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至少陈禾听懂了,他笑了笑,将大瓷碗端过来,摸了摸热,而后倒了一点粥在糯米的小铁盆里,往里兑了点凉水,直到陈禾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将铁盆和狗崽都放到地上。

早饭是黄澄澄的小米粥,煮得粘糯开花,还有几根切碎的红枣肉飘在最上头,散发着甜香。

虞秋舔得忘情,果然还是人类的食物好吃……等等,他为什么会说“果然”?

一边思考一边舔盆,很快半碗小米粥就见了底,连盆底沾着的红枣碎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肚皮有些撑,虞秋索性叉着两只后爪,跟人似的靠在桌腿那,瘫坐在地板上。

陈禾收拾着碗筷,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吃也没人跟你抢,看把你急的。”

虞秋哼唧几声,装没听见。

他蹲在原地,用爪子蹭了蹭嘴角,心里还在琢磨,难道除了昨天,他以前还吃过人类的食物?

事到如今,虞秋才发现他除了丢失了大半力量之外,记忆里也是一片模糊。漫长岁月里,大多数时候他都以草木灵气为伴,人类早就慢慢远离了天湫山深处,他连见都少见,更别说吃东西了。

或许是这小米粥太合胃口,让他产生了错觉?

虞秋晃了晃脑袋,把这点疑惑抛在脑后。现在最重要的是跟着小人类巡林,至于那些想不起来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陈禾很快收拾妥当,从墙角拎起巡林背包。现在条件好了,林业站会定期给巡林员发放一些补助,这个大背包就是发的,陈禾用了半年也没见哪里坏,结实得很。

他检查了一遍背包:两瓶水、备用口粮野菜煎饼、记录本、笔,还有一个对讲机,这也是上次林业站统一配发的,如果在山里就算走散了,能联系到村委会和巡林搭档,也不至于没人知道。

东西清点完毕,陈禾锁好小屋的门,拿了把防身的柴刀,糯米则是被他揣进怀里,还拿外套裹了裹,只露出个小狗脑袋在外头。

“走吧,咱们巡林去。”

-

屋外的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穿透树影,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巡护道就在小屋后面不远,一看就知道是长期踩出来的土路,不算难走,旁边的粗壮树干上偶尔能看到浅浅的刻痕,是陈禾之前留下的巡护标记。小树就不能这样刻了,刻一下伤筋动骨,以后长不粗。

陈禾走得很稳,脚步轻缓,尽量避开路上的碎石和坑洼,怀里的小家伙也不会觉得颠簸,只是不住地探头探脑,用黑亮的眼睛扫过沿途的草木。

失去力量后,虞秋还是头一回这么现场版地观察自己的地盘。

以前作为山神,他只需意念一动,就能感知到山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的枯荣。

可现在,他只能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看阳光穿过树叶落下的光斑,闻泥土里混着的腐叶气息,还有路边不知名野花淡淡的香气。一切都既陌生又熟悉。

“这边是一号防火带,昨天刚清理过枯枝,今天再看看有没有被风吹下来的新枝。”陈禾边走边低声念叨,像是在跟糯米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蹲下身,拨开防火带边缘的草丛,仔细检查着。

虞秋耐不住性子,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小短腿也学着陈禾的样子在草丛里扒拉。

很好,没有问题。虞秋摇了摇尾巴,又往前跑了两步,鼻头忽然动了动,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带着点阴冷的腥气,是……蛇的味道?

虞秋心里一紧,立刻抬头看向陈禾。陈禾正低着头,用捡的树枝拨开落叶,丝毫没察觉危险就在附近。

他想也没想,立刻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跑了两步,对着那片茂密的酸枣丛“汪汪”叫了起来,声音急促又响亮。

“怎么了?”陈禾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将柴刀换到右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什么东西?”

虞秋见他警惕起来,叫得更起劲了,还时不时想用爪子去扒拉枝条,被陈禾一把捞起来了。

陈禾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用刀拨开丛叶,只见一条土黄色的小蛇正盘在地上,大概有手指粗细,身上带着深色的斑纹,看到人后,脑袋微微抬起,吐着分叉的信子,眼神里带着警惕。

“是菜花蛇,没毒。”陈禾松了口气,收起柴刀,抱着狗崽慢慢往后退了两步,“没事,它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咱们绕开它就行。”

可虞秋却不依不饶,对着蛇又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菜花蛇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慢慢缩回了酸枣丛深处,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陈禾也松了口气,顺手摸了摸糯米的脑壳,“你这小家伙,还挺厉害,居然能把蛇吓走?”

虞秋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心里傲气十足:那是当然!他可是天湫山的山神,这些蛇虫鼠蚁见了他,本来就该绕道走!

他仰头看向陈禾,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像是在邀功。陈禾会意,捏了捏他的小爪子:“行啦,知道你勇敢。咱们把这里的枯枝再清理一些,就继续往前走,看完二号标记点再回家。”

后续的巡林工作也开展得很顺利。

一号防火带设置在边缘区的外围,而二号防火带则设置在缓冲区与核心区的交界处。

这两条有编号的是主防火带,额外还有一些辅助隔离带,是沿巡护小径、溪流设置的小型隔离带,没有单独编号,只是作为主防火带的补充。

检查完两条主防火带后,陈禾今日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该回家去了。

带出来的煎饼总不好原封不动带回去,陈禾找了个树桩子,跟糯米人一口狗一口地分食,末了喝掉大半瓶水,就原路返回小屋去了。

-

往后的日子也是如此。晨起、吃早饭,再去巡林。有时候下午就能回小屋,有时候得在山里搭帐篷住上一晚。

如此规律平静的生活过了一个月,搭档依旧没能回来,不过对方发了消息,说已经向上面申请了其他护林员支援,隐隐约约有不干了的意思。

考虑到对方的年龄确实摆在那,陈禾对此送上了祝福。好在他已经基本适应了跟狗崽一起的生活,并不觉得寂寞,而且他发现糯米越来越精了。

早上,陈禾刚睁开眼,就见一团愈发膨大的白绒球正用小爪子扒拉床头柜上的闹钟,见他醒了,立刻叼着他的衣服跑过来,尾巴甩得能带动全身的毛一起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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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禾穿好衣服去洗漱,糯米就被放在洗手台面上,等他拿起牙刷,狗崽就立马把漱口杯用脑袋顶过去,一副贴心好宝贝的样子。

巡林的时候更不必说。陈禾要记录树木生长情况,糯米就安安静静跟在他脚边,但凡看见有老乡落下的塑料瓶,它会立刻窜过去叼回来,而后精准地扔进陈禾背包外侧挂着的垃圾袋里。

遇到上山采蘑菇的老乡,它还会提前预警,发出温顺的呜咽声,像是在提醒陈禾是熟人。

有一次陈禾被毒蚊子咬了个大包,痒得直挠,糯米突然拽着他的裤腿往林子里走,最终停在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前。陈禾一看,是紫花地丁,前一天晚上他刷视频的时候看到过科普,将这种新鲜的植株捣烂后敷在被叮咬的地方能缓解瘙痒。

他自己一时间都没能想起来,没想到被这狗崽记在了心里。

一日之内,要属晚上的时光最是惬意。还有什么能比洗过澡搂着喷香小狗躺在床上看电影更加惬意的事呢?

前年巡林点翻了新,陈禾正是赶上了这个好时候。虽然小屋面积没有加大,但里头的设施添置不少:换了新床,加了床垫,打了衣柜,还在小屋背后增加了一间崭新的干湿分离卫生间,尽管只是那种可移动的简易卫生间,但陈禾也很满意。这下子就不用跑到村里去洗澡了。

电影很快开始,陈禾将热乎乎的小狗揣在怀里,没多久就沉浸到剧情里去了,只有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狗毛。

虞秋没看过这部电影,也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紧张的情节处就不自觉地叼陈禾的手指,轻轻磨牙,然后换来一个头顶摸摸。

山里娱乐活动很少,以前他还能玩“送迷路人类回家”的游戏,自从二十年前醒来后,山神就只能望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树林迷茫了。

不过现在有小人类陪着,虞秋觉得自己难得回到了以前的时光。

-

五月,春夏之交。

早稻已经插完了秧,村民们忙着给稻田放水、除草、追肥。旱地的玉米、红薯也到了定苗、培土的关键期。

雨水渐渐多起来,村里有不少人趁着雨后土壤松软,扛着锄头开垦小块的荒地,种上南瓜、丝瓜等作物。

大山的馈赠此时也集中上市,村民们三三两两结伴进山采摘。陈禾有时候也跟着大部队走一段路,偶尔碰上丛野草莓,就摘点下来用水一冲,跟糯米分着吃。

这时的野笋到了收尾期,新鲜的竹笋要么自家吃,要么焯水晒干做成笋干;杨梅、枇杷也陆续成熟,果林里满是采摘的人,有些果农心思活络,还会办小型的杨梅品鉴会和枇杷采摘节,吸引来好些外地游客;野生的金银花、蕨菜、马齿苋到了采摘旺季,清晨进山,中午就能背回满满一篓。

如此一来,今年山神祭上的吃食应当会格外丰富。

陈禾跟李眠约好了一同参加,大清早就从床上爬起来,顺带把睡得迷迷糊糊的狗崽也捞起来,往床铺上一放。

现在还叫狗崽似乎不太行了。陈禾打量着已经明显比刚带回家时腿长了一截的小狗,还是觉得可爱,凑过去跟它顶额头。

“早上好糯米。”

“嗷……嘤嘤!”

好险,差点没夹住。

虞秋甩甩头,试图让脑袋快速清醒过来,他可是要在小人类面前保持完美形象的。新的一天,不能有任何松懈!

陈禾一回头,就看见糯米昂首挺胸抬着狗头,一副骄傲的模样。这小家伙整天也不知道脑袋里想什么,只要陈禾将目光放在它身上,五回里准能看到三回这样的场景。

他偷偷笑了笑,配合地做出惊讶的表情,“哎呀,这是谁家的帅小狗呀?”

哼哼,就是要这个效果。小人类肯定被自己迷住了吧?

虞秋的头抬得更高,差点把自己撅倒过去,在听到陈禾逐渐放大的笑声后一个猛扭头,随后嗷呜嗷呜叫着朝对自己毫无尊敬的小人类扑过去。

一人一狗玩闹了一通,陈禾将还不肯认输的小狗夹在手臂下,往地上轻轻一放,“好啦,不许闹了。我给咱俩做点早饭,待会儿山神祭开始了可没得吃了。”

说起这个虞秋倒是有印象,他屁颠屁颠跟在陈禾脚边,嘴里还说个不停。

“看在你给我做早饭的份上,我就勉强承认你赢了。可不是我打不过你哦!”

“哎呀,山神祭都好久没办了吧?我睡醒来都没东西吃,诶,你准备什么祭品了?我还挺想吃辣的,借了这个小破狗的身体都没法吃好东西,你这回可得补偿我。”

“我也不要多了,一荤一素,再带个汤怎么样?嗯,汤可以不要,给我准备点那个什么,可乐也行,不要百事的,甜得慌。”

他叫一声,陈禾虽然听不懂,却也跟着应一声。

李眠一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乐得拍了段小视频,才跟陈禾搭话,凑过去挨在对方身边,往锅里看,“早啊,做啥好吃的呢?”

陈禾给他让了点位置,“昨晚泡了小米,早上煮点粥,咱俩跟糯米正好都能吃。”

李眠已经习惯了他养狗之后三句不离狗的样子,闻言点点头。

说起来,陈禾还真是宝贝这狗崽。乡下养狗糙得很,剩饭剩菜过点水往狗盆里一丢就是一顿狗饭,陈禾都算讲究的,还专门去买了什么狗粮狗罐头,瞧着是在当城里狗养。

可惜这小东西不领情,连肉罐头都不吃,偏要盯着人碗里的东西。李眠瞥了一眼挤在他和陈禾腿中间的毛绒后脑勺,很是不客气地揽上陈禾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将狗排挤出去。

虞秋一呆,很快反应过来,他绕了个圈,换到陈禾另一边去,将狗爪子狗尾巴全往人身上糊。

小人类,我的!跟我最好!

纷争中心,陈禾只觉得身上热得慌,他抖了两下,将两块牛皮糖都弄下去,“粥好了,吃饭吧。”

两人在桌边坐下,虞秋不好上桌,就在桌子下面吃,尾巴还没忘记环着陈禾的脚踝。当然如果他想上去,陈禾肯定不会说什么,至于李眠这个“前主人”,看起来就一副居心叵测的样子,肯定会阻碍他,眼不见为净。

李眠倒也不是对谁都这样,只是陈禾太合他眼缘,加上好友以后两人深入一聊才发现,原来李眠小时候确实在某次山神祭上跟陈禾见过面,不算完全的陌生人。

“一晃居然都这么多年了。”李眠端着碗溜边喝了口粥,有些感慨,“没想到你会回来做护林员,我以为你会留在省会呢。”

陈禾用勺子在粥里搅了一圈,“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不过有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村子了。我跟家里人一说,他们也觉得应该回来看看。正好我专业也对口,就考了护林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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