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过他说的没错,现下的藕粉无论是色泽还是香气,都够不上荷塘村拿出来的这一份样品,不然张锦川也不会如此爽快的约见他们二人,就为了抢先谈下这批精品藕粉。

张锦川的沉默对虞秋来说等同于默认,他接着开口,“这藕粉也算是应季产品,再过几月便是想要也难,这次能拿出来的也就百来斤。您是明白人,我们也就不藏着掖着,百文一斤,如何?”

“百文一斤?”张锦川瞪大眼,“这可比……”

“比京城便宜多了不是?”虞秋截住话头,“您运到京城,转手能卖多少,不用我说了吧?”

张锦川陷入沉思,他原本是想说藕才多少文一斤,可毕竟好东西摆在眼前,货又不见得能常常供上……

眼见着人要动心,虞秋假意叹气,做出一副愁样,“不瞒您说,今年藕价贱,我们要的高也是为了村子里人。我看您面善,给您个吉利数字,八十八文如何?再不行,我们就多跑跑,去大县城问问了。”

“要!怎么不要!”张锦川脑袋发热,都讲到这份上,到手的钱要给别人赚走了,还有什么好推脱的。

“拿契书纸笔来!”

签字是陈禾来,毕竟他是荷塘村籍人士,也识字能写。虞秋坐在一旁喝茶,时不时给陈禾碗里添点菜。

新鲜出炉的契约书拿到手上时,陈禾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做生意这样简单吗?这就有十几两银子要到手了?

生意谈完了,张锦川热情仍旧高涨,连连将招牌菜往两人跟前转。

“来来,尝尝这个八宝鸭,里面填入八珍文火慢蒸,肉酥汁鲜,简直一绝!”

“还有这个碧云翡翠羹,用的菠菜都是山泉水浇出来的,清新鲜美,暖胃最好!”

“来云来阁不吃这云片糕简直白来!别看它薄片如云,里面还填了馅料呢!我看看,呦,今日是桂花糖的,不错不错。”

在场几人都不爱饮酒,因此没了占肚子的酒水,宾主尽欢吃了个尽兴。张锦川不时分享自己走商的经历,虞秋则时不时赞同他的感想,陈禾投去的惊叹眼神也让他十分受用,顿感此二人与他无比合拍,明明滴酒未沾却都有些飘飘然了。

要分别前,张锦川还依依不舍拉着虞秋,“下回!明年这个生意我还要做,到时候请你们吃醉仙楼的炙肉!”

“好说啊,那我就等着张老板请客了?”虞秋知道这可能是句客气话,但还是笑着应了。

目送张锦川离去,虞秋拍拍手,问陈禾:“我们现在去哪?回家吗?”

陈禾想了想,“不然逛一会?你还没来过镇上呢。”虞秋说好。

两人沿着青石街一路走一路看,陈禾见到干果杂货店就忍不住要进去看,再问问老板现在粮价价格几何。虞秋则对吃食糕点店更感兴趣一点,路上还遇到了卖秋梨膏的小贩,有泡好的一桶,专给客人试味道的。

见他们都有兴趣,那小贩便给他们一人打了一杯尝尝,“如何?这里面可添了不少蜂蜜,还加了桂花露调味,别家都做不出我这个味道呢!”

味道确实不错。陈禾看看包装,摆在桌上的用的是青瓷小瓶,上头贴了红纸题了字,看着笔力尚浅,但也是端正的,“多少钱一瓶?”

“您要买来自己吃的话我推荐这边这种,”他拿出一个大肚陶罐,揭开封口给陈禾看,“这里面能装一斤,咱也不说多,五十文。”

“要是想买来送人,”小贩指指青瓷小瓶,“这样的一瓶八十文,胜在精致许多,但分量少,仅有半斤左右。”

陈禾问虞秋的意思,“咱们买哪种?”

虞秋低头比较,“不然买五十文的?”

“我想也是。”陈禾点点头,“劳烦您帮忙装一罐吧。”

“好嘞!”小贩生意上门,利落地给盛了满满一罐,还贴心的将罐口封严实了,给系了个红绸带,“您拿好!慢走啊!”

买了罐梨膏,两人虽然还想接着逛会儿,但看来看去也没有合心意的,索性乘着日头未落,先行回家去了。

这时他俩还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每回算账都晕晕乎乎的,下次再也不写算数了(倒地)

夕阳渐落,晚饭后陈禾待在院子里纳凉。虞秋趁着天还未完全黑上山去了,说是再去完善一下陷阱。

微风习习,今年的气温要比往年的稍高一些,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没感受到熟悉的凉意,迟迟不愿开花。

望着油绿的树叶,陈禾给自己扇了扇风,思考今年该用桂花做什么膳食。

以往做得多的就是桂花糕,花朵去蒂后用甘草水浸泡去除涩味,再同糯米粉混合蒸制,成品软甜清香,不用夹馅也美味可口。

如果有蜂蜜,可以做桂花蜜,腌制成琥珀色糖浆,冲酒酿或是点在菜肴上都不错。

不过蜂蜜难得,取上一回往往要付出不小的成本,万一被蛰了还要提防蜂毒入体,严重者可是会丧命的。

如此思绪飘散,转眼便到了晚上,实在也是村里没什么活动,而且陈禾一到黑天就有点看不清东西,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安全。

跟虞秋互道完晚安,陈禾回屋将门拴上,换好就寝穿的衣服就上床入睡了。

然而夜晚并不平静。

大概是半夜,陈禾从睡梦中惊醒,门外传来虞秋略带模糊的声音。

“陈禾?陈禾你醒着吗?”

发生什么事了?陈禾披好衣服,将桌上的油灯点亮,把门开了一条缝,虞秋的眼睛从后面漏了出来。

屋外的人表情凝重,“有东西下山了。”

门开的大了点,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陈禾才发觉竟是下了雨,但他此时也顾不上被打湿了。

“你看见了吗?”

虞秋摇头,露出怀里瑟瑟发抖的鸡,“我听到它在叫,出去一看篱笆被顶坏了,什么动物干的倒是没看见,只有个影子跑走了。”他停顿一下,“看着……有点像狼,也可能是狗吧。我不放心你就没追多远,要我再去找找吗?”

陈禾犹豫了几秒,把门敞开了,“别去找了。你进来吧要不?两个人应该安全点?”

虞秋站住不动,“可以吗?”

现在这个点了外面也没人,有什么不可以?陈禾心里发慌,点头后都来不及等,把人扯进来关上门。

屋内烛火幽幽,陈禾后知后觉有些冷,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虞秋则是坐在了桌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神情严肃。

然而也许是感到害怕了,神秘动物没有再搞出什么动静,直到后半夜雨停时两人也再没有听到动静。

清晨的阳光刚洒下光明,陈禾便跟着虞秋到后院鸡窝查看。

下了半夜的大雨,地面泥泞不堪,一串脚印从篱笆破洞那延伸,在鸡窝前打转,最后又从破洞那往后山跑了。

虞秋蹲下身来,仔细查看,“好像真的是肉垫的形状,不过它来了又走了,是没来得及还是……”

陈禾则是把呆在屋里的母鸡抱过来往窝里放,末了推了推鸡屁屁,“快进去。”

母鸡咕咕直叫,刚在窝里卧下又扑棱着翅膀往外跑。

陈禾见状直觉奇怪,他扒开鸡往稻草里一摸,手上碰到个毛茸茸的东西。

“这是什么?猫崽吗?”陈禾手腕一转,抓着那个还在扭动的生物托出来,放到眼前认真打量。

虞秋也不研究脚印了,凑过来看,“不是猫吧?感觉不太像,要说的话,更像狗一些。”

难道说昨天晚上跑进来的动物是狗?可鸡窝里只剩下一只幼崽,没看见大狗的身影。陈禾见过刚下崽的狗妈妈,护崽护得紧,连出窝喝水、排泄都不情愿,就算出去了也会很快回来。

还是说这只是被弃养的?

陈禾把小狗捧到眼前,粉鼻头圆脑袋,小耳朵耷拉着,一双眼睛湿润黝黑,还会嘤嘤叫,看着是一只很健康的小狗。

小狗身上已经有点发凉,叫了几声后开始发抖。陈禾怕它生病,小心地揣进怀里,给它保暖。

“现在怎么办?”

“先把篱笆补好吧,狗的话可以先养着?”

于是两个人各有各的事情干了:虞秋留在家里修补篱笆,顺便给老旧的地方加固换新;陈禾则是出门去给小奶狗找奶喝。

记得前些日子村里有户人家喜得贵子,但产妇伤了身不好喂奶,又不想请乳娘,家里人索性拉了头母羊回家,天天挤奶给小孩喝。

陈禾打算过去先买个两碗应急,小狗睁眼代表它出生已经有些时日,至少也有两周。幼犬又长得快,两个月之后差不多就能断奶了,那时就不用占小孩的口粮了。

那家人倒是好说话,一见是陈禾,看了眼他怀里的小狗,二话没说给挤了一大碗羊奶,说什么也不收他的钱,还说:“不够再来啊!”

羊奶还是要煮开,不能直接喂。捂好怀里躁动的狗崽,陈禾端着碗往回走。

他盯着碗,路上差点碰到人。陈禾连声说对不起,抬头一看,“四桂?你怎么在这?你的手?”

袁四桂抿唇,将衣袖放下来,遮住了手臂上青紫斑驳痕迹。她勾着头想绕开陈禾,“……没事。我先走了。”

陈禾原本想问怎么了,可怀里的狗崽待不住了,一个劲往外拱,力气还不小,他只好先安抚住它,快步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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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四桂没想到,自己刚从陈禾家出来就碰上了本人。

昨日,原本徐梅把自己的计划跟她和娘一说,娘就问她“你确定他会同意吗”,姨就说“不同意他也得同意”,语气很凶,像是要吵起来。

袁四桂本来想说“算了”,可“不想嫁到木家去”的念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来气。

娘和姨不欢而散,家里只剩下妹妹能和她说话,袁四桂就哄她说家里马上可以赚到钱了,到时候给她买红头绳。

谁承想,袁二狗竟在这时进门,抓着她的衣领问“家里哪里还有钱?臭娘们上次是骗我的是吧?”

袁四桂吓傻了,被推到地上也不吭声,抱着妹妹躲在角落里,就见得袁二狗冲进里屋去,片刻后传出来一阵打砸声,还有徐梅的尖叫、钝器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铜钱散落叮当作响的声音。

找到了钱,袁二狗依然不满足,临走前放下狠话,“下次我回来准备好三两银子,没钱我还打!老子在外面给别人做狗就算了,你们几个贱人还想踩在我头上,门都没有!”

等他走了,袁四桂才颤巍巍爬起来,进到里屋去,却听得徐梅发狠的声音,“我就说把他弄死算了,套麻袋敲脑门,哪一种打不死他?三番两次来□□,要不是他是我姐夫,我非得去找县老爷告他!”

“……”

后面的话袁四桂听不清了,她脑袋嗡嗡响。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要是他死了。他为什么还不死。

不对,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家里人手上。

袁四桂恍惚醒神,现在谁能帮她?谁能给她出主意?

要找个聪明人,找个跟她们家没什么关系的聪明人。

……虞秋,对了!他能想出来做藕粉的招,他是聪明人,对,他比我们都要聪明。

第二天一早,袁四桂就往陈禾家去。她本意是觉得陈禾跟虞秋关系近,也许知道他在哪,没成想虞秋清早就在陈禾院子里,手上还拿着锤子,正在敲敲补补院子周围的篱笆。

虞秋一早就注意到她,本来不想搭理,可见她要踏入院子,皱着眉起身,“有事吗?陈禾出去了,你等他回来吧。”

“我,我找你。”袁四桂过来就是一时冲动,此时后知后觉害怕,不敢再靠近,“你能帮帮我吗?”

怕他拒绝,袁四桂一股脑将家里的情况说了出来,末了眼神期盼地看着他,想让虞秋给她指条明路。

虞秋着实沉默了,好半晌才问她:“你有什么证据吗?”

袁四桂以为他要帮忙,迫不及待卷起一截袖子,“他,他上次打了我还没消。”

伤不假,但虞秋一个外人掺和进去也不现实,“你们尝试过报jin……报官吗?你有想过报官后怎么办吗?如果他没有被抓进去,你们家里会怎么样?”

现代这种事都很难得到答案,虞秋不认为这里的法律会更加严苛,“我没办法对别人家的未来负责,你如果想求助不如去问村长。但是劝你不要再跟别人说那些话了,如果真要追究起来,你们家都很危险。”

没想到她心心念念是得到这种答案,袁四桂目光暗淡,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在路上她碰到了陈禾,小哥儿目光清亮,面庞白净,虽然失去双亲,可他现在看上去比自己幸福多了。

为什么自己的爹是那种样子呢?如果袁二狗不是她的爹,如果她出生在一个更好的家庭,是不是就不会过现在这种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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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禾煮好了羊奶,怕狗崽自己喝会呛到,就用手沾着让狗崽自己嘬。

虽然年纪小,但狗崽的天赋已然显露,主要体现在嘬奶的时候力气奇大,陈禾的手给它吸了半天都有些发疼。

“给它做个奶瓶吧?村里没有刚生产不久的狗妈妈吗?”虞秋看着陈禾发红的手指,皱着眉给他把奶渍擦干净。

陈禾倒是一副溺爱的表情,戳着狗崽圆滚滚的肚子,“还好吧,奶瓶该怎么做?村里只有猎犬,最近不是发情期,已经没有狗怀胎生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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