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但他心里始终憋着股气,压根没完全信赵仕的话。转头就悄悄跟在了赵仕身后,想看看他到底在忙活些什么。

一路跟着,竟摸到了秦修远的铺子。李四正躲在街角张望,就见几名差役走进铺子,没多久便将一个男人带了出来,赵仕也跟在后头,不知要被带到哪里去。

李四眼珠子一转,顿时觉得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那男人衣着不菲,只怕是铺子掌柜被带走了,那这儿不就只剩几个伙计,还能奈他何?他当即大摇大摆闯进去,一把揪住个伙计的衣领,恶狠狠地索要钱财,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威胁着。

他闹得凶,因此压根没察觉铺子后院的动静,结果就是被衙役当场抓了个正着。

此刻被押在这儿,再回想起前因后果,李四肠子都快悔青了,哪还管什么保不保守秘密,一秃噜全给说出来了。

“大人饶命!都是赵仕先来找我的呀!他说,只要我把事办利落,不仅给我银子,还能……”

他偷偷抬头看了赵仕一眼,“还能让我日后谋个好差事……”

这倒是出乎意料了。陈禾有些惊讶,同时也有隐隐担忧:如果李四是赵仕找来的,那么这条针对秦修远的举报岂不是弄错了对象?难不成真的能让秦修远把自己给摘出去?

赵仕无声地动动嘴唇,好不容易才将即将出口的脏话咽回去。他梗着脖子还想狡辩,秦修远见状却先一步面露惊讶:“赵兄,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什么意思?赵仕懵了,他不可置信地扭头去看秦修远,没想到同盟破碎的时刻来得如此之快。

然而秦修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李四是个什么人?一个无赖地痞,给点钱打发掉不就得了,赵仕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还说自己能给这种人谋个差事,他有什么资格?还不是他那个当县令的姐夫给他的底气。

赵仕到底有没有想过,一旦闫锦程追问下去,他那个姐夫真的还有资格当这个县令吗?

反正目前陈禾他们也没找到明确的指向性证据,自己最多也就是行迹可疑,还不到足够被定罪的程度,不如舍弃福田镇,或许还能全身而退……

然而一旁的衙役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个人,接着说道:“大人,我们在秦记屋内暗格里找到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秦修远到镇上不足一月,却先后支出了五千两商捐。”

好,很好,正愁没有由头把黎荆山也喊来呢。

闫锦程看了眼面色渐冷的秦修远,冷哼一声,唤来亲信,“把黎县令也请过来吧,今日正巧都在,一次问个清楚。”说话间,闫锦程将一枚令牌暗中塞入亲信手里,见对方点头,这才让人离开。

不多时,黎县令被衙役引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看到一旁的秦修远和赵仕,还有桌上的账簿,心下暗叫不好,但仍然强撑着面子,“闫大人,不知唤下官前来,有何要事?”

闫锦程将账簿扔到他面前,“黎县令,这账簿上记录着秦修远一月之内缴纳了五千两商捐,你是否知情?这笔钱又是何用途?”

黎荆山心头一紧,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却立刻挺直脊背辩解:“确有此事,但还请大人明察!此乃商户自愿缴纳的民生捐,原是要用于修缮镇东石桥与救济贫苦,只是尚未入账罢了,绝非贪墨!”

他说完,朝秦修远使了个眼色,“秦掌柜,你说是不是?”

我哪里知道你拿钱作甚去了?一个赵仕,一个黎荆山,都想着拖自己下水?只要他承认知道这笔款项的用途,不就等同于在说自己也是同谋吗?

秦修远袖中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迎上黎荆山带着急切的目光,又缓缓转向闫锦程,声音平稳无波:“黎县令这话,倒是让在下有些为难。”

这话一出,不仅黎荆山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闫锦程都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秦修远垂眼,轻笑一声,“在下初来乍到,只不过按规矩缴纳商捐,至于这钱究竟归为民生捐还是其他,又要用作何处,皆是黎县令手下的人来对接说明。当初交接银两时,对方只说会用于镇上公事,可没提过是修石桥还是济贫苦。”

“况且,五千两并非小数目。若是修缮石桥,石料、工匠的账目总该有个雏形;若是救济贫苦,也该有发放的名册。黎县令说尚未入账,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黎荆山心上,他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后背也早已被浸湿。

他没想到秦修远竟半点情面不留,当下也顾不上体面,“你…… 你怎能这般说!当初明明是你主动要多缴些,说是为镇上尽份力,如今倒翻脸不认了?”

“主动缴捐是真,”秦修远冷冷回怼,“但替大人隐瞒不明账目,在下可没这个胆子。”

“大人!我有话说!”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赵仕猛地从角落里站了出来,他面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先前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秦修远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里的迷雾。电光石火间,赵仕突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从一开始,他就被秦修远当枪使了!如今见着所有事情都被推到了他们郎舅身上,赵仕自然要把这始作俑者也跟着拖下来。

他要是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闫锦程挑眉,示意他讲下去。黎荆山涣散的目光也骤然聚焦在赵仕身上,隐约生出几分希冀,而秦修远的眉头则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赵仕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人,先前我糊涂,被秦掌柜蒙在鼓里,如今才幡然醒悟!您别被他的话骗了!那些对商户所做的的手脚,根本不是我一人所为,全是秦掌柜暗中给我暗示,我才敢那么做的!”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水缸,瞬间搅乱了堂内的局势。

眼看着现在秦修远也被拖进来,陈禾不由得心里暗暗叫好。他们牵扯得越深,闫大人就越有可能听出猫腻,越有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秦修远脸色微沉,冷声道:“赵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何时给你暗示过?”

“就是上次在醉仙楼!” 赵仕梗着脖子,豁出去了一般,语速极快地说道:“那日是我主动设宴不假,但席间是秦修远特意表现烦恼,说他想跟镇上的商户合作,可那些商户不识好歹,当场就把他的提议给拒了。是,我是想攀上商队的关系赚钱,所以才会被你耍着玩!”

这话一出,黎荆山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毕竟相比秦修远,他跟赵仕才是一开始就在一条船上的,附和道:“闫大人!下官也觉得这事儿不对劲!秦修远初来乍到,哪会平白无故地就愿意双手奉上五千两商捐?想必也是打着用银子铺路,借下官的名头压制那些商户的主意!下官也是被他蒙骗了啊!”

秦修远显然没想到赵仕会突然反咬一口。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闫锦程,“闫大人,赵仕这番话纯属捏造。我到醉仙楼赴宴确有其事,有商户拒绝合作也不假,但我从未说过要蓄意报复,更没暗示过赵仕去做手脚。他如今不过是自身难保,想拉我下水罢了。”

“我没有捏造!” 赵仕急得跳脚,伸出手指险些戳上秦修远,“那日你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三成红利,这不就是同意我说的了?这些话难道你都忘了?”

闫锦程坐在堂上,将三人闹剧尽收眼底。他心中冷笑,不管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三人互相攀咬,能获得更多信息的反而是自己。

“看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本官想的还要多。赵仕,你说秦修远给你暗示,可有凭证?”

“……有!那日醉仙楼的侍者中途进来过,他肯定听到了!”

秦修远不以为意,“赵兄,你也说了是中途才进来过,万一你也像许诺李四这般暗示过那位侍者……岂不是容易让人犯了断章取义的错误?”

“……”赵仕被他噎住,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却也说不出话来了。

眼见着局面陷入僵局,闫锦程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先前派出的亲信回来了。

对方附在耳边低语几句,闫锦程的脸色却变得不怎么好看起来。他瞥了一眼还在旁等候的陈禾虞秋等人,当机立断:“案情复杂,几位还请先移步场外。你们放心,本官立誓彻查此案,亟待结束审理,本官定当张榜相告。”

即使还想留在这多听会儿,但闫大人的话还是不好违抗的。几人再次行礼感谢过闫锦程,便很快退了出去。

出了大门,陈娘子带着纺娘和江知鱼回去,其余人交谈几声也很快告辞,跟陈禾虞秋分别。

陈禾只觉得这半日光景简直像是虚幻一般。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嗯,挺痛的,不是在做梦。

虞秋看着他,伸手帮他隔着衣服揉了揉那块肉,“痛不痛?”

“嘿嘿,我高兴呢!”陈禾摇摇头,两眼弯弯,“走吧!我们回家!”

-

几日后,闫锦程在福田镇公开此案,赵仕随秦修远作恶,欺压商户,然此前倚仗黎荆山所犯皆为小恶,念其初犯此类重事,改判徒刑三年,发往官营作坊服劳役,以观后效;秦修远屡犯恶事,此前于多地欺压商户、毁人铺面、拦路夺物,此次再犯,累罪深重,判流放三千里,附加刺配,家产尽数抄没入官;黎荆山身为官员,贪赃枉法,挪用官帑行贿,罪加一等,判徒刑十年,先夺其官职,削除官籍,期满后永不叙用;其余从犯,依其罪责轻重,或判笞杖,或处徒役,各予惩处。

离开福田镇前,闫锦程特意召见了陈禾等人,笑着说:“你们此次联合商户举报恶势力,有勇有谋,实在难得。听闻你们要成立个商会?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我给你们题了‘和兴商会’四个字,希望你们能团结商户,让福田镇的生意越做越兴旺。”

他还留下一封书信,在内嘱咐新任县令,要多扶持商会,保障其合法权益。

在陈禾和虞秋的牵头下,和兴商会很快正式成立,不到七日,镇上大大小小的商户几乎都加入了进来。他们制定了详细的章程,例如商户遇困难可申请互助资金,采购时抱团议价降低成本,还共同出资组建了护卫队,保障货物运输安全等等。

成立大会那天,福田镇格外热闹。

陈禾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潮,不由感慨万千。

他想得入神,直到耳畔感受到来自另一人的温暖时,才恍然回神。

虞秋站在他身侧,假装刚刚偷亲小哥儿的人不是自己,状似正经道:“会长不多讲几句?”

陈禾眨眨眼,“为什么不是副会长再讲几句?”

两人静默片刻,同时相视而笑。好在风声凛冽,人群欢腾,无人注意到这一处小小确幸。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完啦!虽然写的时候很是焦虑,但是好在坚持下来按照大纲完成了[摸头][摸头]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小宝~下一本月中再见~

番外有还是没有呢……有没有小宝给点意见[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没有我就开始胡编乱造了[彩虹屁][彩虹屁]

陈禾近来捡了条狗。

那是在一个临近傍晚的回家路上。乡下土路不大好走,好在最近村里终于统一了意见,打算把路修起来。

绕过路边的一堆堆沙土石灰,陈禾小心地在草丛里寻找着可以食用的野菜,打算一会儿带回小屋去,加面粉一起做成野菜煎饼吃。

挖了一会儿,陈禾站起身来,颠了颠手里的重量,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小半兜子的荠菜和婆婆丁已经足够他一个人吃,小冰箱里应该还剩下点辣肉酱,是陈禾自己用腊肉做的,油脂丰厚咸香微辣,别提有多好吃。

陈禾舔了舔嘴巴,有些迫不及待要回到小屋去了。

小屋就是天湫山的护林员小屋,设置在村庄边缘的山脚下,距离村口不远,步行大概五六分钟就能到,因此日常生活补给方便,也不算太艰苦。

然而没等陈禾摸到小屋的门,一团黄白黄白的小东西忽地从路边草丛里窜出来,一个猛子扎到他脚上,随即呜嘤呜嘤地哭闹起来。

陈禾起初被惊了一跳,等他定神仔细看去,才发现不过是一只毛发上沾了土灰的小奶狗。

说起来最近村里确实多了很多小狗,陈禾还动过心思要不要带一只回去看家护院,但护林工作辛苦,让这样一只小家伙跟着自己满山跑未免有些太狠心,不如等上两三个月,再找老乡买只大些月份的。

不过看着这个碰瓷的小家伙,陈禾还是有些喜爱的。他蹲下身去,逗弄了一会儿狗崽,指尖刚碰到狗崽软绒绒的皮毛,小家伙就顺势往他掌心拱了拱,小尾巴像小刷子似的快速扫着地面,嘴里还发出细细的“呜呜”声,黏人得不行。

陈禾忍不住笑了,用指腹蹭了蹭它湿漉漉的鼻尖,狗崽立刻张开小嘴,轻轻含住他的手指,小米牙只有软乎乎的压迫感,一点都不疼。

玩了没两分钟,山风裹着暮色吹过来,远处人家已有炊烟飘起。陈禾心知到了分别的时候,他看准时机,指尖捏住狗崽颈后松松的皮,轻轻一拎,小家伙就瞬间缩起四肢,圆滚滚的身体像个面团子,乖乖的也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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