结果你们不在的这几日,总有人来铺子里找茬,要么说粮食里有沙子,要么故意打翻粮袋,虽然我家往日口碑在这,倒是没什么人信那些鬼话。可总归对生意还是有打扰。”

陈禾听得直皱眉,他当时没等秦修远说价格就拒绝了,现在看来也不算坏事,省得多生气,“这也太霸道了!除了你,还有其他商户被找过吗?”

“多了去了!”丰永怡愤愤不平,拍开坛子给自己灌了一大碗米酒,“西边的胭脂铺、南边的首饰铺,还有陈娘子的绸缎庄,只要是生意稍微好点的铺子,都被他找过。”

“有几家胆子小的,怕惹麻烦,就乖乖答应了;没答应的,这几天都没好日子过。胭脂铺的窗户被人砸了,首饰铺进货的马车在路上被拦了,陈记绸缎庄的账册还险些被人偷了,听说伤到了人,陈娘子急得嘴角冒了好几个泡。”

“对了,昨个儿我还见着秦修远的人在你们山货铺附近转悠,幸好你们不在,没撞上。”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没人找到直接的证据。”丰永怡叹了口气,“人家做事半点不留痕,就是怀疑,我们也不能冲上门去指着人骂。”

虞秋和陈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原本以为秦修远只是针对他们的山货铺,没想到整个镇上的生意都被他盯上了,手段还这么卑劣。

“就没人管管他吗?”陈禾忍不住问。

丰永怡苦笑一声,显然也是知道了秦修远和赵仕之间的合作,“管?怎么管?他倒是找了个好靠山,官府那边根本不管,只说也许是偶然。哪来的那么多偶然?唉,我们这些人,只能自认倒霉。”

听了丰永怡的话,虞秋和陈禾心里都沉甸甸的。原本他们还在为自己的处境担忧,现在才知道,镇上还有这么多商户跟他们一样,遭受着欺压。

虞秋思量片刻,看向陈禾,“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光是为了我们,就算为了镇上的商户,咱们也得想个办法,不能让秦修远这么肆意妄为下去。”

陈禾点点头,“对,咱们得联合起来,一起对抗他。”光靠一两家商户,是没办法扳倒他们的,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有力量跟秦修远和赵仕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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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烦恼留给白日,到了夜里,贺喜的人群散去,狗儿也被赶到了屋外,屋内便只剩下两人并肩而坐。

既已成了亲,当然不好再分房睡,虞秋便从侧屋搬进了主屋。

主屋的眠榻其实算不得太小,满打满算也有七八尺长,四五尺宽,陈禾一人睡时只觉得宽敞,可如今屋里多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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